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偉仁的提議下,黨委會再次召開研究隊伍建設問題。會上,李斌良首先發言,要各位分管領導把隊伍建設上存在的問題指出來,以便黨委研究有針對性的措施解決。李斌良話音一落,張華強就開口了:“別的等一會兒再研究,先研究曲直吧。停職反省這麽長時間了,該有個說法了吧,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得給出路啊!”

話中帶刺,但是,不能否認其中的合理性,確實不能老讓一個人停職反省,李斌良讓大家說說,該怎麽辦。還是張華強先開口:“咋辦?檢討也檢討了,反省也反省了,停職也夠了,恢複職務唄。巡特警那邊離不開他。”

大家繼續保持沉默,韓心臣開了口:“我不分管巡特警,我什麽也沒分管,可是,畢竟還掛著黨委委員的名兒,說點兒不成熟的想法吧,張局,要是哪兒不對,還請您擔待。”張華強警惕地睜大眼睛,看著韓心臣,身子動了一下想開口,可是看看李斌良又忍住了。

“這個吧,我是這麽想的。”韓心臣說,“曲直犯的不是一般的錯誤,他是當眾公開頂撞李局長,這個影響還是太惡劣了。如果隻是解除反省,恢複職務,那今後要是都模仿起來,頂撞李局長,對抗他的指示,那李局長今後怎麽當局長,碧山市公安局的工作怎麽開展?”

“哎,老韓,你什麽意思啊,你……”

李斌良說:“張局,讓人把話說完。”張華強重重地出了一口粗氣。韓心臣說:“我說完了。這事不該我先說,有政委和紀檢書記呢,你們分管隊伍建設,怎麽不開口啊?”高偉仁和紀檢書記對視一眼,高偉仁示意紀檢書記開口。紀檢書記說得模棱兩可,好像是不能輕輕放過曲直,又好像可以從輕發落。高偉仁發言說:“李局,還是你先說說吧!”

李斌良早有準備,咳嗽一聲開口,他首先表示,讚同韓心臣的觀點,如果對曲直這麽處理,恢複職務,自己的局長就沒法當了。他沉了沉說:“我的意思是,保留行政級別,撤銷領導職務,留在巡特警支隊,觀察使用。”

“不行,我不同意,”張華強忍不住拍起了桌子,“不就是頂撞了你局長幾句嗎,就這麽報複人家。李局長,我跟你說過,曲直能力很強,巡特警支隊的訓練和一些行動,全靠他了。這個人就是脾氣不好,但是能力很強,是條咬狼的狗。”

李斌良嚴肅地說:“沒人剝奪他工作的權利,不擔任領導職務,也可以工作呀。對,大家說說,這樣處理行不行?”韓心臣說:“我看這樣行,既能發揮曲直的作用,還表現出黨委的態度,給大家的感覺,他還是降職了,也起到了警誡別人的作用。”紀檢書記表態說:“我也同意。”魏忠成猶豫地說:“這……我也同意。”既而,孟副局長同意,再加上李斌良、高偉仁,已經形成絕大多數。可是,張華強仍然不服氣,拍桌子說:“我還是不同意,我說了,曲直能力很強,能叫得動號,這麽處理……”

李斌良打斷張華強的話:“張局,你說他能力強,能叫得動號,指的都是什麽?是不是霸道,說一不二?這種能力,我看,還是沒有好。張局,你是黨委委員,組織原則還是知道吧,少數服從多數。如果曲直有想法,就讓他來找我吧!”

張華強不管不顧地大聲說:“我他媽的不幹了!”他狠拍了一下桌子,起身走出會議室……

散會後,李斌良氣憤地回到辦公室,高偉仁隨他走進來。

是李斌良要高偉仁跟自己來的,他問高偉仁,張華強中途罷會,什麽意思?是不是真的不幹了。高偉仁一聽笑了:“這話你能當真嗎?說氣話罷了,他往上爬還爬不過來呢,還能辭職不幹?不過,他雖然不能真辭職,可是,你還是得當回事!”李斌良不明白高偉仁的意思,高偉仁說:“你想想啊,他說不幹了,又不辭職,會怎麽幹?肯定給你軟磨硬泡,說辭職吧,沒辭職,說沒辭職吧,又不給你好好幹,不聽你指揮,你說,這怎麽辦?”

