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良返回碧山市公安局,立刻把韓心臣找到辦公室,說了從林家獲得的新情況,韓心臣認為非常重要,又立刻找來智文和許墨,向他們詢問有沒有新發現,並提出,重點回憶一下林希望被害半年多前,有什麽異常表現,或者參與了什麽工作和案件。許墨聽了受到啟發。他說,技術大隊為這事開了一次會,有人提出:林希望被害半年前,開始表現不正常,人變得蔫了,有時會一個人想心事,還一驚一乍的。對,還有人看到過他給哪兒的醫院打電話,打聽治什麽病需要多少錢,能不能治好等。
和林父林母說的完全吻合。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就在這個時間點上,林希望遇到或者發生了什麽事情,可能有了錢。
智文說:“我查了一下林希望被害前介入的案子,沒有發現異常的地方。如果說半年多前,他介入的應該是那起入室搶劫案。對,那案子挺大,案值一千多萬元!”
一千多萬元?這……錢,秘密……
在李斌良的追問下,智文和許墨交替著講了這個案子。兩名劫匪闖入一居民家中,將小保姆和家中的老人捆綁,然後將一千一百多萬元人民幣搶走,好在警方及時發現,迅速開展偵破,在短時間內將案件破獲,兩名劫匪一個在逃跑中墜亡,另一個被抓獲,一千一百多萬元現金完璧歸趙。
這……一千一百多萬元現金被劫,這是誰家呀,這麽有錢,把這麽多的現金藏到家中?李斌良提出這個問題,智文回答說:“我看了案卷,是宋耀祖家。”
“宋耀祖是幹什麽的?這麽有錢?”
“宋耀祖七十多了,是個普通老頭兒,錢不是他的,是他兒子的。”
“他兒子是幹什麽的?”
“他兒子是一家大型國企的老板……對,是華安集團。他兒子是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叫宋國才。”
宋國才?
李斌良一驚,這個人的麵孔一下子浮現在眼前,高大帥氣,風度翩翩,謙虛有禮。可是,另一幅景象也浮現在眼前:暗夜裏的神秘別墅,三個男人的詭秘身影……
“他們家裏怎麽有這麽多現金,調查過嗎?”
智文說:“這我不知道,當時我沒在家,回來後已經結案了,具體怎麽個情況我不知道。不過,如果宋國才因為此事被查,一定會傳得沸沸揚揚。”李斌良看向許墨,許墨搖頭,說他也沒有介入這起案件。智文說:“現場勘查報告我看過了,是林希望簽的字。”
李斌良又看向韓心臣,韓心臣搖頭,說他更沒介入此案,也一無所知。
李斌良讓智文和許墨離去,給霍未然打去電話,要他來自己的辦公室一趟。
霍未然走進來,以不安的眼神觀察著李斌良。
李斌良單刀直入,說起宋國才父親家發生的搶劫案,讓他講述一下案情和破案經過。霍未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一邊思考一邊說:兩個劫匪,是宋耀祖家居住的小區保安。那天,他們隨買菜歸來的小保姆闖進宋家,手持尖刀,將宋耀祖和小保姆製服捆綁,逼問後,打開了地下室,將裏邊藏著的一千多萬元現金搶劫了,並在小區臨時盜了一輛越野車,將錢裝入車廂內,然後駕車逃跑。天亮後,刑偵支隊接到報案,立即展開偵查,根據劫匪駕駛車輛的特征,很快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次日,二劫匪一死一被抓獲,贓款全部繳回。因為案子大,破案神速,刑偵支隊好幾個人還立了功,包括他支隊長和指揮破案的刑偵副局長魏忠成。
說完,霍未然問李斌良為什麽問這個案子,這個案子和林希望被害有關嗎?
李斌良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們從宋耀祖家發現那麽多現金,沒問錢是哪兒來的嗎?霍未然說問過了,宋耀祖說是兒子賺的,為了安全,藏在其家中。對,他的兒子是宋國才,是華安集團的老總。李斌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出心中醞釀的問題:“你們把這事反映給檢察院或者紀檢委沒有?”
