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與馬千乘說是青梅竹馬卻也不盡然。原來幼時,馬千乘便常常在軍營中晃**,那時大明正處特殊時期,大家食不果腹,是以流民遍地,李玉便是這流民中的一個,她父母為換口糧食將她賣給了人販子,後來人販子又遇上了土匪,她便趁機逃了出來。當年她闖入石砫城中時堪堪滿五歲,身上的衣裳早已不能蔽體,與其說是衣裳,倒不如說是幾塊布條。機緣之下,她入城之後便隨著人流湧到了石砫軍營所在之處,湊巧趕上馬千乘在軍營閑逛,那時他也五歲,正是對萬物皆充滿好奇之心之時。彼時他正手捧糕點,一邊吃一邊瞧著石砫的土兵練兵,一轉頭便瞧見了軍營外那畏畏縮縮的身影,當下將糕點一扔,跑到那與他差不多高的身影前,下巴一抬:“你是誰?怎麽會在這?你是不是叛徒?”
李玉莫名其妙,直覺一拳砸在馬千乘眼眶:“你放屁!你才是叛徒。”
那時馬千乘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娃娃,被李玉這打小便見過世麵的小娃娃打的暈頭轉向,坐在地上便開始蹬腿。
李玉不屑:“一個男子漢哭哭啼啼的像什麽話!”
馬千乘不服,指著她道:“你不也是男子漢。”
李玉又踢了馬千乘一腳:“老子不是男的。”
一句話成功止住馬千乘的眼淚,他瞬間從地上爬起來,麵帶好奇圍在李玉身前身後轉了好幾圈:“呀,你真是姑娘呀?”
李玉不屑與他交談,幹脆緘口不言。
馬千乘轉夠了,也早將方才被揍哭一事忘到了腦後:“瞧你這邋遢的樣子也知是沒有家的,左右大家也瞧不出你是男是女,不如你跟在我身邊吧。”
李玉雖是人小,但早已嚐盡世間百態,此時見馬千乘一雙眸子晶晶亮,也知道他隻是一時覺得新鮮,不過她眼下無家可歸,的確需要一處休息和吃飯的地方,是以連想都未多想便答應了馬千乘的要求。
兩人自打那時起便處處形影不離,連打浴都在一個池子裏,早已成了不分你我的兄弟。這麽在一起混了幾年,兩人漸漸長大,也知道了男女大防,便不在一個池子中打浴了。初始馬千乘還十分不習慣,嚷嚷著問李玉為什麽說拋下他便拋下他了,他還沒洗夠,並不適應一個人泡在池子裏,李玉每次的回答便是一陣拳打腳踢,那時馬千乘玩物喪誌,對武學不上心,是以打不過李玉,若不是後來被李玉打的無處可躲,他依然不會認真鑽研武學。再後來,馬千乘接手了石砫土兵,便將李玉安插了進去,那時兩人已算是個大人,知道有些事並不用眾人皆知,比如說李玉的身份,再比如說他二人的關係,是以時至今日,連徐時都不知道李玉同馬千乘是至交。
日子就這麽過了近十年,有一日李玉麵色嚴肅的找上馬千乘,問:“若是楊應龍對我做了不好的事你會怎麽辦?”
馬千乘好似瞧怪物一般瞧著李玉:“你有病啊?”
李玉麵色一怔,良久給了馬千乘一拳:“你他娘的有藥啊?”
再然後李玉便再也沒有在他麵前說過楊應龍的不是,直到有一日李玉鼻青臉腫的從外麵回來,被馬千乘撞個正著:“你這副鬼樣子是做什麽去了?”
李玉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裏麵尚帶著血絲:“老子懲奸除惡去了,今日上街瞧見有一流氓欲對一清白姑娘行些不軌之事,我將那流氓揍了。”頓了頓:“我覺得那流氓與楊應龍的體貌相似,應當是他,他不是最好這口了麽?”
馬千乘被李玉氣的牙根直癢:“你是不是又開始犯渾了?驃騎將軍到底與你有什麽仇?”
