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事已成定局,若是任何人說出這話,姬篤都要猶豫一些。對易觀瑕,他卻十成的放心,更何況,他對沈將軍當年一事早就懷恨在心。

如今舊事重提,不免升起了忌憚。

但椒圖這件事,他卻沒有什麽頭緒,實在也沒有放在心上,便扭頭看向了太後。

後宮宮務雖是薑若包攬,但若是遇到今日這樣的局麵,真正做主的卻也是太後。

總歸,平日裏若非天大的事情,姬篤都鮮少參與。

太後看了一場笑話,本就不太開懷,可念及沈家世代戎馬,到底給沈家留了一份體麵,便漠然道:“沈書德不配位,禍亂宮闈,念及沈家功勞,今剝奪封號,貶為嬪位,幽閉長春宮,三年不得出,好好靜思幾過,莫要再惹是生非。”

“至於小九,陛下便交由禮部處理,早日讓她入了皇譜才是。如今封號便等及笄之後再議,現下先冠以國姓,取名姬圖。國師大人,你覺著可好?”

易觀瑕微微躬身行禮:“太後聖明。”

得虧宮闈還有一個聖明的太後,椒圖想,她若是易觀瑕,一下山就是這樣一手爛牌,成天處理一些雞毛蒜皮之事,嘔也嘔出了血。

她掩下思緒,望著癱坐在地的沈書,到底是壓下了心口的怒。

平白無故害她受了這樣一巴掌,實在該死。

不過薑若今日恨毒了她,日後也不會讓沈書好過,這樣想著,椒圖一時又唏噓起來。

易觀瑕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

從方才舍了名聲要看姬篤的笑話,分明是對宮闈和眾人的秉性了如指掌。再到後麵被姬篤掌摑,卻是不慌不亂,言辭頗有條例。至於現在麽,那雙眼睛轉來轉去,倒很是狡黠靈透。

實在不像是一個初入宮闈,柔弱無依的女兒家。

更像是在林中的小狼,收斂了獠牙,扮做了聽話的幼犬。

方才分明可以說另換一碗清水,非要扯上來看熱鬧的景陽——他垂下眼,雖然聰明,倒實在是睚眥必報,好在年歲尚小,仍可修正。

鬧劇落了幕,太後顯然也有些乏累,正要揮手,卻見那易觀瑕略微上前一步,輕聲道:“九殿下如今既已經是皇嗣,也應當讀書識字的。”

椒圖眸光一滯,微微抬頭,強壓下了心口的詫異。

這話的意思是.....

太後略一沉吟,倒也點了點頭。

“姬圖,日後你便也隨著棠華他們,前去琉璃學宮讀書。雖是開蒙晚些,但女兒家還是要多讀些書的。”

琉璃學宮!

真是瞌睡送枕頭!

隻是若是去琉璃學宮....必然要日日瞧見易觀瑕.....不過,琉璃學宮那樣多的王孫貴族,她這樣一個身世低微又沒有榮寵的公主,必然招惹不了太大的風波。

到時候謹言慎行一些,摸索到出宮的密道,便可以解脫了!

她心思千回百轉,麵上卻一派純良溫吞,隻應著:“多謝太後娘娘。”

太後倒也笑了:“還叫什麽太後娘娘,日後,便喚哀家為皇祖母,若再有人欺辱你的身世,隻管來慈寧宮尋哀家。”

椒圖也都軟軟地應下來。

太後是越看她越喜歡,麵相柔軟可憐,性子卻頗有幾分韌力。隻是今日操勞了大半日,她實在是有些疲憊,便沒有留她說話,揮手讓一眾人都回去了。

姬篤本就不願意久留,疾步走了出去,一眾人紛紛起身恭送,也便都走了。

卓惜有心想要同椒圖多說幾句,卻見椒圖依偎在賢妃身側,便不好再在慈寧宮多待,隻能先去宮外等著。

見他走了,椒圖才鬆了口氣的,實在不願和他有什麽牽扯。

賢妃眼裏含了淚,瞧著她已經高腫的臉頰,心裏是恨極了:“他倒真能下得去手。”

