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六年,九月初三。
天上烏雲蔽月,星子的光亮也黯淡不少,秦良玉在城牆上瞧著遠處那一片光亮,依稀能瞧見對方陣營有流匪在巡哨,十分有組織有紀律。
今夜同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隻是稍顯潮濕,土腥氣重了一些。
眾軍士嚴陣以待,隻待片刻後雨水濃重便自後門出城分左右兩隊圍剿流匪。
夜太過沉寂,徐時坐在秦良玉身邊,等雨中鮮少的有了閑話家常的念頭,他對身邊閉目養神的秦良玉道:“今次將這夥人清剿,我當真要回鄉了,家中人得知我要回去,日日盼著,聽聞家中有位老祖宗年底過壽,我再不走便趕不上了。”
秦良玉睜眼,麵上帶了些笑意,瞧著一如既往的陰冷,她道:“屆時還望徐副將替我同肖容捎上些心意給老祖宗。”
徐時難得喜形於色,往日總是沉著的麵容此時瞧著生動了許多,整個人都年輕了好幾歲,他連連點頭:“大人同將軍的心意自然是要帶的。”
須臾,大雨瓢潑而下,如豆子般砸在地上,聲勢浩大,沒一會便起了煙霧。秦良玉見時候已到,揮臂道:“出發!”
厚重的城門轟然而開,吱呀聲伴著大雨,在耳邊交織成一支肅穆的戰歌。兩隊人馬約有兩千餘人,因是突襲,是以隊伍中沒有任何光亮,宛若兩隻暗黑色遊龍行走在夜中,腳步聲整齊沉重,一下一下似踩在人的心頭。
秦良玉同徐時分別帶隊從左右兩邊包抄,兩支隊伍如一雙羽翼逐漸向中間合攏,將那流匪包裹在正中。
營地被包圍時,把守的流匪不敢置信般吞了好幾下口水,腳步下意識朝後退著,連呼喊同伴都想不起來了,一臉見了鬼般,還未等做出更多動作,便被秦良玉當胸一箭了結了性命。見同伴死了,其餘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咧開嘴便要叫人。
雨水自臉頰緩緩淌下,秦良玉身形如刃,一閃便至幾人身旁,手起刀落間,幾人脖頸上便多出了幾條紅線,鮮血順著身子緩緩滴在地上,沒一會便被大雨衝刷幹淨。
“放箭!”
徐時聽到帳中隱隱傳出的響動,便知對方已察覺有異意欲反擊,當下下令放箭。
今夜大雨,為防箭頭之火熄滅,眾軍士一早便在箭頭浸了油,諸位軍士或年輕或滄桑的麵孔在跳躍的火光下隻剩威嚴之色。一支支火箭穿空而過,落在敵方帳篷之上,火舌瞬間便將帳篷吞沒。
此時流匪已武裝整齊從帳中魚貫而出抵死反抗。
徐時自然不會給他們留下可乘之機,再一抬手,諸葛連弩齊發,流匪不少人應聲倒地。
秦良玉身先士卒,在一片火光中揮刀而上,腳下泥濘並未羈絆住她的動作,修長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行走在夜色中,手中彎刀寒意迫人。
兩方人馬交戰,喊殺聲震天,原本靜謐的夜被刀劍碰撞聲攪碎。馬千乘守在城中,自然是聽到了城外的動靜,隻是依舊漫不經心把玩著秦良玉前些日子送給他的一隻做工精致的銅鏡,時不時抬到臉前照一照。
同在屋中,此時已是坐立難安的張石見狀也不敢進言,左等右等不見馬千乘有增派援兵之意,狠了狠心,這才跪在馬千乘身前道:“大人,外麵戰事激烈,不如由屬下率隊前去支援。”
馬千乘微微將銅鏡拿開了些,掃了眼張石的後腦勺,笑眯眯道:“嗯?不急,玉玉大約還未打盡興。”
張石咬牙。
城外的硝煙已飄到城中,各家各戶將門窗緊閉,家中有孩子的都不敢讓其哭得太大聲,這仗打起來,說到底受苦的還是百姓,是以應趁事態更嚴重之前,速戰速占,加派人手乃是速戰速決的有利關鍵。
馬千乘見張石不說話了,慢慢收起手中銅鏡:“走,你隨我到城牆上轉一轉。”
空氣中滿是物體燃燒後的氣味,城外的火光映亮了半邊天幕。
守城的官兵見馬千乘來了,紛紛行禮,腰間挎著的長刀與鎧甲碰撞,發出沉悶聲響。
馬千乘抬了抬手:“免禮。”話落朝遠處望了望:“城外如何了?”
