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下,一群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免多是戲謔。
前世她初入學宮,卻也有過這麽一番經曆,當時她生生將石子砸到了那人臉上,也因此被易觀瑕教訓了一頓,如今她早已曆經風波,對上這樣的兒戲,縱使惱怒,卻也隻覺著可笑。
椒圖信手將石子丟到一旁,隻恨此人實在不識眼色,欺辱她倒可以認,但如今起來回答問題,卻實在有些高看她了。
無論何時的,對上易觀瑕,總是幾分氣短。
座上的聲音清雅淡然:“九殿下,可有何見解?”
再多的見解到了如今的情境,恐怕也說不出口。
椒圖垂下眼,盯著書卷上的白紙黑字,隻搖搖頭,怯懦地道:“先生,我未曾讀過書,也不識得幾個字......”
滿堂的笑聲蓋過她的聲音,椒圖心裏卻沒有多大感觸,前世覺著富貴雲集的地方,竟也如市井一樣哄鬧,分不出什麽貴賤來。
她側目隨意掃了一眼,驀地對上第一排那白衣身影,又驀地收回了視線。
卓惜也在看她。
這兩個前世糾纏頗多的人,現下齊聚一堂,雖是少年時,但到底有幾分悚然。
正想著,吵吵鬧鬧之中,卻傳來了一道譏笑聲:
“先生可就別為難我九妹啦,她初出冷宮,恐怕連規矩都不太懂,哪裏還會讀什麽書呀。這次大驚小怪便罷了,若是日日如此,還叫咱們這些人如何靜得下心讀書呀。”
姬安長眉橫吊著,白淨秀氣的一張臉上,卻盡是盛氣淩人。說話時候,眉眼俱是紈絝之意,看不出半點皇室貴氣,隻覺著放浪狂妄。
椒圖垂著眼,若不是想要從琉璃宮找到密道,隻怕她還真就順著姬安的話說下去,借機離開學宮。
還未來得及應付,卻聽學堂之中又傳了聲音,不是很大,嬌嬌弱弱地倒像是惶惑不安:“說來也怪,當年徐嬪娘娘可是天下第一才女,是昆山玉墟唯一一位女弟子,如今的九殿下,竟然連大字也不識得一個,得虧徐嬪娘娘去得早,若不然.....”
沈初雙眸含水,忙用指尖遮住了唇齒,一副說錯了話的模樣。
椒圖攥緊了掌心,麵上反倒一片淡然。
這群人不知天高地厚,在易觀瑕課上竟也敢如此口不擇言。
她自是從易觀瑕手下熬過來的,哪裏不知道他的手段,如今越去爭辯,隻會適得其反。
她壓下心頭的薄慍,靜靜等著。
課堂裏聲音愈來愈熱烈,反倒像是無人收拾的烈火,鋪天蓋地燎了原,而座上那人卻連嘴皮子也沒有動一下。
她略有詫異地抬眸,卻驀地對上一雙幽深平和的眼,正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身上,恍若是一種時隔多年的凝視,當即嚇得她心口一寒,整個人臉色也白了三寸,隻慌忙移開臉去,不敢再看。
心口跳得厲害,然而與易觀瑕共事多年,看穿他也不過是一個眼神。
正如易觀瑕這樣的人,想要洞察現下的她,自然費不著力氣。
那一眼,分明是審視。
可前世她初出宮闈,來到琉璃宮,易觀瑕也未曾這樣看過她,對她更是頗有照拂的。
如今怎麽重來一世,易觀瑕反倒坐壁上觀起來,放任學宮眾人如此奚落她......
她心口無端一痛,竟有些說不出的艱澀。恍若一直靠著那棵樹,今也遠去不在,成了昨日雲煙。
舊日那跌落城牆的痛,都不如現下這幽深的一眼。
她抿了抿唇,倔強地抬眼,直視著那座上的男人。
易觀瑕目光沉靜如水,波瀾未驚一寸,又不鹹不淡地移開目光,落在了書冊上。
椒圖一時間說不出是何情緒,她該告訴自己,今日的易觀瑕早已不是當年的先生,她早該看清這些,早日離開宮闈。
可她做不到,做不到對易先生無動於衷。
她想,先生不認識她了,而她卻帶了一世的委屈與苦痛,無處傾訴。
沈初瞧見她低垂著頭,半天吭不出一聲響,當下又覺著她是個軟柿子,心裏也越發不屑。
本來不屑再多說,卻見座前有人出聲。
語調清寒如冰。
“沈姑娘,九殿下公主之名已然是名正言順,板上釘釘的事情,你這樣煽風點火,誹謗皇室,又是何居心?”