李斌良的意思是:作為公職人員,領導幹部,家中藏有這麽多的現金,可能來路不明,應該報告紀檢、檢察機關進行調查。
霍未然說:“反映了。紀檢委調查了,宋國才的年薪和獎金每年一百五六十萬元,他愛人也在國企工作,是中層幹部,年薪是四十多萬元。兩個人一年二百多萬,他們已經在華安集團任職多年,家裏有一千多萬現金完全正常。”
聽著霍未然的話,震撼和感歎從李斌良心底生出。過去,聽說過國企領導們的工資高,覺得有點兒離譜,可是沒有直觀的感覺,現在……老總年薪獎金每年一百五六十萬元,這是普通人的多少倍呀?自己作為正處級幹部,三級警監,可是,一年下來,滿打滿算才五萬多塊錢,這還是最近漲了工資才賺到的,哪怕按現在的工資標準算,自己也要幹三十年,才能賺到宋國才一年的工資。他們是國家公職人員,而且還是有行政級別的,國有企業往往又是獨家經營,沒有競爭對手,那麽,他們憑什麽賺這麽多錢?家裏居然藏有一千多萬元現金,而且還是合法收入。這麽多的錢,對自己來說,可是天文數字啊,對底層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說了,對,看過一個資料,我國平均個人收入才一萬零一點兒,宋國才家中的現金,是普通民眾多少年才能賺到的呀……別想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霍未然又說:“對,這個案子是魏局直接指揮偵破的,情況他比我還清楚,你可以去問他。”李斌良沒去問魏忠成,而是在霍未然離開後,調來案卷仔細閱讀,閱讀後,陷入思考中。
別看涉案金額這麽大,可是,整個案件的卷宗並不厚,裏邊一是有一名叫馮軍強的劫匪審訊筆錄,因為證據確鑿,其對罪行供認不諱,承認他們搶了一千多萬元,裝在幾個紙箱中。至於作案動機,他們說,自己身為小區保安,平時注意每家人的情況,聽人說宋家的兒子是大老板,猜測他家有錢,就盯住了其家雇用的小保姆,在她外出買菜歸來的時候,隨她進了屋子,然後將她和宋耀祖捆綁起來進行逼問,最後進入了他家的地下室,發現了裏邊藏著的錢財,將其搶走,裝入一輛臨時盜竊的越野車中逃走。
看完筆錄後,李斌良又看了和林希望有關的材料,那是由他簽字的現場勘查材料,主要是一些現場圖、現場照片及收繳的贓物照片等,標注著哪裏有劫匪的腳印、指紋,還說明有多少個裝錢的紙箱等。李斌良看了看,繳獲的現金盛在十個紙箱裏,每個箱子一百萬元,皮包裏是價值一百多萬元的金銀珠寶。一切,看不出什麽問題。
可是,李斌良卻老是覺得,林希望被害可能和此案有關。因為,這起案件中涉及大量的錢,而且好像含有什麽秘密,這兩點結合到一起,和韓心臣與自己的判斷就吻合上了。那麽,這裏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林希望又是掌握了什麽秘密而被害呢?李斌良卻說不出來。他胡思亂想著:難道,林希望在清點繳獲的贓款時,從中藏起一部分錢……不對,收繳的錢數和筆錄裏宋國才說明的錢數完全吻合,並沒有少。那麽,到底又是怎麽回事呢?
李斌良想不明白,他和韓心臣共同分析,雖然還是想不明白,但是,有一點二人還是達成了一致,根據以前的所有調查,林希望過去應該追求過謝蕊,二人甚至還有過很密切的關係,隻是,出於人所不知的原因,謝蕊不承認這一點。如果林希望有什麽秘密的話,謝蕊極可能知情。所以,二人決定對謝蕊進行審查。一番商議後,想出突破謝蕊防線的辦法。兩個老刑偵,對付一個警院畢業不久的姑娘,還是輕而易舉的。
李斌良打電話把謝蕊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讓謝蕊坐在辦公桌對麵,嚴肅地看著她。韓心臣坐在一旁的沙發裏,也嚴肅地看著她。謝蕊有些不安地看看二人,問李斌良,找她有什麽事。韓心臣先開了口:“謝蕊,我們找你來,要跟你談一個嚴肅的問題,你能猜到是什麽吧?”謝蕊睜著一雙驚詫的眼睛:“嚴肅的問題,什麽嚴肅的問題?”韓心臣說:“我前幾天出門兒了,知道我去哪兒了嗎?”
謝蕊看著韓心臣不語。
韓心臣突然說:“我去你就讀過的警院了。”謝蕊現出不安之色:“這……你是……”韓心臣試探地說:“我去幹什麽你就不用知道了,可是,我無意中和警院的幾個老師、導員嘮起你和林希望,有人說起你們在警院學習的情況。”謝蕊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蒼白的臉頰上也現出紅暈。韓心臣接著說:“謝蕊,李局長跟你談過幾次了,你為什麽就是不承認呢?難道,你和林希望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謝蕊說:“這……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我們隻是同學,而且不是一個專業的,他當年是對我挺好的,追過我。”韓心臣說:“可是,你過去為什麽不承認他追過你呢?”
