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砫街上的鋪子要比附近幾個州縣的多些,鱗次櫛比,多是以條幅一頭釘在小樓二層,尾部垂在大門旁,以繩固定,上書“西北兩口皮貨發客”等字樣。也因石砫街上鋪子多的緣故,閑來無事的秦良玉今日心情好,又不想待在馬府瞧著那夥人虛與委蛇,湊巧見覃氏母子出門,腳步一轉便也跟在二人身後在街上閑逛,遙遙見兩人進了一家鋪子,想也不想也朝鋪子門內走,邁步間卻瞧見覃氏與馬千駟從門內出來,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眉眼間皆是小心翼翼,回話時亦是十分謹慎。秦良玉不便打招呼,急忙背過身去,湊巧身邊路過個賣折扇的,她伸手取下一把扇子遮在麵前,聽覃氏平靜無波道:“你回去告訴他,這事我知道了,但此法他確定可行?我瞧著怎麽不太穩妥,效用不是很大。”

那人回:“回夫人的話,大人確定此法可行,大人的意思是,他眼下已接管石砫,言行舉止自是要格外注意,這事瞧起來雖不是什麽大事,但若敗壞了他的名聲,百姓自是不會再擁戴他。”

秦良玉聞言,心當下一沉,手跟著一緊,接著便聽手中扇骨一聲清脆聲響,她同賣扇子的小販俱是一愣。小販方才便見她行跡鬼祟不像是什麽正經人,以為她要買扇子,便也耐著性子讓她把玩,眼下這扇子未買且被損壞,他自然是不幹了,登時嚷嚷開來。

“我說你這個人是怎麽回事?這扇子你必須得買下來!”

秦良玉被他這一聲吼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見他要反抗,又從身上摸出些銅板,一邊扔到他手中一邊咬牙道:“買買買。”

小販是隻認錢不認人的,一瞧見銅板 ,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不禁點頭彎腰朝秦良玉報以和諧諂媚之笑。見他情緒穩定下來,秦良玉這才放開手,悻悻將折成兩半的扇子收到懷中,而後回頭觀望,見覃氏同那人已走遠,心中不禁五味雜陳。她倚靠在販賣扇子的架子上,正凝神細思馬千乘過往種種,不料小販賣完扇子推車要走,她反應不及,尊臀又被蹭了一下,隻覺兩團肉一陣熱辣,再也不敢做多耽擱,一瘸一拐的回了馬府。

因有了石砫土司馬千乘的近侍這一頭銜,又加之秦良玉麵相英俊,馬府眾人對秦良玉異常喜愛,她平日雖說常是冷著張臉,但這並不妨礙眾人對她噓寒問暖,見她從外麵回來,大家紛紛迎上前來搭話,有些歲數大的阿婆還將從馬千乘那順來的枇杷塞給秦良玉,問:“外麵是不是太熱了?快吃些枇杷解渴。”

雖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秦良玉還是覺得十分慌張,有些不會應對這樣的場麵,微弓著身子從阿婆手中接過枇杷,滿臉慌亂,忙擺了擺手:“沒……外麵不熱。”而後避開一眾人,獨自朝屋中小跑而去,正要坐在椅中歇息歇息,又聽見門口傳來一陣響動,費力扭頭一瞧,見一位很是麵生的小哥站在不遠處對她道:“秦公子,我家夫人有請,還望公子隨我走一趟。”

秦良玉轉過臉,邊吃枇杷邊問:“你家夫人是誰?”