守備道:“至今未收到請求支援的信號。”
馬千乘有意無意瞧了張石一眼,吩咐守備道:“繼續觀察。”
馬千乘也不急著離開,就這麽站在城牆上遠眺。
身上的鎧甲有些沉,馬千乘動了動肩膀,又托著胸前的護心鏡將鎧甲稍稍的調整了一下。在邊陲地區或是偏遠地區的軍隊不比京中,隨時有戰事發生,是以除去歇息,幾乎是日日穿著這身鎧甲的。馬千乘與秦良玉的鎧甲又是純金打造,胸甲被製成虎豹怒吼之形,一如兩人在戰場時的形態,栩栩如生。一掌寬的護腹配有同款虎豹裝飾,雙肩上的虎頭披膊威武異常。這兩件鎧甲出自楊應龍之手,在他二人新婚時當作賀禮之一一並送上,馬千乘現如今尤記當日馬府下人抬著這兩件鎧甲時,因吃力而憋得滿臉通紅之景。
眼前如瀑布般的大雨逐漸轉小,漸漸如同銀線一般,遠處的火光亦有黯淡之象,想來這場突襲也快接近尾聲。
馬千乘輕輕笑了一聲,問身邊的張石:“你說叛徒會有什麽下場?”
張石聞言身體一僵,猛然抬頭去瞧馬千乘的臉色,見其麵色如常,一臉和善,與往日沒什麽不同,清俊的臉上仍是掛著淺淡笑意,暗道自己多心,忙又低下頭去,回:“按秦將軍的性子來瞧,必然是活捉頭目,其餘能招安的便招安,不能招安的便就地誅殺。”
馬千乘輕輕撫著手掌,漫不經心道:“到底是在你手下磨練過些時日,你當真是了解她。”
張石心中的不安如平靜湖麵被碎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大,正要說話,便聽馬千乘道:“開城門。”
順著馬千乘視線望過去,隻見秦良玉已帶小隊人馬先行回城,待離得近了,便能瞧見秦良玉**那匹頭大額寬,胸廓深長的負甲桃花馬上還馱著一個人。
秦良玉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破天荒帶著焦急,對著城門上的馬千乘喊:“快去找大夫。”
還不等馬千乘吩咐,張石便急匆匆領命而去。
瞧清馬上的人是徐時後,馬千乘直接從城牆上躍下,正正落在秦良玉的馬邊。
馬上的徐時此時已是呼吸微弱,整條右臂都被人砍了下來,血流不止,麵上一片慘白。
“怎麽回事?”
秦良玉道:“為了救我。”
在方才的廝殺中,因秦良玉下令活捉流寇頭目,是以眾人對那流氓頭子都手下留了情,秦良玉在屬下的掩護之下,一刀將其挑下了馬背,轉頭時正見敵方有一人背上負物,趁亂欲策馬而逃,再遠些便脫離了控製範圍內,當下奪過身邊人手中的弓箭,斂眸瞄準。
流氓頭子便是趁這時自地上一躍而起,對秦良玉揮刀而向,徐時見狀,想也不想飛身撲過來,被那流氓頭子一刀砍掉了右臂。
斷臂落地瞬間,秦良玉手中長箭破空而出,隨即那疑似傳信兵的流寇一頭栽倒在地。收手時瞧見徐時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秦良玉氣極,一腳踹在流氓頭子的胸口,當場將其踹出幾丈遠,那流氓頭子的身子如同斷線的紙鳶,落地便沒了聲息,鮮血流了一身。
此時戰鬥已差不多結束,秦良玉也無心再戰,率百餘人殺出條血路,將徐時一路帶了回來。
“徐大人……已經去了……”軍醫白著臉跪在馬千乘腳下:“大人的傷,傷及動脈,失血過多……”
馬千乘笑時,瞳孔微微閃動:“這時候便不要說笑了,快些將他醫好。”
軍醫狠狠在地上叩了頭,不敢答話,生怕激怒了馬千乘,自己性命不保。
“聽不到我的話?”
馬千乘終於笑不出來了,掃了眼屋中候著的大夫,這些大夫中有被剛剛從被窩中拎出來的民間大夫,也有徹夜守在軍營的軍醫。眾人聽罷馬千乘的話,烏泱泱跪了一地:“請大人責罰。”
馬千乘呆愣在原地,麵上血色褪的幹幹淨淨,他不敢回頭瞧**的徐時,久久不願接受徐時身故的事實。
“都下去吧。”一直伏在床邊默不作聲的秦良玉這才開口說話,聲音嘶啞。
眾大夫如蒙大赦,拎著藥箱小跑著出了這壓抑到喘不上氣的房間。
**的徐時此時已沒了呼吸,右臂的血跡也已凝固幹涸,整個人瞧起來十分安靜,隻是麵上依舊威嚴,那是從軍者的本色,在麵對敵人時的瞬間與最後一刻,身為軍人,這表情已深深刻在了骨子裏。
“先將徐叔好生安置了吧,過些日子我帶他回家。”秦良玉將臉埋在掌心,聲音有些哽咽:“那是他的心願。”
馬千乘閉眼,忍住眼中的濕意,走過去將秦良玉攬在懷中,低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