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月份的阿壩縣天氣算好,難得的暖季,可晝夜溫差是繞不過的命題。

從麗江到阿壩縣,開車得花二十來個小時,高陌不喜歡耽擱,沒準備住宿,開累了就停車眯一小會兒,或是抽根煙略歇歇就走。

平時是白天出發,不覺得冷,今天倒好,林玉看到那兩身水紅色女裝後無所謂的眼神叫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大恩即大仇,同理,大非即大是。

哪怕是甩他一耳光啊!說來也怪,明明自己問心無愧,被她看見了,他反倒覺得是自己不軌,心頭甚至莫名生出了一種負罪感。

“她又不是我的女人!”高陌越想越氣,揚手在方向盤上狠拍了一下。

在後座上睡得好好的,時江被嚇了個激靈:“哥,手麻不?”

離開麗江了,老板成了哥,時江拎得門清兒,隻是他搞不懂高陌一個人開夜車突然興奮個什麽勁。

“不麻,睡你的吧。”

時江沒睡,趴在車窗上看星星。

星子是散的,也是白的,像去除根莖後抖落在灰土篩裏的貝母,漂亮,也值錢。

“哥,你看那顆,像不像林玉姐的眼睛。

“不像就說不像嘛,你瞪我幹嗎?

“亮晶晶的,還閃,我看像。

“丁藝姐明天可有得忙了,不過還好,林玉姐可以幫著算賬,她腦子好使,可是她的手還腫,臭屁不起來了……”

時江有些悶,醒了便不停地說話,平時這是好的,能幫助高陌保持清醒,夜裏開車,比困意更危險的就是麻木,對毫無二致的黑暗的麻木。今天時江說話不中聽,說什麽都能歸到林玉身上去,高陌寧願他睡著,而這已經不可能了,於是高陌索性將車停在路邊,閉上眼睛裝睡覺。

“哥?你困了。”

“嗯,別吵。”

“好。”

時江又看了一會兒星星,覺得有些冷才慢慢把身子縮了下去。

迷迷糊糊地,時江聽到了水聲,不是下雨那種稀疏的滴答,那聲音連續、簌簌的,他想高陌肯定是水喝多了,聽了一陣,他也有了尿意。

時江起身,發現高陌也起了身,他瞪著他,他也瞪著他。

“不是你啊!”高陌喊了一聲。車後的黑影聽到了動靜,提著一隻鐵皮桶子麻利地跑了。

一輛黑灰色的車呼嘯而過,高陌問候他祖宗的喊聲也淹沒在帶起的風裏。

時江一臉蒙地跑下車,問:“哥,你說那人拎著什麽呀,跑這麽快?”

高陌抬眸看了他一眼,差點氣岔了:“油!我們的油!”

開出麗江才七個半小時,荒山野嶺,好好的越野車油箱就被鑿了個大窟窿。

“扭開油箱蓋偷多好,還非要鑿破。哥,這是不是叫損人不利己?”時江蹲在車尾撅著屁股研究,不知道偷油者這麽做就是為了自保——萬一被偷的車裏還有存油,加好追上了他們準挨一頓暴打。

高陌無心與他解釋,抬眼看向前路,沒有燈光,沒有人聲,禿嚕的一條幹線,幾叢半死不活的灌木和無邊的山巒。

道路盡頭泛出了魚肚白,天要亮了。

高陌想了想,打開手機發現最近的村鎮都離這裏兩百多公裏路,於是說:“這叫自求多福。”

窟窿鑿在最底下,問過路的車輛借點油都解決不了問題,得找個馬力強勁的車拖著走,重新修好了才能上路。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時江坐在車尾吃東西,時不時抬頭,看看後麵的“福”來了沒有。

先前攔下的一輛車不願拖,告訴他們後麵有個車隊,不到十分鍾就能看到,現在過去一個小時了,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高陌拿起手機想打個電話,信號斷斷續續的,喂了半天也隻喂到一家修理廠說:“不行不行,太遠了,我們隻接鎮子以內的。”