那人笑回:“自然是馬夫人覃氏。”

一聽是覃氏,秦良玉已猜出對方叫自己的用意。自打她與馬千乘來了石砫,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按理說,近侍與主人本就不能離太遠,這麽瞧來,似乎也沒什麽,但壞便壞在馬千乘他多番對自己動手動腳,且頻頻被覃氏瞧見,是以今日覃氏來找她,她一點都不詫異,但總覺得這時機有些不對,馬千乘他不老實也不是一日兩日,怎麽偏偏覃氏今日與那人碰過麵後便來找自己了?再想到覃氏同那人之間的對話,秦良玉覺得楊應龍口中所謂好用的法子,大約是與自己有些關係的。思及此,她慢騰騰轉過身,神色冷寂:“下次有事早些說。”

馬府中,馬千乘等人在飯堂吃飯,覃氏身為女眷不便入席,便穩坐在自己房中候著秦良玉。

秦良玉原本沉穩跟在那人身後,待瞧見覃氏的門後,故作為難道:“我堂堂男兒,就這麽光明正大的去你們夫人的屋子,不好吧?”

小哥回頭望著她:“難不成公子心中有鬼?”

秦良玉想起覃氏笑時眼中的陰翳,便覺興趣索然,對著覃氏,她著實是鬼不起來,當下連連擺手:“你家夫人比鬼還要厲害一些。”

秦良玉的聲量並未控製,覃氏自然聽的一清二楚,她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半晌才揚聲道:“請秦公子進來。”

小哥將門推開,待秦良玉進去後,又將門關死,“嘭”的一聲,帶得門口流蘇跟著湧了一下。

覃氏此時瞧著倒是和藹,指了指左手旁的鐵力木雕牡丹的椅子:“坐。”

秦良玉瞧著她,淡淡道:“就這麽站著吧,夫人有事直說便可。”

覃氏淡飲一口清茶:“我知道秦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便不轉彎抹角了,有關你同肖容的事,我是知道一二,但不知秦公子對我與肖容的關係知道多少?”

秦良玉皺眉:“大人同夫人的家事,在下自然是不知。”

覃氏輕歎了口氣:“我知道秦公子眼下是對我欲棒打你同肖容這對鴛鴦一事有怨懟,但我為人妻為人母的,見自己孩子走了歪路,自然要向正道拉一拉。”

秦良玉見覃氏滿麵的虛偽似是渾然天成,直接閉口不言,少頃又聽覃氏繼續道:“但我今日上街,聽說了一家富戶的公子因家中不同意他與另一個孩子的事便於家門前自盡了的事,突然覺得,其實兩個孩子之間有真情才是最重要的,其餘的,比如說這個性別,倒也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秦良玉聞言細細回想,今日在街上似乎並未見有這一出戲碼,這才幡然醒悟,覃氏這是要下套了,但真正的意思應當是要撮合她與馬千乘?但這與她以往對自己的態度比起來,似乎轉變的有些快了。秦良玉不急著答話,陷入沉思,按覃氏現下這本子來說,這戲碼的發展也不外乎於,她想將馬千乘拉下土司之位,是以苦苦相勸此事,若將自己同馬千乘勸成了一對,那自己便要對她懷揣感激之情,再說馬千乘同自己好了之後,勢必會傳出一些不利於他的傳聞,如此一來,她便可順勢拉馬千乘下水,轉而扶馬千駟上位。

秦良玉越想越覺得好笑,覃氏這當真是一箭雙雕,她深知若將兩人隔開,那必然是無機可乘,倒不如放任她與馬千乘胡作非為,倒能為她獲取些利益。

覃氏話落許久也不見秦良玉答話,麵色便有些沉了下來:“我不知秦公子還有耳疾。”

“母親不知道的事還多的很,不如讓兒子一一與你說清。”

馬千乘的聲音突然響在門外,如一片不起絲毫波瀾的死海,平靜異常卻使人不禁生出恐懼之意。

覃氏亦是麵色大變,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倏然使力,手背上青筋直跳。

馬千乘推門而入,腰間掛著佩劍,周身帶著肅殺之意,一雙眸子淡如碧水,靜靜望著椅子上的覃氏,話卻是對著秦良玉說的:“你去我房中等著。”

秦良玉反應慢了一拍,在馬千乘的掃視下才應了一聲,而後退出了房中,原本還想扒門縫聽聽母子二人的對話,但回頭見院中皆是下人,且一雙雙眼睛全粘在自己身上,也便不敢造次,乖乖朝自己房間處而去。

屋中一時隻剩母子二人,覃氏見馬千乘背光站在自己身前,不說話也不動,心中不自覺有些懼意,硬著頭皮開口問:“你……你怎麽過來了?”