椒圖拽了拽她的衣裙,示意她不要多說,免得走漏了風聲。

兩人一並出了慈寧宮,卻見卓惜仍舊立在樹下,手裏還攥著一枚錦盒,緩步上前來。

他態度倒是清和,不卑不亢地同賢妃行了禮,才道:“賢妃娘娘,這是夏朝的良藥,可以祛除疤痕,孤想著,阿圖應當可以用得上。”

賢妃麵露詫異,目光在卓惜和椒圖身上轉了轉,到底是推了回去。

晉國是真虎穴,可夏朝未必不是龍潭。

“惜殿下的好意本宮心領了,隻是阿圖雖是看著小些,卻也快要及笄。殿下雖是好心,有時候於旁人而言,卻未必是一樁好事。如今未婚未嫁,殿下還是當避諱一些流言蜚語,您說呢?”

卓惜一頓,自然聽出了賢妃的話中之意。

他斂眉,攥緊了袖中的手,到底是道:“晉宮風言風語,孤隻能袖手旁觀。可若是——”

賢妃打斷了他:“難道殿下還不知道麽?阿圖這樣人微言輕,哪裏會有什麽風言風語。所謂的言語,不過是因為您這一陣風,刮到阿圖身上。”

她抬眼,將椒圖護在了身後。

椒圖心裏一時竟說不出來什麽滋味,幾乎是有些茫然,不敢相信賢妃竟為了她,膽敢同卓惜這樣說話。

她就不害怕,卓惜一怒之下,指了棠華和親嗎?

卓惜的話,陡然咽在喉嚨裏。

他沒有再出聲,目光越過賢妃,落在了椒圖身上。

那臉上的掌印,是那樣的刺目。

隻看了一眼,他又收回了目光,啞聲應著:“您說的對,是孤錯了。”

沒等賢妃開口,他已經轉身,沿著那條宮道,往回走去了。

留下的賢妃和椒圖,心口各自都有些詫異。

椒圖問:“賢娘娘,你就不怕他報複你?”

賢妃笑了笑:“傻孩子,你沒有過孩子,自然不會知道。”

椒圖沒有說,可我不是你的孩子。

她拽著賢妃的手,沉默地回到了重華宮。

今日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唯有臉上的傷,做不得假。

她摩挲著自己的腦袋,那裏也起了一個很大的腫包,是撞在了易觀瑕的胸口。

可她一點也不記得那疼,隻記得易觀瑕身上那幽遠熟悉的檀香,還有他攥著自己的手。

心口一時竟很難平息,她靜不下來,隻能從枕頭底下,摸出來那本《治水論》。

前世她困於水患,閑暇煩躁之時,總會讀一讀古人治水奇論,以至於雖讀書而無能實政,但也到底能平穩幾分心緒。

先生說過,治心如治水,心如止水,方能大成。

可她到死,也是洶湧的洪浪,衝走了所有的故人,還有她的皇城。

.....

沿慈寧宮出來,空青跟在身後有好大一會兒,到底忍不住上前。

見卓惜是失魂落魄,越發不安起來。

“殿下,您方才又是何意?這些晉朝的辛密,殿下實在不該.....”

卓惜頓住了步伐。

“孤做什麽,該與不該,倒是你可以差使的麽?”

空青一個沒留神越過了他,又嚇得頓時往後退,一時間有些惶恐:“屬下不敢。”

自從那夜醒來之後,他們家殿下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對待旁的倒一如往常,唯獨對那九殿下,總是事事上心,今日還來了慈寧宮湊這樣的熱鬧,若非他攔著,隻怕他還能上前同晉帝理論。

雖說晉朝日漸虛弱,但如今他們身在晉朝,自然是處處掣肘,若是行事猖狂,恐怕影響不好。

他實在摸不準卓惜在想些什麽,若說是與那九殿下產生什麽情意倒也算了,隔日和親回去成個太子側妃也是她的福氣。

但.....