李斌良被高偉仁提醒,覺得他說得對,問他,如果張華強這麽幹,該怎麽辦。

高偉仁連連搖頭,說不好辦,又提起,他是正處級幹部,和咱倆同級,而且是市管幹部,如果市裏沒態度,拿他根本就沒有辦法。

李斌良真的有點兒犯愁,如果不采取組織措施,讓張華強這麽攪,那麽,局裏就會沒有寧日,自己也會沒有寧日,根本就沒法開展工作。思考後,他要高偉仁和他一起去市裏反映,要求市委采取組織措施,把張華強調整出去。

高偉仁卻連連搖頭說沒用,唐書記沒在家,武權是張華強的後台,聶銳很難把這事端到常委會上去,即便端上去,也很難通過。

李斌良知道高偉仁說得有道理,可是心裏的氣沒處出,就質問高偉仁:“高政委,你可是保證過,絕對支持我工作,這時候怎麽曖昧起來了?我不相信,局長和政委態度一致,市裏會把咱們的話當耳旁風?”

高偉仁誠懇地說:“李局,我是和你保持一致,可是,我不能不把我的意見說出來呀,如果咱們反映上去了,市裏沒態度,你說,尷尬的是誰?我倒其次,主要還是你局長,如果這樣,張華強會怎麽樣?肯定氣焰更囂張。是不是?”

是,確實是這樣,李斌良仍然難以咽下這口氣。還沒容他想出別的辦法,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一個人大步闖進來:“李局長,你是不是非得整死我才滿意呀……”

是曲直,他滿臉通紅,眼睛也紅,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手指點著李斌良,差一點兒就碰到鼻子了。李斌良正好一肚子氣沒處撒,撥開曲直的手指,指著他吼起來:“曲直,你想幹什麽?想幹什麽……”

“你說我幹什麽?這麽多年,我風風雨雨,幹了多少工作?你一句話,就把我撤了,當一般民警,你有人性嗎……”

高偉仁說:“曲直,有話好好說,這什麽態度?”

“是他逼的!”曲直氣勢不減,“他整人,我聽說了,他一貫整人,到哪兒都整人,沒少把人整死整倒,如今又整到碧山來了……”

這是什麽話……懂了,他一定是在哪兒聽過自己的曆史,將其作為攻擊自己的口實爆發出來了。李斌良實在氣壞了:“曲直,你說什麽?我李斌良堂堂正正,過去是整過人,不止一個,那都是壞人,是內奸,腐敗分子,難道,你和他們一樣嗎?”

“你放屁,我姓曲的怎麽是內奸?姓李的,你是報複我,想讓我給你的親信騰地方,你任人唯親……對,有本事你把我清出去,你有這本事嗎?”

李斌良說:“曲直,就憑你這樣子,哪有一點兒人民警察的樣子,你不是自己說了嗎?那好,你準備脫警服吧!”

“李斌良,你還真的,我跟你拚了……”

曲直猛地一拳向李斌良打來,好在李斌良有準備,急忙閃開,也仗著打了幾年太極拳,他雖然從來沒想過這種拳能打架,沒想到,這關頭發揮了作用,他下意識地用了個“攬雀尾”的“捋”和“擠”,一下子把曲直的來拳化解,並順勢反擠回去,曲直沒有防備,噔噔噔向後退去,恰好撞到走進來的謝蕊身上。謝蕊猝不及防,“哎呀”一聲向後摔去。李斌良心說不好,知道這下子謝蕊會摔得不輕,沒想到,身後突然躥上來一個人影,一下子將謝蕊抱在懷裏,同時也頂住了曲直的後退之勢。

李斌良看清,來人是陳青,他抱著謝蕊,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表情。

曲直也愣住了,趁這工夫,高偉仁急忙把曲直和李斌良隔開,向外推著曲直:“曲直,走,趕緊走,有話消消氣再來說,別這樣,別這樣……”曲直回過神來,卻仍然不想罷休,這時陳青放下了謝蕊,上前扭住曲直說:“曲支隊,你幹什麽呀?想跟李局動手?”曲直說:“你鬆開,我知道,你是他的一條狗……”陳青吼道:“你他媽說什麽?走,有本事出去,你不是有兩下子嗎?有本事衝我來!”曲直大聲嚷嚷道:“衝你來怎麽了?別以為是特警總隊下來的就了不起,我還真不服你!”