馬千乘輕笑一聲,在這過分靜謐的屋中令人膽戰心驚:“我若不過來,不知您還要同她說些什麽?”

覃氏麵色忿忿:“我說什麽難道還要同你說不成?你若無事便出去吧,與我有什麽話好說?”

一抹失落之色在馬千乘眼中驟然劃過,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麵上又恢複平靜淡漠,他沉聲道:“自然,我與你從未有什麽話好說過,我喚你一聲母親,是敬你生養之恩,若你再執意如此,莫要怪我不念與你的情分。”說罷利落轉身,再也不瞧覃氏一眼。

見馬千乘的影子自窗紙上消失,覃氏這才緩緩舒了口氣,身子一軟,整個人靠在椅子上,良久才扶住額頭,麵色蒼白。

馬千乘沒有急著回到前廳赴宴,而是去了秦良玉的房中,見秦良玉正負手在書架前沉思,問道:“想我呢?”

秦良玉瞟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問:“你怎麽不去吃飯?”

馬千乘斜倚在**:“有我沒我都是一樣,不用急,倒是你,怎麽誰叫你你都跟著走?以往在忠州也是這樣?”

秦良玉尷尬的咳了一聲:“他說是馬夫人來請,我不好推托。”

馬千乘輕笑一聲:“是不好推托還是好奇?”

秦良玉的尷尬更甚:“而且我也好奇馬夫人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那現下知道了?她找你所為何事?”馬千乘眉眼間滿是玩味:“以後學乖點,若有實在推托不過的事,你讓肖穹來找我,在這馬府有些事,你自己多加小心。”

秦良玉聞言應了一聲,片刻又道:“今日在街上逛時,我忽然福至心靈,覺得眼下邊界戰事不斷,我好歹也算是軍中一員,屆時也能派上用場,不如我就此告辭吧。”

馬千乘大笑三聲,而後笑容一斂,拂袖而出:“做夢吧你,我自己待在這龍潭虎穴你也放心,等確定我安然無恙了,我自然讓你回去。”

秦良玉一時失語。

馬千乘若說了不讓秦良玉回重慶衛的話,秦良玉相信,那她是定然走不出這石砫的,而且她也不是真心想走,畢竟眼下還未摸準楊應龍是什麽意思,便如馬千乘所說,將他自己扔在這龍潭虎穴,似乎是有些不地道。回想起還未從重慶衛啟程時,秦良玉讓柳文昭同李玉跟著,那兩人連連擺手的模樣,秦良玉一陣唏噓,這些人想必早已料想到石砫這邊的爛攤子沒人收拾,情況頗為棘手,是以果斷棄她於不顧。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唉。

傍晚時分,將府上人送走,馬千乘終於脫身,麵色稍有疲乏,他從前堂直接轉往自己的臥房,路過秦良玉的房間時,腳步一頓,想了想還是進了屋。

“方才驃騎將軍來了信,說他眼下處境實在尷尬,不便前往,想請我過府一敘。”

秦良玉的視線從桌上的白木中轉至馬千乘的臉上,麵無表情道:“你是沒死過?”

馬千乘咂舌:“我的確是想去瞧一瞧,但並未說要光明正大的去,我們可以跟著他的管家,如此也沒人注意。”

秦良玉覺得他所說的法子雖說可行,但這節骨眼上去瞧楊應龍,總覺得有些不妥,但換個角度想,楊應龍此戰後,自然被皇帝大人列入了拒絕往來的人員名單,日子想必不好過,有道是由奢入儉難,他過慣了奢華的生活,讓他往後一切從簡,他自是不能忍受,是以必然會還擊,若眼下去播州,應當能探到一些消息。顧及到大明之事,在秦良玉看來通通沒有小事,當下將手中白木一扔:“什麽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