李玉將頭一轉:“老子說什麽都沒用,反正你信他不信老子。”
當日李玉問馬千乘“若是楊應龍對我做了不好的事你會怎麽辦?”時正是楊應龍醉酒之後見李玉姿色上佳,遂調戲之之時,當時他被李玉揍的生活幾乎不能自理,隻是這事楊應龍委實沒臉說,隻能啞巴吃黃連,而李玉不說的原因則是,她堂堂一代女中豪傑竟被人酒後調戲了,這說出去簡直字字都是黑曆史,是以也是打破牙齒活血吞,直到那日著實是忍不住了,便試探了馬千乘一番,不料卻被馬千乘的反應給傷了一下。再後來,她又在大街上將楊應龍修理了一頓,回來與馬千乘說時,又被他麵上的不耐煩給傷了一下,這一傷加一傷,使得李玉知道若長此以往,她與馬千乘自然是會因楊應龍疏遠,但若要與楊應龍和平共處,她又做不到,是以這便自覺的離開了馬千乘的世界,從此杳無音訊,任憑馬千乘這些年如何找她,硬是沒有絲毫音訊。
馬千乘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當年確實是我的錯,隻是你一走這麽些年委實狠心。”
李玉瞪了馬千乘一眼:“不然等著被你追殺麽?不過話說回來,老子這些年過的還不錯,瞧你過的也十分滋潤,老子覺得當年老子走還是對的,隻是這楊應龍,你眼下既然已看透了他,你準備如何做?”
馬千乘咬了咬牙:“莫要囉嗦,快些吃,吃完了去找秦良玉。”
一說秦良玉,李玉立時來了興致:“方才那個男的是誰啊?一瞧便知對宣武將軍有意思,老子瞧他要好過你,你還是莫要自不量力了。”
陸景淮是馬千乘心中的一道傷疤,此時被李玉這麽毫無顧忌的撒鹽,心中騰起火來:“你信不信我揍的你滿地找牙?”
李玉也知自己早已不是馬千乘的對手,嘿嘿笑了幾聲也不敢再刺激他,又朝口中塞了塊排骨:“走走走,瞧把你急的。”
再說秦良玉與陸景淮離開張大娘的鋪子之後,並未急著回衙門,畢竟那隻是借口,若是當真了便不好了。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陸景淮瞧著路兩旁琳琅的小攤,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心裏不舒服吧?”
秦良玉瞧了他一眼:“沒。”
陸景淮笑容有些苦澀:“被在意的人忽視自然是要不舒服的,你不說我也知道。”
秦良玉不知該如何答話,便老老實實閉了嘴。
“聽聞楊應龍與楊兆龍最近聯係甚是頻繁?眼下朝廷那邊盯得緊,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麽事來。”陸景淮生硬的將話題轉開,因了解那種失落,是以不願讓秦良玉沉浸在那種情緒中。
“目前還未發現什麽不妥之處。”一說到楊應龍,秦良玉的語氣好了許多,沉默了會:“方才我瞧你在瞧卷宗?走吧,我也看看。”
兩人在街上也沒什麽好逛的,腳步一轉便回了忠州衙門。此時嚴武岡正坐在堂中生氣,將站堂的衙役叫到身前唾沫橫飛的罵了一通還不能紓解心中的鬱氣,原本想將驚堂木扔下去,一抬眼瞧見秦良玉寒著臉站在門口,立馬收回手,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了過去。
秦良玉淡淡掃了他一眼,直接朝陸景淮的值廬走去。嚴武岡的步子硬生生定住,堂中一片靜謐,他卻覺得眾人皆在嘲笑他,心中火氣更甚,直接動手將衙役們推搡出屋子:“滾滾滾!”
