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看出了李斌良的焦急,車開得飛快,終於趕在下晚班之前開到了省廳大門口,穿著便衣、等候在大門口的省公安廳廳長林蔭迅速開門鑽進車,和李斌良並肩坐到後排。李斌良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體溫傳過來,並奇怪地感到,此時,他心頭的壓力和焦灼忽然減輕了不少,而是從心底生出一種力量。

是李斌良提出這樣見麵的,他不想讓古澤安看到自己進入廳長室,引發猜測。林蔭也同意他的想法,接到電話後,就走出省廳大樓,來到大門口等他。

李斌良努力克製著激動,開始匯報一天來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包括徐峻嶺和胡金生對自己談的一切。盡管車內光線有些幽暗,可是,李斌良看到,林廳長聽著自己的話,越來越嚴峻,甚至,還能感覺出幾分不安或者恐懼,這……

林蔭聽完,好一會兒沒有出聲,這讓李斌良有點兒擔心起來。林蔭終於開口了:“斌良,我知道了。這些話,除了我,不要和任何人說。”林蔭隻說了短短的這麽一句話,就再無下文。

李斌良很不滿足,想讓林蔭再說點兒什麽,可是,又覺得不知要他說什麽。而林蔭也不給他機會,說完後,就要陳青停車,然後打開車門,下車前,再次囑咐李斌良和陳青一定要保密,迅速轉身走去。

林廳長這是怎麽了?難道,他也和碧山的那些人一樣,難道,他也畏懼嶽強發的勢力?也要退避三舍……李斌良突然感到心頭非常的鬱悶,無法排解。手機忽然響起,因為心情使然,他一時聽而未聞,直到陳青提醒,才把手機放到耳邊。

“爸……”

原來是苗苗,是寶貝女兒。李斌良一下忘了鬱悶,大聲回應:“苗苗,有事嗎?”

“有,爸,我想你了!”

一句話,說得李斌良心裏忽地一熱,甚至嗓子都有點哽咽了:“苗苗,爸爸也想你,對,爸爸回來了。”

“是嗎?太好了,你在哪兒啊,咱們一起吃飯,我發獎金了……”

一幅美好的畫麵出現在李斌良的麵前:一條安靜的街道旁,兩個美好的身影和美好的麵龐在迎接著自己,她們的臉上都帶著親近的、暖人心肺的笑容,李斌良不錯眼珠地迎著、盯著這個畫麵,向她們走近,走上去……

“爸——”

苗苗叫著撲上來,撲進他的懷裏,雙手攀住了他的脖頸打著墜:“爸,你回來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啊……”

李斌良的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在經曆了碧山那汙濁的空氣、汙濁的環境、汙濁的事件後,突然感受到女兒的溫暖,讓他切實體會到,什麽是幸福,什麽是親情。瞧,她都十八歲了,還像多年前一樣,看到自己,有時會突然撲上來,攀住脖頸打起墜來。他一邊抱著她一邊小聲說:“行了行了,你都多大了,太沉了,爸爸架不住了。”

聽李斌良這麽說,苗苗才放開手臂,這時李斌良看到,她好像又長高了,瞧,個頭兒已經超過了沈靜,隻是還未完全成年,身材纖細一些。看上去,她情緒很好,一切正常,或許,抑鬱症已經遠離她而去,再不回來……

“回來怎麽不打個招呼?”沈靜走上來,沉靜地對他微笑著。李斌良說:“給你們個驚喜不是更好嗎?”沈靜笑了笑:“走吧,不早了,餓了吧!”