卓惜微微起身,對易觀瑕略一施禮,才回身,看向那渾身輕顫的椒圖。
他胸口堵得難受,恨不得一劍斬了那沈初,早日將椒圖帶回夏朝去。
若是椒圖再在這泥潭之中翻滾,他年必然又長成那個魔頭。
肺腑含了怒,說話自然不留情。
原本想要幫沈初說話的一群人,聽見卓惜這樣一番話,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沈初麵上難堪,早些時日受過的委屈,被他這樣一激,更是如同火上澆油。
她咬碎了一口銀牙,卻不敢同卓惜硬碰硬,隻能拐著彎地哼了一聲,委屈地道:“殿下說話這樣嚴重,倒顯得是我的不對了。旁人都說的事情,我也不過順嘴一提。若是身正,又何懼人言。徐嬪娘娘又去得——”
一道淩冽的聲音打斷了她。
“夠了。”
滿室陡然一寂,誰也不敢相信這聲音是桌前那道瘦小身影發出來的。
椒圖緩緩收回目光,她深吸一口氣,冷冷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沈初一眼。
不過是一眼,沈初的話陡然僵在喉嚨裏,竟覺著脊背發毛,有一種即刻想要逃開的錯覺。然而下一瞬,那眸中的冷酷陡然一變,又成了與往常無異的笨拙。
沈初這才發覺,自己的脊背,一刹那繃直了許多,渾身竟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她惱羞成怒:“九殿下好大的脾氣,您同我發什麽脾氣,眼下是課堂,殿下若是有脾氣,還是同先生說,叫你起來的,可不是我。”
她緩了口氣,才壓下方才那短暫的驚懼,冷哼著:“先生可從來不教無用之才,殿下既不識得字,還是早些回重華宮溫書,免得在這裏丟人現眼。”
是了。
易觀瑕愛才,卻也最不喜歡蠢人,恐怕方才那句話,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所以他才低眉不看麽?
放任這群人欺辱她,逼她從琉璃宮自行離開?
她心弦顫了兩分,再開口,卻多了幾分冷酷。
“哦?沈姑娘在這裏說我丟人現眼?我倒是不知道沈姑娘又多博學多才?今日我第一次來讀書,自然不知道什麽兵法虛實。反倒是沈姑娘出身將門,理應對兵法有些見解。阿圖不才,也想請教沈姑娘,這一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是何用意。”
沈初一噎,竟不知道該如何答,小臉漲得通紅。
椒圖輕輕笑了一聲,語調鏗鏘有力:“沈姑娘不知道,阿圖倒領略了幾分。這用兵打仗就像是為人處世。對待特殊的人,總有不同的做法。有人自然是要細水長流,好生嗬護,有人卻如同沈姑娘這般——”
她頓了頓,思緒越是煩躁,她麵上卻越能裝得可憐柔弱:“言語如洪澇,不能製益,反而如猛獸,若不能亂棍打死,隻是傷人傷己。阿圖若是沈姑娘,怕是早也合上了嘴,免得噴出這樣淹死人的唾沫,讓人避如蛇蠍,討了厭煩。”
“......”
滿堂寂了又寂,沈初是生生一句話也沒有插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要反駁,卻發覺這字字句句都是柔刀子,拐著彎地罵她說得都是廢話,要將她亂棍打死,還說她是蛇蠍,更討人厭煩!
一眾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暗裏驚歎這好毒的一張嘴巴。
可再抬頭,卻見她兩眼水汪汪的,渾身雖是帶著刺,卻又是那樣嬌弱可憐,恍若風雨中的幼獸,帶著幾分脆弱的孤勇,反而更添了憐惜。
易觀瑕指尖動了動,他翻過了那一頁虛實篇,才微微收回落在椒圖身上的餘光,略微起身:“今日便到這裏,沈二,八殿下,抄完禮戒送入飲風居,至於......”
他環視了一圈,最終還是看向了椒圖:“至於九殿下,明日武學下課後,來飲風居。”
椒圖早在他喊到自己的時候便收斂了爪牙,此時聽到這話更是惶恐,心裏的驚疑不定。
難不成是方才她的話露了鋒芒,易觀瑕要好生教育她?
還是幹脆趁熱打鐵,一舉將她趕出學堂?
這些便罷。
若是直接說了,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明日去飲風居——她獨自一人,對上易觀瑕這樣的森冷模樣,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心裏打著鼓,可她麵上卻不敢推辭,想著明日借病不去,麵上卻乖乖巧巧地應了下來。
“是,先生。”
易觀瑕微微點頭,倒也沒有再多說。
一眾人忙起身,衝他俯身行禮,無不恭敬地目送他離開學宮。
原本寂靜地學堂,陡然鬧哄哄一片,遠比先前課堂上鬥嘴還要吵鬧,但說話的也都是姬安那一群人。
平白無故要抄禮戒,姬安心裏自然是不痛快,正想要去找椒圖的茬,眼珠子卻是一轉,隻怪異地笑了笑,才對椒圖擺了擺手。
“好妹妹,明天見。”
言語輕佻,實在是有損皇室顏麵。
椒圖告訴自己,皇室丟人便丟去吧,總歸與她不相關。
如此勸慰自己十數句,才壓下去想要一劍刺死他的衝動。她沒理會姬安,反倒是越陽替她瞪了一眼,才拽著她往外走。
“九姐姐犯不著同他計較,明日我讓五姐替你教訓她。”
身後的虞棠也笑了:“論起騎射,五殿下當是第一,便是南詔國的皇子,也不是她的對手。”
棠華無奈地拜了拜手:“莫要笑話我了。”
椒圖略有詫異,正要勾起笑,卻又陡然僵在嘴角。
前世她對棠華並無什麽影響,出芳芷宮的時候,宮中已經沒有了五公主的身影。後來治國多年,更是想不起來自己還有這麽一位五姐。
細細回想起來,棠華是在她出芳芷宮那年,與南詔和了親。
後來南詔每年給晉朝進貢,她隻聽見使臣說過一句,便是棠華入南詔第二年便憂思過度,生了惡疾,撒手人寰了。
那時候她與賢妃並不這樣親厚,也不知道這個消息,自然就沒有太大的印象。
鬧哄哄的一眾人中,椒圖忽而覺著自己的心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