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凶犯乃楊應龍後,那必然是要將懸案給結了,欲結案又必然要曆任的父母官作證,但秦良玉以為,指望著好言好語勸這些人作證那必然是不可能了,且這裏麵涉及的事情太多,處理起來也較為棘手。

“不如挨家挨戶走訪,想必這些人家對楊應龍也是恨極了的,請大家聯名上書,他們大約會珍惜此次機會,屆時我再將這聯名上書同奏折一並上奏,楊應龍眼下本就是皇上的眼中釘,離他死便也不遠了。”陸景淮坐在一邊,眉間帶著的隱隱的喜悅同急迫轉瞬即逝。

秦良玉覺得陸景淮的話有道理,正巧她閑來無事,便陪同陸景淮一起出門,每每想到楊應龍償命的畫麵,心中便是一陣痛快。

另一廂,楊應龍便沒有這麽好的心情了,他在孫時泰的授意下閉門不出,有爪牙前來探望一律謝客不見,整日悶在府中,心情很是焦躁。

“你先前說倭奴要進犯朝鮮?”

孫時泰正在亭中與自己對弈,廣袖將桌子擋了一半,聞言指尖的動作一頓:“千真萬確,隻是眼下倭奴還不敢貿然動作,許是在等待時機。”

楊應龍負手在亭中踱步:“你說這是我的轉機,他倭奴攻打朝鮮,與我何幹?”

孫時泰輕笑一聲:“大人,眼下大明內裏本就四分五裂,軍隊的人數全是虛假的,朝鮮又倚仗大明,在道義上來瞧,屆時大明必定出兵相助,但您認為大明還有多餘的兵力去幫朝鮮抵擋倭奴?不過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楊應龍站在原地,眉頭越皺越緊:“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孫時泰將棋子落定:“大人,若朝廷拿你問勘,您便獻兵抵罪。”

“我這麽一直裝病,他萬曆能奈我何?”因有了資本,楊應龍說話的底氣也足了不少,似是覺得說已表達不了自己內心的得意,他的手還順帶揮了兩下。

孫時泰垂了眸子:“大人,不出年底,這事必然是要有個說法的。”

楊應龍眼下名聲已臭,萬曆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依孫時泰看來,萬曆能忍到現在還不動手,想必是立太子這事使得他分身乏術。

不得不說,孫時泰此人很是玄妙,也不知是不是王母娘娘派下來折磨楊應龍的,通常他所說的話皆是一語中的。

年底,皇帝大人立儲一事稍有緩和,與朝中大臣的關係也融洽了一些,他以為,是時候捉拿楊應龍歸案了,如此他夜晚睡覺時才能做個好夢。

朝中眾臣在皇帝大人的明示暗示以及煽風點火下,挑了一個早朝便開始聚眾鬧事了。

“啟稟皇上,這楊應龍一病便近一載,臣以為他這是裝病。”因顧及與楊應龍是老鄉,這後半句“不然怎麽還不死?”好歹給咽了下去。

皇帝大人麵帶微笑,表示這位愛卿有眼色,這話都說到他心坎裏去了,其餘的人要跟上啊。

大家畢竟在皇帝大人手下幹了許多年了,很是了解皇帝大人的每個表情與動作,此時見皇帝大人那小眼神總向人堆裏瞟,便紛紛開口:“臣有相同意見,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現下便將他緝拿,瞧他還有什麽說辭。”

皇帝大人此時麵色端的嚴謹:“眾愛卿說的有道理,但眼下倭奴進犯朝鮮,朕是分身乏術,不如愛卿們誰自告奮勇,前去播州捉人啊。”

原本還很活躍的眾人聽罷皇帝大人的話,極有默契的一並將頭垂下,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敢再過多言語,最後還是首輔大人申時行站了出來:“啟稟皇上,臣以為,不如便就近派人前去捉拿,李化龍與葉夢熊同楊應龍皆有個人恩怨,為公平起見,就將人逮到重慶問勘罷。”

皇帝大人見申時行申首輔都說話了,自然是沒有意見,這逮楊應龍問勘一事,便這麽定了。

消息傳到楊應龍耳中,他狠狠一拍膝蓋:“這狗皇帝!”

孫時泰站在一旁,麵上仍是一派淡然:“大人便按我之前說的做吧,皇上這是在變相的向大人要兵呢。”

楊應龍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有兵也不給他!”

孫時泰見楊應龍的情緒有些激動,不由放緩聲音,語重心長道:“其實若大人不借這兵倒也不是不可,隻是這麽與朝廷硬碰硬,我們定是落不了什麽好,不如……”

楊應龍見孫時泰噤了聲,將頭湊了過去:“不如什麽?”

