楊應龍生了重病不能見客這事一經傳出,整個四川登時鬧的沸沸揚揚,大家皆去寺院燒香拜佛,有些沒有香油錢的窮苦人家,便在河邊放兩盞自己做的小船和蓮燈,以此來感謝諸天神佛的保佑,在有生之年,自己終於要將那楊應龍給熬死了。

這事很快便傳到了重慶衛,秦良玉立時便明白了楊應龍的用意,不屑的將麵前的冊子合上:“強弩之末。”

一邊馬千乘正在研究新陣形,聽秦良玉發表意見之後,動作頓了頓,而後繼續若無其事的擺弄著身前的小旗。

“將軍,天熱了,奴家熬的酸梅汁,快來喝……”柳文昭拎著隻外表附了層水汽的銅壺進屋,尚有寒氣從壺嘴處冒出,乍一瞧見屋中的馬千乘,柳文昭後半句話全都咽了回去,拎著壺轉身便想走。以她伺候馬千乘這十年的經驗來瞧,今日這酸梅汁到了他手中,便別想有秦良玉的份了。

馬千乘眼疾手快,見柳文昭拎著壺要跑,急忙放下手中小旗追上去:“喂,瞧見小爺你跑什麽?”

柳文昭拎著壺期期艾艾,口中胡亂的扯著由子:“馬公子,這酸梅汁裏加了將軍的藥,您可不能喝。”

馬千乘一臉不知所雲的模樣,笑眯眯將視線放在那銅壺上:“呀,你要不說,小爺還沒瞧見這還有酸梅汁呢,沒事沒事,小爺遍喝天下酸梅汁,唯有這加了藥的沒喝過,來,倒一杯給小爺嚐嚐。”

柳文昭帶了哭相,掙紮道:“馬公子,這男兒家家的當真不能喝。”

馬千乘突然板起臉,周身肅穆不少:“說誰男兒家家呢?我是閨女。”

柳文昭忽然不知該說什麽了,將銅壺朝身後藏了藏,認命道:“但是馬公子,您隻能喝一杯,其餘的是給將軍的。”

馬千乘擺擺手:“知道知道,你這偏心的女人。”

因酷暑難耐,是以這酸梅汁尤為涼爽,秦良玉喝了足足一碗,整個人也精神了許多,從懷中掏出幾粒碎銀子:“文昭,你再去街上買些梅子熬些酸梅汁給啟文他們那邊送過去些。”

一聽說楊啟文,柳文昭的麵色有些不對勁,捏著碎銀子站在原地沒動。

“怎麽了?”見她如此,秦良玉有些納悶,此時又聽身後馬千乘笑的開懷,便問了一嘴:“你笑什麽?”

馬千乘眼中淚花閃現,手順勢搭上秦良玉的肩膀:“啟文想娶文昭這事在衛裏早都沸沸揚揚了,你竟不知道?不過話說回來,我與文昭相識多年,倒是頭一次從她臉上瞧出“為難”二字,這兩人有戲。”

柳文昭早在馬千乘一抬手時便知道他準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是以早便跑的不見了蹤影,隻剩秦良玉木著臉站在原地:“居然沒有人告訴我。”

馬千乘拍了拍自己的臉:“這種事,你們姑娘不是最為敏感的麽?還用別人告訴?”想了想,收起笑容:“不過……如果是你不知道的話,那當真是情有可原,畢竟你連我想娶你都看不出來。”

秦良玉麵無表情的瞧著馬千乘,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之上,順勢一個過肩摔將馬千乘扔出門外:“滾。”

馬千乘不防,從門口滾到台階底下,這才算穩住身形,揉著七葷八素的腦袋站起身,正要進屋同秦良玉理論,忽見遠處跑來一個哨兵,氣喘籲籲的一頭紮在馬千乘身前:“啟稟將軍,有位自稱徐時的人求見將軍。”

一聽徐時,馬千乘神色一變,抬腳便走:“將他請到我房中來。”

徐時此番前來,乃是帶著兩樁事,一樁是有關楊應龍通敵叛國之事,另一樁則是有關馬千乘他爹馬鬥斛的事。

原來近些年來大家的日子不怎麽好過,有好些有頭腦的便想著另謀出路,馬鬥斛他雖是頭腦不怎麽好,但是發家致富是所有人的夢想,是以他這些年也在暗地裏謀劃著想做些生意,隻是最初沒有定下目標,直到最近隨著幾座金礦被挖掘,馬鬥斛的眼光也放在了金礦上,這些日子總在琢磨著這事,覃氏雖在一旁出謀劃策,但馬鬥斛以為她畢竟是個女人,眼皮子淺,便想著問問徐時。馬鬥斛肚子裏有多少墨水,徐時自然是知道的,是以乍一聽說他的想法,便馬不停蹄趕來找馬千乘,想讓他回石砫,幾人一起商討此事。

馬千乘聽罷徐時的話,心中隱隱有些不悅,他爹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是清楚,想必他要在金礦這一處下功夫也少不了他娘的枕邊風,每每思及此,馬千乘皆是心血翻湧,便也更加不願插手家中的事物,想了想,直接回絕了徐時:“徐叔,我父親想必有他自己的想法,您在一旁多顧著他些,我便不參與這事了。”他發現,自打與秦良玉相識以來,他是越發的淡泊了,這樣不好不好,想了想,又道:“我母親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你有空多留意一下吧。”

徐時失望而回,卻也將馬千乘的話記在心中,明麵上倒是不插手這金礦相關的事宜,但背地裏一直盯著覃氏,馬千乘這孩子性子雖是有些狂妄,但對人從不妄加評論,今次突然多了這麽一句嘴,想必是這覃氏大有問題。

送別徐時,馬千乘剛一轉身便瞧見秦良玉若有所思的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不由挑了挑眉:“你出來做什麽?”