秦良玉與陸景淮聽到了身後的響動,但卻並未理會,人一上火便容易缺心眼,尤其是嚴武岡這類人,若不是讓他發泄,想必會直接駕鶴。
進到陸景淮的值廬,秦良玉顧自坐在案前,瞧著小山般堆在案頭的卷宗:“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陸景淮下意識撚了撚指尖,其上有薄薄一層繭子,是這些日子翻看這些冊子所致,他行至桌前,抱過右邊一摞冊子,攤在秦良玉麵前:“這些案子並不複雜,從凶犯的作案手法來瞧,也是出自同一人,但卻被積壓至今,是以裏麵明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秦良玉,將陸景淮重點勾畫出來的那十數宗案件瞧了一眼,先是問了句:“你查這些要做什麽?”
陸景淮靜默了瞬:“我有我的抱負。”
秦良玉拍了拍陸景淮的肩,道:“據我所知,這忠州的曆任父母官相互之間都有些關係,想必他們會知道一些事,隻不過這凶犯大約是我們得罪不起的人。”
秦良玉說這話,倒不是怕得罪人,隻是擔心自己不常在陸景淮身邊,他一介書生,屆時事發恐怕毫無招架之力,是以提前將最壞的結果告知於他。
陸景淮麵色未變:“無妨。”
秦良玉揚唇一笑:“曹千父子前些日子被從獄中放出來了,明日便是曹千大壽,想必這些人也會去,不如我們去與他們談一談。”
陸景淮挑眉:“怎麽談?曹千不會邀請我們的。”
秦良玉將冊子一合:“牆不就是用來翻的麽?”說罷暗覺不對,再瞧陸景淮,他老人家果然是沉了一張臉。
“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你即便身處將軍之位,也是個姑娘家,這姑娘家便要有個姑娘家的樣子,你去翻牆是怎麽想的?”
秦良玉咽了口唾沫,見陸景淮又有滔滔不絕之勢,頭皮一陣一陣發麻,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捂住陸景淮的嘴:“三哥你不想實現你的抱負了?”
陸景淮皺眉,含糊道:“但其實我的抱負並不用翻牆來實現。”
從遠處瞧著,兩人姿態有些親昵,正在交涉的起勁,忽聞身後傳來一聲尷尬的咳嗽之聲,兩人一同回頭去瞧,見馬千乘與李玉並肩站在門口,李玉訕訕摸著鼻尖,馬千乘則是一臉的冷清:“你們在做什麽?”
秦良玉沒想到這兩人會來衙門,一時反應不及,手尚捂在陸景淮的嘴上,還是陸景淮最先回過神,輕輕將秦良玉的手從嘴上拿下來,也不急著放開,就那麽虛握在手中:“我們在說話。”
馬千乘嗬嗬一笑:“好,那便不耽誤你們二位說話了。”言罷側頭瞧著李玉:“你走不走?”
李玉急忙點頭,她與秦良玉不熟,此番來是衝著馬千乘的麵子,雖然她也很想結識秦良玉,但馬千乘既是要走,她當然不能自己留在這。
馬千乘見狀轉頭便走,沒一會便瞧不見身影了,李玉覺得有些丟人,勉強扯了扯嘴角,扔下個牽強的理由:“那個什麽,肖容他方才說還有點事,我們先告辭了。”
見李玉視線一直在自己手上打轉,秦良玉這才意識到兩人眼下的舉動有些不妥,急忙將手抽回,對李玉點頭示意。
陸景淮手僵在原處,良久都未動作。
隔日曹千大壽,白日裏前來拜訪的人著實多,有各路在職官員,還有許多離退休人員,畢竟以那種罪名被下獄最後卻還能完好無損出來的人,是值得深交的。眾人吵吵鬧鬧,直到晚上曹家開席。
經過一整夜又一整日的耐心勸說,陸景淮終是冷著臉答應了秦良玉與她一同翻牆赴宴的請求。
站在曹家的院外,陸景淮的臉色史無前例的難看,他盯著秦良玉良久,似乎有些話要說。
秦良玉此時正要飛身上牆,被他盯的有些發毛,訕訕問:“嗯?”