再想加價**,電話裏又隻剩下了“滋滋滋”的噪點。

“林玉姐!林玉姐!”時江突然在後麵大聲叫。

高陌想起了自己昨天為什麽會選擇停車睡覺,於是沒好氣地喊著回他:“再讓我聽到這個名字,我就……”

“你就咋?”發問的女聲傲慢得要命,但跟汽車刹車聲攪和在一起,該死的好聽。

高陌回頭,一輛火紅色的麵包車停在他跟前,改裝過,就是漆沒上好,車門偏下的位置平白缺了一塊,但放在此刻絲毫不影響它的美貌。

“你就咋?”林玉又問,還帶些餘腫的右手夾著一根香煙,坐在駕駛室裏,要多囂張有多囂張。

“我就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阿壩。”

時江從車裏翻出了礦泉水開了遞給林玉:“姐,開車渴不渴?”

高陌想,得,現在親熱得連名字都不加了。

林玉扔掉煙,接過水瓶喝了一口:“上車。”

“好呀!”時江興高采烈地往她車上鑽。

林玉將車往前開了兩步,以便將失去動力的越野車拖在車後。

“啪”一聲,高陌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你的手還傷著,我來開吧。”

林玉扭過身子看他:“你記著,是你們跟我去阿壩,不是我跟你們去,說一次。”

“姐,是我們跟你去。”時江笑嗬嗬的,跟誰不是跟,能去就行。

高陌咬了咬牙:“是……我們跟你去。”

林玉笑了,帶著一點小狡黠,小狐狸一樣。

她往副駕駛上一挪,右臂在車門上靠了一下,“嘖”一聲,眉頭一皺,不笑了。

“你坐後麵吧,寬敞一點,不容易碰著。”高陌上車,係上安全帶。

時江打心眼裏感激林玉,一聽這話趕緊往副駕駛爬給她騰位置。

他頭一伸,被林玉推回去了。

“那可不行,我得坐這兒看著,萬一你技術不好把我的車也顛到石頭上磕壞了油箱怎麽辦?這車是我租的,貴著呢。”她蹺起二郎腿,故意看高陌笑話。

高陌不作聲,時江便幫著解釋:“姐,你放心,不會的,高老板開車技術好著呢。”

高陌想,得,自己徹底成外人了。

“那車啊,是被人鑿漏的。”

“鑿的?”

“嗯,壞家夥偷油,趁我們睡著給……”

高陌見林玉嘴角咧得越來越大,連忙反手去捂時江的嘴。時江身子往後一退,他夠不著,於是接著說:“趁我們睡著給鑿漏放幹的。”

林玉“撲哧”一聲笑了,時江也笑,他跟高陌說:“看,她對你的開車技術放心了。”

她放心個屁,她分明是在笑話自己又倒黴又缺心眼。高陌尷尬地抽了一下嘴:“哦,那我還要謝謝你了。”

“不謝!”時江回答得很響亮。林玉笑得更歡了,身子一顫一顫的。

高陌擰了擰車鑰匙,踩下油門,才發現林玉腳上穿的,是他送的那雙高跟鞋。

(二)

“我從雲端走來/這一刻/終歸結束了馬背上行走的時光/更不再用腳步丈量朝聖的古道/這一刻/雪山冰川任你穿越/大江大河隨你跨過/如同飛鷹穿梭於羊群間……”

時江扒在車窗邊小聲唱歌,昨晚他睡得很好,前路的景色算不上出挑。林玉折騰了一宿,聽著聽著睡著了。

夢裏跟歌聲一樣,她穿越他,跨過他,穿梭於他,好不愜意,笑了。

往最近的修理點去的路上高陌再沒見到有什麽大一點的車攆上來,他開始慶幸林玉來了,不經意地,跟她每一次出現在自己身邊一樣。而此時他已經明白,但凡是絕好的東西,總是帶點壞處的。

