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和市委同在一幢看上去建造時間不長的大樓上。大樓應該很氣派,所以說應該,是因為,煤的粉塵並不因為住在裏邊的機關單位權威而有所留情,照樣不客氣地給它厚厚地覆蓋了一層,所以,它就顯得不那麽氣派了。

因為李斌良先給市長聶銳打了電話,知道他在辦公室等自己。走到聶市長門口時,聶市長也在打電話,但是聽到李斌良的聲音,他立刻放下電話,看向李斌良。李斌良這才發現,聶市長很年輕,好像就四十出頭、頂多也不過四十五歲的樣子。這個年齡就當了市長,正廳級,應該說是前途無量啊。

聶市長露出微笑,伸出手和李斌良相握,李斌良感覺到他的手握得很有力,但是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絲戒備,對自己的態度,完全是禮貌的、禮節性的,從表麵上看,缺乏政法委書記武權身上的那種熱情。

握手後,李斌良先對聶市長道歉,說自己這幾天太忙,沒顧得上向他報到,聶市長也檢討自己,說自己一天瞎忙,對李斌良的到來缺乏應有的熱忱,直至今日才正式見麵。正說著,有人敲門,探進頭來,他揮揮手讓來人退出去,說“過一會兒再來”,然後盯住李斌良,那意思是我很忙,有什麽事,快說吧。

李斌良急忙說到正題,提起楚安的案子,問聶市長是否屬實。這時他發現,聶市長聽了這話,眼裏閃過一道光,好像是喜悅、期望……或許還有別的。

聶銳說:“李局長,你來找我,為了這事?”李斌良說:“是啊,我看過你在電視上的表態,想當麵問問,一切是否屬實。”聶銳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李局長,你想幹什麽?”李斌良說:“不幹什麽,如果屬實,我就著手處理這件事。”聶銳露出一絲微笑,又馬上收了回去:“你打算怎麽處理?”李斌良說:“很簡單,依法處理。一方麵,要把馬剛的違法建築拆除,將場地還給楚安,另一方麵,要追究毆打楚安那些人的責任。”這回,聶銳的笑容再也控製不住了:“真的?你真敢這麽幹?”李斌良說:“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必須這麽做的問題。”聶銳笑得更好看了說:“那好啊,我可以證明,一切屬實,楚安說的一切屬實。”李斌良說:“那就是說,確實是馬剛公然強占了楚安的房場,還毆打了楚安。已經曆時一年多。”聶銳答道:“對,就是這樣。”李斌良問:“這是嚴重違法犯罪行為,既然事實如此清楚,為什麽不處理?你不是在電視上表態了嗎,為什麽不落實?”

此時聶銳臉上變成了冷笑,他說:“你問我?我去問誰?我的話應該誰來落實?我倒想問問,你們是怎麽落實我的指示的?今天是你說到這事了,不然我從不提起,因為我丟不起這個臉,我堂堂一個市長,說話就跟放屁一樣,啥事不頂,我的臉都丟盡了。跟你說吧,自從那事之後,我就一直想辭職,又覺得太他媽的熊,讓人欺負走了,才一直忍到現在。”

聶銳的真實麵目顯露出來,還是年輕,有血性,而且人也正直,是個好領導。

李斌良想了想又問:“唐書記什麽態度?”聶銳誠懇地問:“怎麽,有顧慮了?”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唐書記對這事什麽態度。如果他支持你的話,怎麽會拖到現在不解決?”聶銳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笑容,片刻後說:“他沒態度。”

“沒態度……”

“對,我跟他談過這事,他聽得清清楚楚,可是隻說了句:‘我知道了。’”

看來,這裏邊真有說道,可是,管不了那麽多了。

李斌良不再談唐書記,而是再次追問事實到底存在不存在出入,是不是完全像楚安說的那樣。聶銳告訴李斌良,自己是一市之長,做事不會莽撞,在公開表態前,他做了大量調查,既找過國土資源局、建設局、規劃辦及城管等部門,還谘詢過法院,所有部門都認為這是強占他人財物,是嚴重的違法犯罪行為,他這才召開現場會,表了那個態的。

李斌良還是不解:“既然這些部門都做了證明,市長也表了態,為什麽處理不了?”聶銳又現出苦笑:“根子還是出在你們公安局,要想強製執法,離不開警察,你們警察態度曖昧,不積極,是問題不能解決的根源。”李斌良疑惑地看著聶銳說:“聶市長,你的話說得不全麵,我承認公安局負有重要責任,可是,這一切的背後肯定有原因。聶市長,我真的要管這事,可是,你不能讓我糊塗著去幹事。”聶銳想了一下:“那好,我就跟你說一件事吧。我的表態碰壁後,社會都傳,在碧山有麻煩,找強哥比找我這個市長管用。”李斌良問:“強哥?強哥是誰?”聶銳答道:“據我得到的信息,我在電視上表態後,馬剛找了他的哥哥馬鐵,而馬鐵是這個‘強哥’的保安隊長兼貼身保鏢。明白了吧?”