三人向路旁的一家小飯店走去。走進包房坐好,苗苗拿起菜譜,問李斌良吃什麽,李斌良說,凡是她愛吃的他都愛吃。苗苗就不客氣地點了起來,她點了四個菜,其中兩個是甜的。一共三個人,兩個是女士,女士都愛吃甜,李斌良沒有任何意見。

等待上菜的空隙,一個人的手機不時響起微信的提示音,苗苗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欲查看,沈靜在旁提示地叫了聲“苗苗”。苗苗意識到什麽,又把手機放下並關了機。她告訴李斌良,沈靜曾經提醒過她,不要老是玩手機,對健康不好,聚會時玩手機,是對他人不尊重。又補充說:“好不容易見上老爸一麵,就更不能玩它了。”李斌良聽了,由衷地對沈靜表示感謝,因為苗苗迷戀手機刷屏之事,他也曾勸阻過,可是收效甚微,想不到,沈靜卻幫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沈靜對他的感謝淡淡一笑,問起他的身體如何,工作怎樣。李斌良回答說一切都好,謝謝她惦念。這時,李斌良似乎感到,沈靜有話要對自己說,心裏的那根弦忽然悄悄繃起。然而,一頓飯過去,沈靜也沒說什麽,這又讓他的心放下來,吃了頓非常舒心珍貴的晚餐。

飯後,李斌良和沈靜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苗苗則知趣地遠遠走在前麵,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空間。油然間,上次回家、晚飯後並肩徜徉的畫麵重新出現了,李斌良忽然感覺到,這就是上次的重複,或者說是上次那個傍晚的繼續。這次,會不會繼續上次的交談,又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沈靜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向前走著,李斌良隻好自己開口,他望著女兒前方的背影,打聽她現在的情況。沈靜這才開口,告訴他說,苗苗最近表現很正常,甚至可以說非常好,他應該看出來了,她非常快樂,抑鬱症好像徹底痊愈了。說到這兒,感歎地說:“唉,一切,都要感謝古廳長,要不是他,你不知要操多少心呢,哪能像現在這樣一心一意幹工作。”

那根弦再次悄悄繃起。

“古廳長說了,苗苗的前途由他包了。還說,你這麽多年,一直在拚,工作幹得出色,名聲也很大,可是,沒想到生活搞得這麽糟,說他今後一定替你分擔,不能讓你再操這種心了,還說你的女兒就是他的女兒……”

李斌良忽然心情一下子變壞了,可是,他努力保持平靜,不流露出來。

“沈靜,我不在家時,你跟古廳長有過接觸嗎?”

“啊,有一次碰到了,他挺熱情的,隨口嘮起這些事。”沈靜目光看著前麵,平靜地回答了李斌良的話。

可是,李斌良感覺到她沒說真話,他感覺,她和古澤安或許並不是碰上的,或許並不止一次的接觸,而且,她對自己有話要說,隻是,一時沒有尋找到合適的方式說出來而已。算了,別讓她為難了。想到這裏,李斌良主動開口:“沈靜,你有話想跟我說吧,咱們之間還用繞彎子嗎?有話直說唄!”

李斌良看到,沈靜臉龐好像出現了紅暈,現出了一點兒難為情。可是,他的話雖然讓她有點尷尬,也打破了她的困境。她想了想低聲說:“你……和古廳長沒什麽矛盾吧。不,我是說,你在碧山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果然。“沈靜,古澤安到底跟你說過什麽?”

“是這樣。古廳長不是給我留過電話,要我有事隨時找他嗎?那天,我給他打個電話,問我調轉的事辦得怎麽樣了。他說正在辦著,有一定難度,讓我再等一等。然後就歎息了一聲,說你讓人操心,讓我勸勸你。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問我和古澤安是不是有矛盾了,在碧山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沈靜,你繼續說,古澤安說什麽具體的沒有?”