他脫了件外套給她蓋上,跟自己說:“算是報答金主爸爸吧。”

外套撲下的風扇動了她的睫毛,高陌發現,她的左眼皮顫了顫。

睡得不安穩嗎?也不知做什麽夢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正在房間裏換裝,父親告訴他這不僅是生日宴,還有許多叔伯世交的女孩專門來看他,他可以一個也不喜歡,但不要拂任何一個的麵子,體貼地陪她們跳舞,像一個真正的紳士那樣。

“吱”一聲,門開了,林玉穿著一條熱褲溜進來,一邊說“噓”,一邊用手扇涼。

他當時肯定笑得很高興,沒找到水就倒了一點酒給她。

“生日快樂!”她咕咚一口就喝了。

“不是不來嗎?”他有點生氣,之前去送邀請函的時候被她噘嘴拒絕了。

林玉很理所當然地說:“我改主意了。”

他“撲哧”一聲笑了,問她準備了什麽送給他。

林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禮物一會兒再送給你,你這麽穿太嚴肅了,跟前幾天出庭辯護一個樣。你來,我給你搭。”

他說好,跟著她往衣櫥走,然後……她送了個吻給他。

“好實在汽車修理店!”大老遠,時江指著半褪色的標牌一字一頓地念。

林玉醒來,頓了頓,從包裏拿了塊餅幹嚼,咽三口喝一口水,反複兩次後對高陌說:“看著我幹嗎?快點開,早點把你的車修好了找地方吃個飯,我餓了。”

說這話時,剛喝下的那口水還在她頸間有吞咽的跡象。

高陌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又回到從前了。

車子拖進了修理間,就近也隻有一間小小的炒菜店。

一張折疊桌,三四條塑料凳,防蠅網蓋住的幾樣小菜,而後是一個胖廚子和一團燒得赤紅的爐火。

“吃什麽?”隔著七八米的距離,胖廚子就衝三人吆喝。

林玉往後扭頭,高陌當她要走。

正要說條件有限將就一下,她卻對他說:“他炒的菜肯定很好吃吧。”

高陌不知道她從哪兒得出來的結論,隻跟著點了一下頭。

飯菜很快上桌,時江嚐了一口,麵如土色。

“不吃一會兒上車就隻能啃餅幹了。”高陌早已料想到味道好不到哪裏去,但嚐了一口後,他覺得這個味道他也挨不住。

太麻了。

他嚼了兩下,整條舌頭都失去了知覺,還不如啃餅幹。

“呃……”林玉比他更快做出了反應。

她坐在他對麵,吃了一口後連忙抽紙捂住了嘴,再然後,她背過身偷偷吐出來了。

她預感好吃的時候他就推測那是一種自我安慰,沒想到,這簡直就是豬油蒙了心。

看著她麻得直吐舌,高陌莫名覺得得意:“其實,也還好嘛。”

他話裏有一種優越感,頗有些一雪剛才丟油被笑之恥的感覺。

林玉看透了,故作體貼地用勺子給他挖了一大勺菜:“吃,你開車累多吃一點。”

高陌嘴裏還有半口難以下咽,看著碗裏這些,沒決心跟她較勁了。

他說:“先放著,我去看看車修得怎麽樣了。”

林玉冷笑:“沒吃完的一會兒給你打包。”

高陌伸手指了指她,什麽也沒說。

時江又嘿嘿笑:“哥,算了吧,你演技太差了。”

飯點後半場三個人都隻吃了些“麵揪揪”一類的主食,林玉從頭到尾帶著笑,結賬的時候笑,去修理店的時候笑,重新坐回自己車上以後還在笑。

“樂什麽?你可別跟我說因為天氣好。”高陌用手指圈著鑰匙晃**,算是明知故問。

林玉不回答,依然很高興的樣子。

時江站在修理店外犯了難,兩輛車,兩個人,他看了看高陌,將這個難題拋給對方。

“上車,別磨蹭了。”

時江跑過去,剛準備拉車門便問:“林玉姐,你還坐副駕駛嗎?”