李斌良再問:“可是,我想知道‘強哥’是誰。”聶銳說:“怎麽,你還沒聽過‘強哥’的名聲?這可有點兒失職啊。這個名字,碧山可是沒有不知道的,不過,要說深說透,還得你們警察才成。所以,你還是回去問你的人吧!”李斌良想了想說:“好,我這就回去。”李斌良起身向外走去,聶銳的聲音卻跟在他身後:“李局長,你可要三思而後行,可別像我似的,大話說出去了,結果連放屁都不如,那就和我一樣,威望掃地了!”李斌良沒說話,他覺得,此時說話一點兒用都沒有。公安局局長的力量應該通過執法行動表現出來。

回局路上,李斌良感覺胸膛有一種要爆炸的感覺。盡管事實已經清楚,可是,他還是有點兒無法想象,這樣的事情怎麽發生的呢?自己在奉春破獲的那個案件就夠離奇了,幾個黑警察和黑社會勾結,把無辜群眾打成黑社會,或者擊斃,或者上網通緝,然後把其企業據為己有。那個案子雖然黑得很,可是,還必須經過表麵上的法律程序,最起碼,要把無辜群眾打成黑社會才行。可碧山的事就簡單多了,什麽也不用,直接就把人家的財產搶去了,連市長說話都沒起一點兒作用。這是什麽社會環境啊?是什麽樣的力量把碧山變成這樣?

鬱明在等著他,李斌良一走進走廊,他就從辦公室探出頭來,觀察他的臉色。李斌良讓鬱明到自己的辦公室,劈頭就問,強占楚安房場的馬剛背後是不是有人。鬱明的口氣忽然不像往日那麽恭順,而是在略略思考後反問:“為什麽要問這個,是不是怎麽處理這個案子,還要看馬剛後邊的人是誰?人硬就不處理,人不硬就往死裏整?”

李斌良雖然知道鬱明是在激將,可還是被激怒了。他大聲說不管是誰,自己都一視同仁,一樣處理,了解情況是為了處理更得力,更有針對性。鬱明卻說,如果他真想處理,最好就別打聽亂七八糟的事,就案子論案子,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

李斌良看著鬱明的臉,忽然覺得這張瘦削的麵孔有點兒深不可測。可是,一琢磨他的話還真有道理,知道得太多隻能影響自己的決心,什麽也不知道,事後也有個敷衍的理由。於是告訴鬱明,自己在回局的路上向省廳法製辦詢問過法律依據,法製辦同樣認為這屬於強占罪,而且手段惡劣。所以,自己已經下定決心采取行動。李斌良注意到,鬱明聽了自己的話,臉上閃過一絲謹慎的微笑:“李局,你可得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李斌良說:“你不是說讓我少知道些好嗎?別說沒用的了,趕緊,通知張華強到我辦公室來。”鬱明沒有動,問:“為什麽要通知他?”李斌良說:“他是治安副局長,處理這事主要靠治安部門,怎麽能不通知他呢?”鬱明卻既不語也不動。李斌良問他又在想什麽。鬱明這才指出,這個案子,聶市長在電視上表過態,都沒有處理了,這還不明白嗎?李斌良問:“難道,聶市長的指示不能貫徹落實,和張華強有關嗎?”鬱明答道:“不完全是他一個人,但是他也是重要因素。”

李斌良不說話了,他眼前晃動起張華強的影子,想起他的做派,也猶豫起來。“李局,決心不要動搖,但是,要講究策略。如果還未行動,風聲就傳出去,那麻煩可就多了。”李斌良明白了。鬱明離開後,李斌良立刻用電話向省公安廳廳長林蔭做了匯報,林蔭思考片刻說,如果一切屬實,聶市長又支持,李斌良可以采取果斷行動。還說,如果因為下邊阻力大,調動警力不便的話,他從省廳派一批特警作為預備隊,隨時支援。