“這……這是他一廂情願,我對他沒感覺……”
“謝蕊,你要說實話,根據我掌握的情況,你對他可不是沒感覺,沒感覺,你能來碧山嗎?”
有點兒蒙虎詐的味道,可是李斌良覺得,此時沒有別的選擇。同時,他也佩服韓心臣準確地把握了謝蕊的心理,並不把話說透,而是就著她的話,引誘她自己說出實話來。
“這……這……”謝蕊果然有點兒扛不住了,“我當年來碧山,是和他有關,可是,來了以後,很快就和他斷絕了關係。”
“為什麽?”
“因為……他家太窮了,他過去瞞著我,不讓我知道,後來我知道了真相,覺得他騙我,就和他吹了。”
“那你為什麽不說實話呢?”
李斌良說:“是啊,我跟你談過不止一次,問你了解林希望不了解,和他有什麽關係沒有,你都矢口否認。”
“我是不想和案子發生牽連,傳出去影響不好。再說,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麽被害呀!”
“謝蕊,你別激動,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謝蕊再次睜大美麗的大眼睛,看著李斌良,眼神中露出明顯的不安。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來碧山,是因為你鄉很窮,對吧?”
“是……不過,這兩年,我家的日子好了一點兒。我爸,還有我哥哥外出打工,賺了點兒錢,李局長,你們……”
李斌良知道,她在疑惑韓心臣對她家的情況做過調查,但是他故意沒有回答,而是繼續逼問下去:“謝蕊,林希望跟你說過錢的事沒有?”
“沒……沒有。”
韓心臣又說:“謝蕊,在林希望被害前,曾經經手過一起案件,參與了現場勘查和物證核查,這起案子很大,涉及現金一千一百多萬,你聽說過吧?”
“好像,聽說過,被盜……不,被搶的好像是個很大的領導。”
“對,就是這起案件,林希望跟你說過這個案子沒有?”
“沒有,沒有。自吹了以後,我倆從不說話,他更沒跟我說過這個案子。”
李斌良說:“謝蕊,你可是不止一次對我說假話了。跟你說吧,我雖然沒有接觸過林希望,可是,通過這些日子的調查,我已經對他很了解了,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青年,有事業心,有追求,也有生活原則,他的缺點隻有一個,就是窮,他家確實窮,所以,對你離開他,我能夠理解。可是,就個人素質來說,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在你們同齡人中,是很優秀的一個,你最初能接納他,喜歡他,說明你還是有一定眼力的。而且,我在調查中感覺到,他深深地喜歡你,愛著你,即便你們中斷了關係,他也沒有忘記你,依然把你藏在心裏。可是,我現在發現,他錯了,因為你對他和他對你完全不是對等的,你對他沒有一點兒感情,隻為了怕牽連進案子,怕影響不好,就矢口否認和他的關係。謝蕊,你為什麽這麽絕情?我在刑偵支隊開會,所有同誌都對林希望被害痛心,你為什麽卻無動於衷。謝蕊,你真的是這麽狠心的人嗎?”
韓心臣說:“是啊,謝蕊,我們分析,你一定和案件有某種牽連,不然,你不會是這種態度。到底怎麽回事?快說,說——”
韓心臣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變得嚴厲起來。
“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麽呀,我……”
謝蕊突然哭出聲來,轉身向門口走去,韓心臣站起,跟了過去說:“謝蕊,你幹什麽去,誰讓你走了?”謝蕊不理韓心臣,自顧自打開門,可是,腳剛要邁又站住了,愣愣地看著門外。門外站著一個人,是陳青。
陳青扶著謝蕊走進來,回手關上門,不滿地看著李斌良和韓心臣。
“李局、韓局,這是怎麽回事?”
韓心臣說:“你在外邊……”陳青說:“我聽到了。你們這是幹什麽?憑什麽這麽對她?難道,她是殺害林希望的凶手嗎?她會和林希望被害案有牽連嗎?”李斌良說:“陳青,這兒沒你的事,你別亂摻和。”
“我沒有亂摻和,我是聽不下去了。謝蕊,你說,你和林希望被害有牽連嗎?看著我的眼睛,說。”
謝蕊抬起淚眼看了陳青一眼,又垂下眼睛嗚嗚哭出聲來。
陳青說:“謝蕊,你別哭,說話呀,你放心,無論你身上發生過什麽,我對你的態度都不會變。你說,你和林希望的案子到底有沒有牽連?”