秦良玉收回遠眺的視線:“原本想留徐將軍喝一杯酸梅汁的。”

馬千乘哭笑不得,想了想,又問:“我父親欲開礦這事,你怎麽看?”

秦良玉一邊轉身一邊道:“當心你受牽連。”而後再無話。

有關馬鬥斛開礦一事,馬千乘與秦良玉都未再提及,相比起馬鬥斛,秦良玉眼下更加擔心的是大病中的楊應龍,聽聞秦載陽已派了心腹混入驃騎將軍府,那日探子來報,說是楊應龍與其弟弟楊兆龍聯係的甚是頻繁,不知兩人是否在謀劃著什麽。

“明日休沐,帶你去吃好吃的。”馬千乘跟在秦良玉身後:“說起來,許久未吃那個小籠粉蒸牛肉了。”

一提到這個小籠粉蒸牛肉,馬千乘的心沉了沉,有關秦良玉與陸景淮的那些不算美好的回憶登時湧上心頭,正要扯開話題,便見秦良玉步子一頓:“唔,明日回去順便瞧瞧我三哥。”

馬千乘右手成拳砸在左手手心,恨不能將自己這舌頭給咬掉,眼下說出口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連盆都送給人家了,也著實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馬千乘幽幽歎了口氣,繼續一言不發的跟在秦良玉身後,左後今次他準備跟在秦良玉身邊寸步不離,堅決不能給敵人留一絲空隙。

其實馬千乘這些小心思委實是多餘的,眼下陸景淮新官上任,雖說有秦家做支撐,上頭還有人撐腰,但畢竟縣官不如現管,這天高皇帝遠的,即便那靠山再有能力,也是鞭長莫及,是以陸景淮眼下手頭的事還是有些多的。自他上任之後,先是著手查了查忠州這些年的卷宗,發現有不少懸而未決的案子,便想著仔細查一查,不料手下的人卻不配合,這些案子都沉積了好些年,想必內裏是有些說法的,誰也不願淌這渾水,隻是礙於種種緣由,初始大家還算給麵子,幫忙搬搬冊子,待一些日子之後,眾人便直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瞧見陸景淮直接繞道而行。陸景淮乃是心中有抱負之人,自然是嚴於律人更嚴於律己,此時見大家這副模樣,來了火氣。

這日,他還不等踏入衙門,遙遙便見衙役們抄手躲在陰涼處談天,見他來了,又不緊不慢的散開,狀似恭敬的向他行了一禮:“見過同知大人。”

這些個衙役都是些老狐狸了,平素滑的很,見陸景淮年紀輕輕的,自然是不曾將他放在眼中,懶散的行了個禮便要走,不料還不等邁步便被陸景淮叫住了:“站住。”

其中有一名為王喜的算是這州衙門中的元老級人物了,聽到陸景淮的話後,腳步未停,眾人自然是有樣學樣,一幫人作鳥獸散,湧向門口。陸景淮氣的渾身發抖,麵色也難看了不少,仗著人高腿長步子大,直接幾步跨過腿到用時方恨短的眾人,寶相莊嚴擋在門口。

“我讓你們走了?”陸景淮自小麵上便嚴謹,此時麵色再一沉,官威頓現,瞧起來有些令人發怵。

大家一時愣在原地,王喜怔了怔,最先回過神,不滿道:“大人這是做什麽?”

陸景淮挑眉:“什麽都不做,我給你們上一課。”說罷親手將門一關,親手將一把把椅子拎過來,排成一排,末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的睨著眾人:“坐。”

王喜惱羞成怒,怒視著陸景淮:“簡直胡鬧。”話雖是這麽說,但也不敢動手去推陸景淮,顧自從他身邊繞過,拉開門板,瀟灑離場,而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這州衙門的衙差全數離開。

陸景淮倒是沒有什麽過激反應,拍了拍官袍上的灰,正了正腰間的束帶,而後淡淡然將方才那些人的名字寫在紙上。

隔日,王喜等人再來衙門時,見陸景淮已負手站在石階之上了,腳步一頓,不情不願道:“見過大人。”

陸景淮一早便聽見了腳步聲,但硬是等到了王喜行禮過後,才轉過身,裝作才發現大家夥的模樣,問:“你們是來報官?”

王喜有些摸不著頭腦:“大人何出此言?”