萬曆二十年,朝廷派重慶知府王士琦前去播州逮楊應龍赴播州邊境的安穩一地聽從勘問。按規矩,楊應龍應當前去相迎,但眼下他尚處裝病期間,也不好太活躍,孫時泰此時又將問題攬了過來:“便派楊兆龍前去安穩修繕驛舍並儲備食物,準備迎接王士琦一行人便好,大人您就在鬆坎一地等候,畢竟那安穩著實不怎麽安穩啊。”

楊應龍覺得孫時泰說的有道理,這些年他橫行霸道,在播州界內都已結下無數仇家,眼下又是緊要之時,斷不能在此時機出什麽紕漏。

楊兆龍接到命令後,不情不願的帶著一行人早早便動身前往安穩城外磕頭相迎,心中早將楊應龍從頭到尾罵了個遍,壓根不顧及這份親兄弟的情誼。因眾人是算好了時候,是以跪了沒一會便見王士琦及其隨從抵達安穩。王士琦此人倒是有些謀略,見眼前跪著的是楊兆龍而非楊應龍,倒也未惱,隻問:“為何不見楊應龍?”

楊兆龍老老實實答:“安穩仇家過多,罪臣楊應龍在播州鬆坎一地待罪聽命,還請大人至鬆坎問罪。”

王士琦見楊兆龍言語誠懇,再一想到楊應龍的名聲,也覺得楊兆龍所說不假,便也沒有為難,跟著楊兆龍便去了鬆坎。

此時楊應龍早已恭候在此,依著規矩,麵縛道旁,哭泣請罪。王士琦見他麵上的誠意並沒有多少,眼角那幾滴淚又有些刺眼,心中有些想笑,但因場合不對,終是憋了回去。

此番逮楊應龍問勘,除去之前那二十四罪外,還新增了來自宣武將軍秦良玉這一方的通敵叛國謀殺功臣的罪名與陸同知筆下**良家婦女且致人死亡的罪名,這三重罪名加一塊,楊應龍不死也是要去半條命的。

楊應龍心中想著這些日子孫時泰教他的法子,淚珠子一滴接著一滴往地上砸,也不起身,跪在原地道:“大人,罪臣願獻兵五千並帶兵征倭援朝,望大人網開一麵。”

眼下楊應龍也顧不得什麽麵子不麵子,在活著麵前,麵子根本不重要,怕王士琦不同意,楊應龍又道:“罪臣還願繳納罰金頂罪。”頓了頓:“罪臣懇請皇上恩準罪臣辭去播州宣慰使一職,以長子楊朝棟繼任。”

此話一出,王士琦堪堪張開的嘴立時閉上了,楊應龍開出的這條件,想必皇帝也會動心,大明此時已是國庫空虛,且倭奴還未平利索,楊應龍這三個條件委實誘人。王士琦今次來,隻走了個過程,並未將話說死,將人收押後,回房將情況詳細寫下,而後呈給人在貴州的兵部侍郎邢玠,邢玠以為茲事體大,不敢擅自做主,又忙將這折子遞給朝廷。

皇帝大人握著這折子,見目的已達到,心中也鬆了口氣,但這些在表麵上自然是不能表現出來,皇帝大人裝作很為難的模樣,痛心道:“這楊應龍過去立下戰功也是有目共睹的,寡人聽聞播州這些年被他治理的也還過得去,最為關鍵的是,朝鮮那邊形勢未定,是以這楊應龍再留一些日子也不是不可。”

眾位大臣聽皇帝大人已如此明確的要保楊應龍的命,便也識趣的沒有提出異議,無論如何楊應龍也不是泛泛之輩,大家這一步步都得算計著來,此時尚不是推倒他這堵牆的時機,是以不能硬推。

皇帝大人見眾人雖是不說話,但神色間卻好似有些不屑,再瞧一向與他站在一條線上的申時行也沒有出言辯護,也知道此番舉動大抵是有些不妥,是以隻能自己挽尊,他想了想,道:“但雖是如此,寡人也不能放任他不管,傳旨下去,這官,他可以繼續做,這錢,他也暫不用繳,隻是寡人準備在鬆坎設立同知加強對播州的管理,擢王士琦兼任川東兵備副使,時刻注意著楊應龍的舉動。”

楊應龍與朝廷的交易達成,一手交兵,一手交人,遂暫逃一劫。楊應龍此時被收押,帶兵這事便又交給了其弟楊兆龍同孫時泰。為保楊應龍少受些皮肉之苦,孫時泰與楊兆龍早早便帶兵上了路。皇帝大人美滋滋坐在宮中等著從天而降的這五千援兵,孰料這從天而降的餡餅半路掛在了樹上。

原來皇帝大人為彰顯皇恩浩**,以及算是略略安撫楊應龍,特在孫時泰與楊兆龍帶兵出發時便將楊應龍從重慶放了出來,這一放不要緊,皇帝大人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孫時泰等人聽聞楊應龍人已出了重慶,當即領兵回調與楊應龍匯合,氣得皇帝大人將龍椅拍的震天響:“他們這是藐視皇家威嚴!給寡人殺!殺出一條血路!”