林玉沒動,高陌咳嗽了一聲。

雪中送炭的恩情擺在那兒,不擺譜可惜了。

“林玉。”高陌喊她。

她聽到了,將腦袋從赤紅色的麵包車上探了出來。

高陌說:“過來吧,把位置發給租車行的人來接手就行。”

她想了想:“是你要我跟著你們去阿壩的,說一次。”

高陌皺起了眉頭,時江拉了拉他的衣角說:“哥,說吧,過河拆橋的人會遭報應的。”

“哦,謝謝你提醒我哦。”

張了張嘴,見店裏閑下來的人也都看著他,高陌突然覺得這話出於男性原始的要強說不出口,嘴一抿,朝上翹了翹,走到麵包車前徑直打開了駕駛室的門。林玉當他想靠近點說,無可厚非,她蹺著二郎腿等著。

誰知高陌手一伸,環住她的腰身直接扛上肩抱走:“磨磨蹭蹭,慣得你!”

看熱鬧的人趕緊別過頭去,用當地的方言嘖嘖笑著議論什麽。

高陌將她安置在副駕駛上,又給她係上安全帶,一腳油門開走了。

時江縮著脖子坐在後座,總覺得高陌馬上要大難臨頭。

林玉盯著高陌看了一會兒,半天才問:“你車上有蘋果,我想吃一顆。”

高陌逗她:“沒有。”

“有,我聞到了。”

後座車椅下用泡沫盒子塞了幾箱水果,保險起見邊緣都用膠帶封著。時江回想了一下,的確有一箱是蘋果,他說:“林玉姐,你簡直就是狗。”

如果當時林玉沒在後視鏡裏看到他讚許的笑,她一定能氣得把車拆了。

“給孩子們帶的。”高陌極簡略地說,帶著某種安撫的意味。

林玉將頭別到一邊,長途坐車,除了發呆就是吃和睡,她吃不著,不想發呆,往靠窗的一邊縮了縮,睡了。

“夢裏啥都有。”

在她閉上眼睛的前一瞬,高陌這麽說。

越往阿壩走氣溫越低,兩三個小時前還明晃晃灼眼睛的太陽轉眼就沒了蹤跡。

配合著陰沉的天,道路兩邊的景物也在一個大轉彎之後毫無過渡地變成了光禿禿的山,黑而僵硬的地。

時江覺得親切,打算唱一支歌,用藏語唱。

剛一開口,汽車拋錨了。

“咣當”一聲,林玉夢裏載著滿倉蘋果的船在即將靠岸時發生了側翻。

她睜眼,高陌正盯著她看。

“真這麽想吃?”他問她。

林玉趕緊擦了擦嘴角,什麽也沒有,他在詐她。

他笑了笑,下車檢查車輛情況,輪胎被一塊廢鐵片紮破了,算是無妄之災。

“我說你技術不好吧。”林玉點了根煙慢慢悠悠地調侃。

高陌沒反駁:“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們先聽哪個?”

林玉撣了一下煙灰:“好的。”

“這兒離阿壩縣城隻有幾公裏,白天來往的車輛還算多。”

她點頭。

“接下來是壞消息……”

“你知道就行。”她一副不太關心的樣子,卻用餘光瞥了瞥車後。

“突突突……”

一輛三輪車往這邊駛,卷起的煙塵堪比烽火狼煙。這樣的車型莫說北上廣,連三四五線的小城市都早已不用了。

“時江!你回來了!”濃煙裏探出一個黑黢黢的小腦袋,十二三歲,揚著手,兩條辮子一甩一甩,不細看分辨不出人和煙。

“達西!”時江以同樣的分貝回應。

三輪車停在越野車邊,打了個照麵,都是熟人。

“多久沒見了?有三個月吧。”開車的男人熟絡地跟高陌交談。

“三個半月。”