放下電話,李斌良心安了很多,他又趕到市政府,進入聶市長的辦公室,關上門,商議了一會兒,形成了一個周密的行動計劃。李斌良又特意向聶市長提出,是不是報告唐書記,聶銳想了想說,唐書記外出前說過,他不在家的時候,要自己大膽開展工作,出了成績是自己的,有了問題,責任也是自己的。“越報告越麻煩,豁出去了,有什麽後果,我負完全責任。”

聶市長的態度給了李斌良很大鼓舞。在聶市長問他準備什麽時候行動時,他提出,夜長夢多,行動要迅雷不及掩耳。二人商定,明天就行動。

晚上,李斌良躺下得比往日略早一些,因為明天要有一場特殊的戰鬥,需要他全力以赴,必須休息好,才能有充沛的精力和堅強的承受力。然而,頭剛剛落枕,枕旁的手機就急促地響起來,他以為有什麽緊急案件發生,急忙接起,傳出的卻是一個少女興奮的聲音:“爸……”

原來是苗苗,雖然影響入眠,可是,聽到女兒的聲音,李斌良仍然很高興,正要問有什麽事。女兒卻自己告訴了他:“爸,我有工作了,明天就上班。”

李斌良高興地問:“是嗎?什麽工作,是服裝店還是……”

“爸,不是,是荊陽集團總公司,他們要招聘一個文書兼打字員,我被聘用了,工資三千多呢,老總說了,如果我表現好,將來能轉為正式職工。”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荊陽集團可是本省有名的大型國企,效益和職工待遇也很高,僅工資報酬一項就遠高於地方,很多領導想方設法把自己的子女安排進去,也不一定能夠做到,這種好事,怎麽會輪到自己頭上。李斌良問苗苗是不是為了讓自己開心開玩笑,苗苗著急地說是真的。為了讓李斌良相信,她說沈姨就在身旁,讓沈姨跟他說。

手機傳出沈靜的聲音,她的聲音雖然如以往一樣的溫和、平靜,可是,也透出幾分高興。她告訴李斌良,這是真的,還說她調往市中心醫院的事也有門兒。李斌良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就問怎麽會突然有這種好事發生。沈靜說:“是古廳長幫的忙。這人真不錯,說到做到,這麽幾天,就把苗苗的工作落實了。”

古廳長……省公安廳副廳長古澤安?李斌良眼前頓時浮現出古澤安的棕紅色麵孔。真是出乎意料,那天早晨他和自己告別時,確實說過要幫助解決苗苗工作的事,當時自己以為他隻是隨便說說,沒想他卻真的當事辦了,這麽快就落實了,而且安排得又這麽好,好得超出預想……可是,這是真的嗎?自己過去和古副廳長沒任何私交啊,非但沒有私交,甚至還有著一定的距離,他怎麽會突然幫自己這麽大的忙呢?

李斌良一邊想著,一邊故意用高興的聲音對沈靜說,這是好事,自己很高興,要馬上對古廳長表示感謝,然後就放下手機,找出古副廳長的號碼,撥通,耳邊馬上響起古澤安那渾厚的聲音:“斌良啊,這麽晚了,怎麽給我打電話呀……啊,為這個呀,小事一樁,隻要你滿意就好……哎,這有什麽,我這人,雖說掛著副廳長的名兒,可實際上本性不改,還是基層警察的脾氣,喜歡交朋友,跟你說吧,我早就看出你行,可交。可是,你不歸我管,我沒法主動靠近你呀……啊,現在雖然也不是我直接管,可是,地市公安局局長和副廳長的關係,畢竟比過去近了一層。今後,咱們就是兄弟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家人就別說兩家話了……”

一股豪氣和熱情通過看不見的線路,從手機中濃濃地湧出來。李斌良隻能再三表示感謝,然後又詢問,他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把苗苗安置到荊陽集團了。古廳長又說起來:“哎呀斌良,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啊?嗯……我跟荊陽集團的老總有交情,我跟他說了,苗苗就等於我的閨女,他不安排不行。今後你別再為苗苗的事操心了,就甩開膀子幹工作吧,不要有任何後顧之憂……”

又說了好一會兒,李斌良才放下手機,可是心情久久平靜不下來,實在太意外了,意外得有點兒無法接受,可盡管如此,他在總體上還是高興的,古副廳長真的了卻了自己的一塊心病,如果女兒將來成為荊陽集團的正式職工,那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李斌良帶著一種興奮的心情漸漸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