“不服就走啊,李局長奔五的人了,你跟他動手算什麽威風?有本事跟我來,走!”曲直說:“走就走……李斌良,告訴你,這事沒完,我不服,就是不服……”

高偉仁勸道:“哎呀,曲直,你怎麽還這樣,快走,快走!”這時,鬱明和韓心臣也奔過來,和陳青、高偉仁一起往外推著曲直,勸他有話過後好好說,曲直這才氣勢洶洶地和陳青互扭著離去。

李斌良擔心出事,暗示高偉仁跟出去,不能讓兩個人真打起來。高偉仁點頭走去。謝蕊也回過神來,把文件夾放到李斌良桌子上,跟在三人後邊走出去。

屋子裏隻剩下韓心臣、鬱明和李斌良。二人看著李斌良,都是同情的眼神。

鬱明勸李斌良消氣,別往心裏去。可是韓心臣說:“話是這麽說,可是,李局能不往心裏去嗎?張華強在會上耍,曲直到辦公室來鬧,這要不解決,他今後怎麽指揮全局呀?”

鬱明也改口:“是啊,必須想個辦法解決,咱們這隊伍啊,也該整治整治了,有些事也太不像話了,李局,他們是恨死你了,今後,你還真得小心點兒。”李斌良說:“我要是害怕,就不來碧山當公安局局長了。我寧可讓他們告我,衝我開槍,打死我,也不會被欺負死。”韓心臣和鬱明聽了這話,互視一眼,現出欣慰的目光。韓心臣說:“李局,你要有這個膽子和骨氣,我們一定支持你。你打算怎麽辦?”李斌良說:“必須處理,最起碼要把曲直清調出去。”鬱明說:“可是,清調出去,必須經過市裏同意。”

“我會找市裏的。我倒要看看,市裏是要他這個巡特警副支隊長,還是要我這個公安局局長。”

韓心臣和鬱明的眼中,現出讚許的目光。李斌良說:“對了鬱明,你剛才說什麽了?咱們碧山市公安隊伍問題是不是很嚴重?”

“這還看不出來嗎?副局長這個樣子,下邊能好得了嗎,不,下邊是不太好,不過,和張華強比起來,還比他強。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問題已經積攢了多年,再不解決會出大事的。”

李斌良說:“主要都是什麽問題?”鬱明看向韓心臣,韓心臣歎口氣說:“問題很多,而且不是一般化的嚴重,而這些問題的根本原因,是很多人的心都被煤灰給汙染了。”

被煤灰汙染了?

“李局,韓局是說,咱們局裏,有很多人在煤礦入股,而且都是擔任要職的。這些人,心裏想的,眼睛盯的,都是錢,什麽法律呀、正義呀,早丟到腦後了。”

李斌良對此並不意外,因為他有閱讀的習慣,看書看報看時政,所以知道煤區的公安隊伍存在這方麵的問題。可是,鬱明話中的幾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都是擔任要職的”,如果這樣,可真得重視,看來,有必要在一定時候,對中層擔任要職的領導進行一次整頓……

韓心臣好像猜到了李斌良在想什麽,自言自語地說:“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多年積攢下來的呀,要說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得追到十多年前了,在那位古廳任局長的幾年,這種情況達到了高峰,上行下效,到了武局時候呢,又有了創造性發展……”鬱明說:“是啊,這兩個人,在碧山市公安局執政將近十年,可把公安局害苦了,用人完全是任人唯親、唯錢,韓局,咱們別老說這些了,隻能讓李局聽了泄氣。”韓心臣說:“可是,不讓他知道真相也不行啊,對了,李局,我們是不是給你造成壓力了?說真的,我們是從你身上看到了希望,才說這些的呀,你呢,也別完全聽我們的,還是量力而行,耐心點兒,一點兒一點兒來!”

李斌良說:“嗯,我跟你們說吧,我也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麽,但是,我肯定要和這種現象做鬥爭,會想法把隊伍往好的方向帶。還有,你們記住,隻要我在位一天,就決不允許任何人淩駕於法律之上!”

韓心臣又和鬱明互視,現出振奮的目光,但是仍然難掩憂慮。韓心臣說:“李局,你能說出這話,我們就放心了。不過,別的可以慢慢來,張華強的問題必須解決,不然會誤大事啊!”李斌良正要說話,門口傳來腳步聲,高偉仁走進來。李斌良急忙問:“他倆沒動手吧?”高偉仁說:“差點兒,我眼看攔不住,謝蕊一嗓子發揮了作用。”李斌良問:“嗯?她說什麽了?”

“也沒說什麽,就是對陳青說了句:‘陳青,你要這樣,我再也不理你了。’陳青就罷手了。”

原來如此。李斌良想象著剛才的場麵,露出一絲微笑。這時,謝蕊匆匆走進來:“局長、政委,市裏來電話,要你倆還有治安副局長,去市常委會議室參加緊急會議。”高偉仁問:“緊急會議?什麽內容?”謝蕊說:“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