因楊應龍一事,李化龍為保身,寧願辭官,也不願繼續在四川任職,朝廷權衡利弊,念其為官多年,對朝廷貢獻不少,皇帝大人擢升其為河南布政司右參政、調京太仆寺少卿。這繼任四川巡撫之人,姓王名繼光,王繼光此人還算厚道,因此次楊應龍之事,他也在百官之列,見皇帝大人有些激動,急忙撩袍跪在地上:“皇上息怒,若將楊應龍逼急了,這事便不好收場了,不如依原先的法子,嚴提勘結楊應龍,若其反抗,再殺也不遲。”

皇帝大人冷笑幾聲:“既然愛卿如此說了,那麽便如此行事,屆時若楊應龍再起殺戮,便由你親自征討。”

楊應龍此下更加出名了,但也更加不敢出門了。馬千乘聽聞這事之後,心中最後一絲光亮也滅了,李玉見他如此,忍不住落井下石:“唉,要我說你也莫要太傷心了,你隻是眼睛瞎了一些,近二十年才瞧清他的真麵目,但好歹在有生之年還算瞧清了,也沒什麽。”

馬千乘睨了她一眼:“用不用我把你嘴縫上?”

李玉挑眉,不顧馬千乘漸黑的麵色,繼續道:“我奉勸你近日去寺院上上香,瞧你一副倒黴之相。”

馬千乘想了想李玉的話,覺得竟無言以對。這些日子,秦良玉與陸景淮的關係似乎有回春之象,他頭頂的帽子大約要綠了,這是倒黴事之一,其二,他爹馬鬥斛最近忙開礦一事忙的不亦樂乎,連楊應龍的事都不上心了。馬千乘就此事還特意問了問徐時,這才知道馬鬥斛打著貪汙的主意,貪汙這事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做的,馬千乘以為,像他爹的這種頭腦,保不準哪日事情敗露,他便跟著受牽連。

李玉見他似乎陷入沉思,又笑了幾聲:“罷了罷了,你自己好生想想罷,我去找秦良玉切磋切磋。”

李玉說完便一溜煙消失在馬千乘的房門口,這讓馬千乘十分上火,此番柳文昭被楊啟文纏住,可算沒有工夫跟在秦良玉身邊,這會卻又冒出來個李玉,他這個未來的媳婦倒是有些受歡迎。馬千乘望著大門的眼神帶著淡淡的憂傷,眼下這一樁事壓著一樁事,讓他有些目不暇接,若硬要讓他優先選出件事來處理,按照輕重緩急這規律來說,他應該同他爹好好談一談了。

老天爺這些日子的心情似乎也有些不好,格外喜歡同這幫凡人開玩笑。在馬千乘堪堪要關愛一下他爹馬鬥斛這位空巢老人的當口,出人預料卻又那麽順其自然的又出了件大事。馬鬥斛貪汙到底被逮住了,在馬千乘還未回到石砫時便已被下了獄。

馬千乘氣得心翻了一翻,為避免自己無辜受牽連,他準備撥轉馬頭回重慶。此時天正蒙蒙亮,晨風和暖,吹動馬千乘如墨發絲,倒使他有了乘風而去的派頭,馬千乘自我感覺十分不錯,掏出小銅鏡左右照了照,後又滿意收起鏡子,剛要抬手揮鞭子,忽見從路旁躥出來一夥人,瞧眾人那副模樣,應當在此處埋伏許久了。

“你們作甚?”馬千乘好容易騎一次馬,不肯輕易下來,端坐馬背上睥睨眾人:“爺的心情不怎麽好,沒有工夫哄你們開心,識相的快些讓開。”

那夥人身著官服,為首之人聞言倒也不惱,對馬千乘笑道:“將軍,吾乃重慶府的人,此番前來也是奉重慶知府王士琦王大人之命請將軍前去聊一聊。”

馬千乘幹笑幾聲,他一介武夫同重慶知府有什麽可聊的?難不成是知府家缺護院了,是以拿他去補缺麽?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由此事,馬千乘又生出一番感歎,這父子關係是世間最微妙的,人們常說坑爹,但其實不盡然,有些時候,這爹也是坑兒子的。

“將軍不必擔心,此番將軍前去重慶府大獄權當是逛一逛,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那人又寬慰道:“知府大人還是很喜歡將軍的,想必也不會給將軍什麽苦頭吃。”

馬千乘小小的翻了個白眼:“眾位且等等,待我將這消息同朋友說一下。”

那人為難,指著還未完全升起的日頭道:“這天色已不早了,將軍還是莫要耽誤了吧?那地方都給您安排好了,拎包便能入住了。”

馬千乘臉一黑,打了個響哨。

一隻體形碩大的雕從天際處盤旋而來,乖巧落在馬千乘的馬前。眾人隻覺腳下微微一顫,隻聽馬千乘淡淡道:“你再說些沒用的,我便連你帶信一同讓我的雕雕叼走。”

那夥人自然是不敢再囉嗦,沉默的站在原地與那隻威猛的信雕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