陸景淮揮了揮手:“你們已被罷免,不用再來了。”

此言一出,大家夥麵麵相覷,初始還算安靜,待反應過來後,直接如同煮沸了的水,翻湧起來。

陸景淮靜靜瞧了眾人半晌:“諸位這是生氣了?但你們的這個氣,生的毫無道理。”他踱了兩步:“你們既然在衙門當差,理應聽命於知州、同知,既是不聽,這衙門也沒有你們的棲身之地,各位另謀出路吧。”

眾人見陸景淮這是要來真的,也不準備再與他客氣,挽起袖子便要同陸景淮說道說道。手還未抬起來,便被王喜製止了,他小聲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是在給咱們下馬威呢,他趕咱們走,咱們便走,這衙門裏一堆的事,過不了幾日他便得求著咱們回來。”

眾人原本還高漲的怒火聽罷這王喜的話,立時滅了不少,大家你瞧瞧我,我望望你,不確定的問王喜:“此話當真?”

王喜滿麵孤傲:“這是自然。”

眼見著王喜胸有成竹的離開,陸景淮暗中笑了笑,深邃的眸子更是如玄潭一般。這是自然?這是自然當不了真的。陸景淮那執拗的性子注定了王喜等人的失敗。在將衙役都打發走的當日,陸景淮自己將那些卷宗搬到自己的書房,一本一本細細查看,發現其中有幾件案子應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這些案子無一例外,皆是家中妻女遭人欺辱而後自盡,行凶者作案手法相同,其中有一位外地途經忠州的姑娘是被那禽獸活活糟蹋致死,死狀極其慘烈。但這些卷宗中所陳述的凶犯身份卻可以說是出自各行各業,越往後瞧,陸景淮越覺得,難不成是這些人作案前都經過了統一培訓?

因卷宗委實過多,陸景淮即便是挑燈夜戰,沒有數十日也是看不完的,但陸景淮卻不氣餒,他之所以繼任同知一職,為的便是向上爬,雖說靠他這種較真的法子向上爬有些慢,但比起走拉關係這一條路,他還是更喜歡踏實些。

他抱著卷宗沒日沒夜的瞧了好些個日子,理所當然便將王喜等人忘到了腦後,還是有一日知州大人心情好來衙門轉轉,發現門口都結了蜘蛛網了,這才跑來問陸景淮。

彼時知州大人站在陸景淮的門口,侵犯到了陸景淮充足的日光,使得陸景淮終於抬頭瞧了門口一眼,見知州麵色不善的杵在那,起身行禮。

知州嚴武岡的胡子氣的直翹,幾步走過來,不見一絲老態龍鍾的模樣,將桌子拍的震天響:“人呢!這衙門的人呢!”

陸景淮本就對嚴武岡沒什麽好感,此時見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皺了眉:“這衙門在我來之前竟然有過人?”

“你!”嚴武岡捂住胸口,氣得倒退了好幾步。

“唉?小心些嘛。”一道略帶嘲諷的聲音響起在門口,一隻手順勢扶住了嚴武岡如枯木般的手臂:“知州大人,您這要是摔出個好歹來多不好啊,是不是?”

乍一聽這聲音,陸景淮心一動,視線越過笑眯眯的馬千乘,直接偏頭朝外瞧,果不其然見秦良玉正寒著臉從門口邁步而入。

“他為難你?”秦良玉負手站在屋子的中央,一雙眼毫無波瀾。

嚴武岡當日在曹皋的授意之下,帶人臨陣脫逃這事她還記得,隻是她不願計較,但眼下這情況便不同了,嚴武岡將矛頭對準她秦家人,這便尷尬了。

“小的參見明威將軍、宣武將軍。”嚴武岡轉頭瞧見馬千乘同秦良玉時,活像瞧見了黑白無常,再加之因對秦良玉做過虧心事,心比腎還要虛上一些,是以直接雙膝一軟跪在了兩人身前,半分不見方才對著陸景淮吹胡子瞪眼的德行。

陸景淮繞開麵前桌子,走到兩人身前:“你們怎麽回來了?”

秦良玉抱肩靠在桌邊:“休沐,回來瞧一瞧,你這是?”說著,秦良玉低頭瞧了一眼陸景淮尚攤在桌案上的卷宗,但也隻是簡略掃了兩眼,隨後將冊子一合:“這些放一放。”

幾人好些日子未見,陸景淮自然不會讓這些瑣事耽誤了大家溝通感情,順著秦良玉的話便將冊子收了:“我也好些日子未回家了,便一起回去瞧一瞧。”

嚴武岡此時像空氣一般,老老實實跪在地上,屋中其餘三人皆很有默契的未搭理他,他又不敢冒然起身,隻仰頭道:“不知二位大人光臨,不如讓下官盡一盡這地主之誼,宴請三位吃一頓家常便飯。”

秦良玉一絲餘光都未施舍給嚴武岡,率先離開,馬千乘緊隨其後,待陸景淮經過嚴武岡身邊時,腳步一頓,末了還是伸手將嚴武岡扶了起來。嚴武岡身子發僵,原本還想對著陸景淮發一通脾氣,但轉念想到外麵的那兩位煞神,嚴武岡默默將想法壓了回去,恨恨一甩袖子,本是想揚長而去,卻是不敢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