卓惜道:“那件事查的怎麽樣了?”

空青忙低頭應著:“逍遙王四處雲遊,實在不知道他的下落。按照殿下說的布莊,也沒有查到什麽線索。”

卓惜默了默,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吩咐了一聲。

“留意些沈家的沈初,莫要讓她生了是非。”

空青雖心有疑惑,但也隻能應了。

前世,那沈初可是惹出了好大一樁麻煩,不過如今沈書已經勢微,恐怕沈初也不會像上一世那樣胡來。

竟然用女子貞潔來要挾他的正妻之位,為這些名利,竟然.....可以用那樣下作的手段。

縱然沒有得逞,但卻也讓他作嘔。

如今重來一世,還是避開一些的好,他不介意再殺她一次,隻是如今比起夏朝和椒圖,其餘的便也都不太要緊了。

他略微抬頭,遠處千山層疊,越過那座山,便是夏朝。

若按照夏朝的國力,隻怕來兩個易觀瑕,都不可能讓晉朝收複夏朝。隻是夏朝內部出了亂子,才讓那冠世候收複了夏朝。

若非重來一世,恐怕他也想不到他的二十一皇叔,能夠這樣深藏不露。

現下查不出逍遙王的把柄,夏朝的危亂便不可避免,時局尚未定論,如今就算將椒圖帶回王朝,也是平白受了委屈。

隻是....晉朝虎視眈眈,易觀瑕還在其側,更有那冠世候府的小世子,若是又對椒圖起了心思.....

他得先將此事定下,待到夏朝安定,再前來求娶。

如此,有這樣一層淵源在,也沒人會欺辱她。

這樣想著,他步履倒輕鬆了許多,才輾轉往琉璃學宮去。

.....

椒圖在重華宮讀了一日的書,到了下半晌,宮門口卻還熱鬧起來,賢妃那廂派了人來,是常跟在賢妃身後的芳若,說是同太後娘娘商議了,日後就留在了重華宮。

一並來的還有太後身側的蘭珠,送來了一些體麵的金銀首飾,還有一些字畫典籍類的,倒是讓重華宮一時水漲船高。

椒圖一一看了,謝了禮,倒沒有多大興趣。總歸都是帶了禦賜寶印的,賣不出去,全當好看。

蘭珠笑著:“太後娘娘可是很喜歡殿下呢。”

椒圖靦腆的應著,蘭珠便又多說了幾句,沒隔多久,芳華便前來同她辭別,說是薑若宮裏缺了人,要她回去做事。兩人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重華宮,隻留下了一個芳若。

芳若麵相和善,眼裏卻有些淩厲,但勝在是賢妃宮裏的。

不過,椒圖雖是記著恩,但又不免覺著麻煩起來。

芳若這樣全心全意地看顧著她,她若是想要出宮,難免就麻煩了一些,屆時不免就落得一個看護不利,回頭再推出芳若當做替罪羊便不好了。

不過這些,等她找到密道再思量也不遲。

隻是入了夜,有人扣響了重華宮的宮門,芳若推開一看,見來人穿得是一身白色道袍,年歲很輕,約莫隻有十二三歲,是跟在易觀瑕身後的小弟子,名喚絮果。

他低眉,遞給了芳若一個箱子,才輕聲道:“這是師兄讓我給九殿下送來的,待到九殿下傷好,也要去學宮讀書了。”

芳若忙誠惶誠恐地接過來,道了謝,要迎他進去喝杯茶,絮果卻搖頭離開了。

她沒敢再問,抱著箱子,回到廂房時,見椒圖還在讀書,便上前說了經過。

椒圖心下一顫,打開那木匣子,見上麵除了課表書籍用具之外,還有一盒墨玉罐子裝著的藥膏,旁邊用小楷寫著幾個字。

“藥,外用。”

她攥緊那張紙條,忽而將所有思緒咽了下去。

窗外海棠花開的正絢爛,她心口酸軟一片,竟找不到緣由,隻握緊那一盒膏藥,恍若失了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