陸景淮攏在袖袍中的手攥成了拳:“我爬不上去……”
秦良玉這才恍然大悟,扯著陸景淮的手臂,輕鬆一躍,兩人便騎在了牆頭。
因曹府人多,大家並未注意到這行跡略顯可疑的兩人,這讓秦良玉鬆了口氣,她原本還怕曹家在門口貼個告示,說秦良玉不得入內。
“我有些餓了,不如先吃些東西。”進到院中,瞧著滿桌的佳肴,秦良玉揉了揉肚子,有些難為情。
陸景淮原本端著的臉在見到秦良玉這副模樣後,終是有了回暖之跡,無奈道:“嗯。”
曹家排場大,吃食又繁複,秦良玉吃起來便有些忘了形,一旁的陸景淮幾次三番提醒:“注意你的吃相。”
秦良玉含糊其辭的應了幾聲,而後該如何吃還如何吃,待吃過後才覺吃的有些多,再揉了揉肚子,嚴肅道:“我們去找人吧。”其實是吃的有些多了,想著順道在院中逛一逛。
陸景淮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當下笑出了聲:“你啊。”
兩人離席,逛的時候專挑較為陰暗的地方,順道觀察著院中的這一張張桌子,發現她叫的出名的曆任忠州的父母官極有默契的坐在了一張桌子,這讓秦良玉心中暗爽,一會若是他們不配合,自己也好方便管理。
秦良玉欣慰的收回了視線,拉著陸景淮要上前去打招呼,不料還不等邁步,便聽有一人在身後道:“公子請留步。”
彼時月黑風高,蟲鳴犬吠,宜行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秦良玉按捺不住抒發了下自己的情懷:那曹千也是個會選日子的,竟挑了這麽個天兒出了娘胎,當真是天生的惡棍。
“這是誰家公子?怎的獨自一人在這院子裏?”那曹皋被關入獄後,大約眼神便有些不好了,此時隻瞧見了秦良玉一人,並未發現陰影中的陸景淮。
輕佻的嗓音伴著腳步聲漸近,使秦良玉無端生煩,眉頭一皺,抬腳要走,那腳步聲也跟著匆忙起來,似是小跑,而後秦良玉隻覺肩上一沉,胭脂香粉的味道撲鼻而來。
“你這小公子跑什麽?是沒聽見爺跟你說話?”
秦良玉又將頭低了低,見曹皋滿麵橫肉且泛著油光,身形好似隻水桶,右腮又生了一顆痣,上麵突兀立著一根毛。她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其實她並不是那種隻看樣貌的膚淺女子,但曹皋生出這副尊容,還有心情出來調戲人,這便是他的不對了。思及此她又低了低頭,不料瞥見他那踩了一鞋底殘羹冷炙的鞋子,覺得隔夜的飯都快吐出來了。抬手一把揮掉肩上的爪子。
曹皋還未發現眼前人便是秦良玉,隻覺這人性子有些野,與以往那些小倌不同,倒也不惱:“爺是曹千之子曹皋,你既然到了爺的府上,想必是哪家大人的少爺,你不說也無妨,爺自會找出你家門。”
秦良玉聽罷曹皋的話,頓了頓終是忍不住了,便抬頭邊和聲道:“公子不必費心,我乃歲貢秦載陽之女,家住城西樂天鎮郊的鳴玉溪,你叫我秦良玉便可。”
曹皋乍一聽“秦良玉”這三個字,曹皋下意識倒退了好幾步,而後轉身便要跑。秦良玉生怕他一個激動,胡亂喊叫,直接提著他衣裳的後領將其拎到牆角,而後縱身一躍,帶著他出了曹家的大門,再一路向前狂奔了好些距離,這才停下步子,將他向前一扔,但見曹皋爬在地上便吐了起來,一邊吐一邊抹眼淚:“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自打出獄,我也並沒有找過你,即便初來忠州時曾輕薄過你,那都過了這麽久了,你也不至於如此。”
秦良玉一頭霧水:“是麽?”
曹皋點頭,坦誠道:“你大約是不記得了,我初來忠州那時,你便將我毒打了一頓,是以才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秦良玉粗略回想了一下,覺得好似是有這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