“這……我聽出他話裏有話,就追問他,你在碧山怎麽了。他沒說具體的,隻是說你做事有點兒愣,搞不好會被人暗算。然後又說,苗苗安排到荊陽集團不容易,一定要珍惜,還說,苗苗雖然安排進去了,可是,萬一哪兒讓人家不滿意,人家會找個毛病,隨時解雇……”沈靜的話停下來,卻輪到李斌良沉默不語了。

沈靜說:“我本來不想跟你說,怕你煩心,可我要不說,也是對你不負責任,讓你蒙在鼓裏更不好……”

“沈靜,你說得對,應該對我說。”

“可是,我有點兒擔心。確實,苗苗安排到荊陽集團真的不容易,可不能出什麽差錯。對,他還跟我說:‘一個男人在外邊打拚為的什麽?還不是為了老婆孩子幸福,如果不能給老婆孩子帶來幸福,那打拚有什麽意思?’”

李斌良的心被這話微微地刺痛了一下,他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想了想又繼續問:“古廳長是不是說,我在碧山做的事,影響到苗苗和你的幸福?”

“那倒沒有。不過,我能感覺到,有那層意思。”

李斌良不再追問,沈靜也沒有再說什麽。然而,李斌良忽然感到,剛才出現過的幸福感不知哪兒去了。二人就這樣沉默著向前走了一段路,沈靜忽然發出聲幽幽的歎息,讓李斌良的心陡然地疼了一下,忍不住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她。

暮靄已經很濃了,斑駁陸離的燈光,讓李斌良很難看清她的表情,她側著臉,垂著眼睛,似乎也不想讓他看清自己的表情。片刻後,她又幽幽地歎口氣說:“人望幸福樹望春,我說過,我隻是個平凡的女人,我沒有太多的奢望,我隻希望自己未來的生活平平安安,平安就是幸福。”

“可是,平安和幸福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需要有人付出代價。”

“是這個理兒,可是,我隻是個平常的女人,我隻是想和喜歡的男人在一起,過平安的日子,至於代價……”沈靜在不該停的地方停下來,繼續漫步向前走去。李斌良看著她的身影,忽然覺得有點兒陌生。

回到家裏後,苗苗大概覺得可以自由了,又拿出手機玩起來,李斌良走上前,把她的手機拿到自己手中:“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了,也不陪爸爸說說話兒?”

“嗯?說吧,說什麽?”

“說心裏話呀。對了,你是怎麽忽然想起來給爸爸打電話的?”

“是沈姨提醒我打的,沒想到,你正好回來了。”

明白了。

“爸,你不是要說心裏話嗎?說呀?”

“寶貝,爸爸想聽你的心裏話,你有沒有什麽心裏話跟爸爸說?”

“沒有。爸,我現在一切都挺好的,我想過了,我今後一定好好幹工作,再不讓你操心。爸,我知道你不容易,這麽多年,一個人守著我,現在,又要忙工作,又惦著我。爸,你今後不要惦念我了,我大了,該輪到我惦念你了!”

心底的熱流忽地化為熱乎乎的**向眼睛湧來,李斌良急忙扭過頭,好不容易才控製住。“苗苗,你說什麽呢,爸爸還不老,你就快樂地過你的日子吧,不用操爸爸的心。給你吧,有時有晌的呀!”李斌良把手機還給了苗苗,苗苗答應著,又低頭忙起來。

李斌良本想再次勸女兒退出荊陽集團,可是看到她這副樣子,想起上次她的強烈反對,實在沒法兒說出口。可是,他的心裏卻有了這根弦。很明顯,古澤安替自己排憂解難,並不是沒有代價的,相反,代價可能還很高,隻是,當初自己沒想到會有眼前的局麵。現在看,他和嶽強發、武權、張華強等人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是一路人。現在看來,自己上任時,胡金生受嶽強發指使鬧事,應該就是他向嶽強發那邊泄露了自己的行程,不,他不是泄露,是有意通報給嶽強發和武權們,他們才提前做出了部署,以那樣的方式迎接自己。今天,沈靜轉達的那些話,肯定也是有針對性的,一定是自己驚動了他們,他們感覺到不安,以此來提醒、警告、拉攏自己。

怎麽辦?別的好說,女兒的事怎麽辦?李斌良真的有點兒犯愁,連睡夢中都在想著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