“你回來就好,有人可等得急。”說完,男人臉上的神色曖昧起來。

林玉剛吸的一口煙沒把握好量,咳嗽了一下。

男人這才發現車裏還坐著一個人,點個頭意思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好看就多看,毫不避諱。

兩輛車並排,沒說上一會兒後麵便響起了音色相異的喇叭聲。

高陌說:“麻煩你先把他們捎去甲爾多,我的車爆胎了,得修。”

男人說好,三輪車裏的孩子一伸手拉過了時江。

高陌回頭:“車裏的東西太多那車裝不了,我守著修,林玉,你跟他們走。”

“誰扛的我我跟誰走。”林玉回答。

叫達西的小姑娘看著她笑,她將煙頭扔掉,伸手從後座掏了顆蘋果給小姑娘。

達西咬了一大口,沒說謝謝,露出一口細細的白牙說:“好吃哦。”

林玉喜歡這個孩子,直到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她還看著。

高陌反手也在箱子裏拿了一顆遞給她,有樣學樣:“好吃哦。”

林玉給了他一個白眼,又放回了箱子裏:“給孩子們帶的。”

“不少你這顆。”

“剛才不給我吃。”

“剛才……”他笑了笑,“剛才我還不算對不起你。”

林玉隱約感覺事情不太對,還沒張口問,高陌便說:“壞消息是出發前我把備用車胎卸了,這塊過路的不是小三輪就是大卡車,縣城邊上唯一的那家修車行,不接夜活兒。”

林玉的表情僵住了,看了看四周,夜幕輕垂。

“你說,我現在喊回來的話,剛才的那個人能不能聽見?”她這麽問,高陌沒有回,隻是拍了拍她的肩。

(三)

天色越來越暗,遙遙地聽到幾聲帶嘶吼的狂吠。

“是狼嗎?”

“是野狗,天氣暖和的時候晚上會出來找吃的。”

林玉輕籲了一口,搓了搓手。

“它們毛多,在這兒慣了,沒下雪就算是暖和,不像你,身上太白淨了。”高陌說。

林玉挑了一下眉:“是我想得太多,還是你本來說得就情色?”

他識趣地沒再接話,卻不由得想到了衣櫥裏的吻,想到了浴桶裏軟嫩的皮膚,再後來,想到了水紅色的衣裙從袋子裏掉出來那刻她淡漠的眼神。

於是,高陌問:“你手還沒好全,跟過來幹什麽?”

“看看雪景。”

阿壩三季下雪一季暖,她獨挑了暖季過來。

“不想說就算了。”

“那你呢?為什麽突然要走?”

“我得送時江,他要趁暑假跟父母……”

“我說的是三年前那次。”

高陌想了想:“看看雪景。”

林玉說“哦”,沒有追問。

野狗的吠聲移動著,斷斷續續,卻成了現下車內外唯一的聲響。

沉默期過長,高陌又從車後座揪出了那顆蘋果,用小刀捯飭了一番之後,遞到她跟前,問:“吃嗎?”

緩解氣氛的意圖太過明顯,她沒有回答。

高陌用小刀切成小塊,擦了擦手往她嘴裏塞:“受過凍,很甜的。”

林玉往身後躲,外套上的金屬扣在車門上微微蹭響。高陌覺得她使小性子的時候挺有趣,咧開嘴笑了。

“高陌,那是什麽?”她的聲音有些訝異。

高陌停止動作聽了聽,斷斷續續的,聲音有些不太對勁,不像是簡單的剮蹭。

“要倒大黴了!”