謝蕊沒有回答,而是猛地打開門,走出門去。
“謝蕊……”陳青扭頭看看李斌良,跟著謝蕊的背影向外走去。
後來李斌良知道,陳青和謝蕊進行了以下的談話:
“謝蕊,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怎麽回事?你為什麽哭,你和林希望是不是有什麽關係?對,你們過去是不是處過朋友,是不是好過?”
謝蕊不語,但是,哭泣聲小下來。
“看來,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後來怎麽了?分手了?”
“嗯。”
“因為什麽分手?”
“因為……因為他家太窮了。”
“窮?因為林希望家窮?對,我去過他家,確實很窮,父親還有病。我家雖然比他家強一點兒,也不富裕。看來,我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
“陳青,你……不要……”
“不要什麽,不要喜歡你?我也想這樣,可是我克製不住。最初,我隻是被你的外貌吸引,你真的很漂亮,讓人心動,可是,我並沒有抱過多的幻想,你這麽漂亮,有多少比我條件好得多的男人追你呀,哪能輪得上我?可是,你知道我後來為什麽一直沒有放棄嗎?”
“為……為什麽?”
“因為,我感覺你很憂鬱,你不快樂,我心疼,我不想你不快樂,我想幫你擺脫憂鬱。謝蕊,你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麽讓你不快樂?你心裏到底有什麽事?你是不是知道林希望的被害原因……”
“不,你別胡思亂想,我怎麽會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陳青誠懇地說:“那你為什麽不快樂?告訴我,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謝蕊痛苦地說:“不,你幫不了我……”
“這麽說,你真的不快樂,我沒有說錯。謝蕊,求你了,告訴我吧,是什麽讓你不快樂,到底為什麽,讓我幫你吧,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做!”
謝蕊說:“陳青,你別說了,謝謝你的這份心,可是,你幫不了我。今後,你也不要再來找我,這對你不好。”
“不好?怎麽個不好?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我有愛的權利,追求的權利。”
“陳青,你千萬不要再這樣,我配不上你,真的配不上你!”
“什麽?你配不上我,還是我配不上你?對,你到底出了什麽事,到底有什麽在瞞著我,快對我說,我好幫你……”
“不,”謝蕊忽然改變了態度:“陳青,你有什麽權利管我的事?我一切都好。讓我不快樂的就是你,是你一來就纏著我,讓我煩惱憂鬱,這回行了吧,你走吧,走!”
“這……你撒謊,謝蕊……”
“你趕快走,別幹擾我工作,快走,走!”
陳青無奈地離去。
已經是午夜時分,李斌良依然難以成眠。讓他失眠的主要原因是陳青和謝蕊的談話。現在可以確認了,謝蕊曾經和林希望相處過,謝蕊還為此離開家鄉,來到碧山。但是,後來,現實戰勝了愛情,謝蕊知道了林希望家的真實境況,感情發生了變化,最終導致分手。而且,種種跡象表明,她有了新的男朋友。隻是,這個男朋友是誰卻不知道。
不過,陳青的描述中有一點引起李斌良的特別注意,那就是,謝蕊很憂鬱,不快樂,她的心裏很苦,甚至有很大的壓力。
那麽,她的憂鬱何來?苦從何來,壓力何來?
李斌良感覺,有可能和林希望被害有關,可是,到底有什麽關係卻不清楚。
還有,現在的判斷是,林希望被害可能和宋國才家發生的搶劫案有關。李斌良有一種感覺,自己的偵破方向是對的,可是,卻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遮擋在自己和真相之間,無法突破。
那麽,真相到底是什麽?林希望是被誰害的?為什麽被害?李斌良帶著這沉重的謎團,進入了夢鄉。夢中,李斌良看到了林希望,看到他活了,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在對自己說著什麽,眼睛還含著淚水。“林希望,你說清楚點兒,你在說什麽?”李斌良漸漸聽到了一些,他好像在責怪他來碧山太晚了,如果他來得早一些,他也不至於被害。李斌良忽然感覺自己對他的死負有責任,忍不住大聲呼喊起來:“林希望,你說,是誰害了你,因為什麽害了你,你快說,我一定給你報仇,快說,我的好兄弟,快告訴我,是誰殺害了你……”
林希望的麵龐忽然消失了,或者說變了,變成了一張猙獰的麵孔,他得意地對李斌良笑著,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李斌良的額頭……
李斌良愕然醒來,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