林玉嘴一張,吃到了第一口蘋果。

高陌趕緊關掉了車裏的光源。齒爪抓撓車身的聲響更加清晰,林玉湊到窗前往外瞟,隔著玻璃看到了遠遠近近許多成對的綠光點。

“能衝進來嗎?”林玉問。

“夾層玻璃,抗衝擊性強,一時半會兒它們沒辦法。不過……”

林玉皺了一下眉。

他當她害怕,伸手攬了她的肩膀:“天窗是漏洞,就一般的鋼化玻璃。”

林玉還算鎮定:“沒這麽聰明吧?”

“啪”一聲,一條野狗一躍上了車頂。

精瘦敏捷、鬃毛淩亂、從天窗往上看能看到兩顆尖銳的獠牙和呼哧的白汽,像一頭狼。

它揚起頭,對月長嘯。

“這是狗?”

“這是王。”

高陌用手在車壁上敲了兩下,弄出聲響,企圖引誘它下來。

“啪啪……”它在車頂走了幾步,正當兩人準備鬆一口氣時天窗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他們引誘它,它也跟他們使詐。

不用它會說,黃棕色的眼裏寫著了。

過了兩片遊雲,月亮格外大。

圍繞在車外的野狗群仍然隻是晃**著,偶爾伸爪扒拉兩下車身。這讓林玉明白這是王的戰場。

“沒事的。”他安慰她。

話音剛落,車頂上又響起了一陣一陣的俯衝聲,啪啪的,一下比一下砸得響亮,天窗玻璃透明度高,這畫麵落在眼裏讓人頭皮發麻。

“車裏有什麽肉食嗎?”她問。

“有。”他伸手指了指她,又往回指了自己。

“哦,一點也不好笑。”

“就算真有,我們現在也不能扔,不然它們嚐到甜頭更盯著不放了。”

“所以呢?我們幹等著?”

“你想的話也可以唱歌。”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樣的笑,調侃似的,看透一切似的,帶著說不好是麻痹還是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玉撇了撇嘴。此時飄過的雲層將月亮遮住了,她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手,似乎在等待什麽。

“是不是跟在看《動物世界》一樣?野狗群鎖定了獵物,團結一致地蹲守在人類近旁。**後的野狗王正履行自己作為父親的責任,捕獵。在阿壩接下來的三個季節裏,冰雪導致的食物短缺將是野狗幼崽麵臨的最重大的生存問題,而……”

高陌苦笑,自己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完完整整地聽林玉說完了這紀錄片台詞般的一長串。

他抬頭看了看天窗玻璃,狗爪踩踏的附著物已經將它的透明度降到了極低,它還沒有裂縫,但照這個衝撞攻勢下去,遲早會有的。

“林玉?”

昏沉的車廂裏,她往他肩上靠了靠:“怎麽了?”

“你是不是怕黑?”

“有一點。”

“那開燈吧。”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開車頭燈,你可以趴在擋風玻璃上數一數這一群一共有幾隻。”

“高陌,咋們倆到底誰有病?”她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突然,頭頂的天窗傳來了“哢哢”的響聲,月光重新穿透遊雲,他抬眼看到一張裂隙組成的蜘蛛網。

高陌將她往前推了一把,喊:“開燈。”

她來不及想,身子往前一傾準確地打開了車頭燈。

這個位置,即使天窗被衝破他也能用身體替她擋著。

光亮穿透黑暗,所有野狗同時被吸引。與此同時,高陌一把拉開了天窗,起身,抬手,直截了當地往野狗頸側狠插了一刀,它反首,高陌迅速縮回,關窗。

“快!膠帶!”他衝林玉喊道。

林玉這才發現他手臂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是獠牙劃傷。

她一言不發,迅速從車前的置物架上拿起了膠帶往天窗上黏,長長的,一道又一道,沒有刀便用牙咬。

高陌衝她笑了笑,覺得她像一頭小母狼。

負傷的野狗王從車頂滾落到前蓋上,傷不致死,它四腳直立惡狠狠地瞪著車廂裏的人。

林玉問:“要不要關燈?”

他搖頭,將傷手背在身後一手撐著駕駛台與它對視。

帶裂痕的天窗被膠帶反反複複貼了七八層,前座上一人一狗僅隔著一片擋風玻璃對峙著。

聞到同類的血腥味,野狗群開始**了,野狗王在車蓋上紅著眼睛喘粗氣。

“噠——噠——噠——”

周遭響起了劈裏啪啦的凍雨聲,數條野狗抬頭,而後踱步、甩毛,一係列的動作,隻有車蓋上站著的那一條還如雕塑般地膠著著。

狗群的窸窣聲越來越大,準備撤退了。

接著幾聲吠叫,野狗王終於率先挪開了目光,它轉身,往車蓋前走了幾步,高陌依舊盯著,一動不動。“啪”的一聲,野狗王一個俯衝撞在前擋風玻璃上,頸側的血跡、灰土、毛發,沾上玻璃又被黏稠的髒雨衝涮,最後隻剩下一雙瞪得猩紅的眼睛。

它終於跳下了車身帶著野狗群奔離避雨,高陌鬆了一口氣,往座椅上一躺,指了指天窗上的膠帶說:“聰明。”

(四)

傷口不深,但撕拉的痕跡很長,從中指下方一直到手臂中央。

他將車門開啟一條縫,捋起袖子用清水衝洗傷口,一瓶一瓶淋下去,臉都白了。

林玉看著他,他咬了咬牙,說:“凍的。”

她“撲哧”一聲笑了,伸開手臂抱他,見他沒說話,又在他肩上蹭了蹭。

“摩擦生熱?”他問她。

“不然呢?揩你的油嗎?”林玉忍著笑,“被偷油、車拋錨、跟狗較勁的男人?”

高陌說不過她,趕緊摸出了便攜藥包:“幫個忙?”

他伸過手,她取出了蘸著酒精的醫用棉花。

撕拉處卷起了皮肉,冷水一衝透著一種奇怪的紫色,她眯了眯眼,很小心地處理起來。

“會不會留疤?”她突然問。

“應該會。”

“那也不錯,有點酷,回到客棧裏會招小姑娘喜歡的。”

高陌笑,狹長的眼睛裏帶著一種醉意,身子突然熱了起來。

“你不冷了?”

“冷啊。”

她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放:“挺暖和的。”

“男的本來就比女的暖一些。”

“那還千裏迢迢來找女人做什麽?”

她垂著眼眸,正低頭挑他傷口上的一點小雜物。高陌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真的這麽問,於是隻賠了一個笑臉。

“你三個半月前來阿壩幹嗎?”

關於他的事情,林玉似乎一切都記在腦子裏,當時沒插嘴,她想知道的時候便問他,像腦海中的一個旋律,洗澡或者上廁所的時候都有可能出來蹦躂。

“送一批課外書,是一個徒步旅行的小團體捐的,當時他們經麗江去拉薩,就住在我店裏。”

林玉點頭,平靜得像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問過。

高陌隱約猜到了她在擔心什麽,不好說也說不好。

“嘶……”棉團抽離時蹭到了正滲血的一處,他吸了一口冷氣。

林玉條件反射似的給他吹氣。

失血、低溫、冷水,經她一吹,更是透心涼,高陌沒好意思告訴她,現在他已經快要感覺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了。

“明天修好了車先去縣城打疫苗。”

“好。”

“還要買個備用輪胎放上。”

“好。”

“還要買床被子,到時候住不下我就睡在車裏。”

“不用,我給你想辦法,不會委屈你。”

“那你先把車門關上,我冷。”

“不行。”

“你委屈我。”

高陌笑了笑:“挨近點,我給你擋風。”他將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了一點,低聲解釋,“夜裏一下雨溫度更低,不留條縫,車門容易凍住。”

林玉額頭的皮膚蹙了一下。

高陌點頭:“對,被偷油、車拋錨、跟狗較勁的男人車門以前還被凍住過。”

林玉將他的袖子捋下來蓋住包好的傷口,勾起嘴角:“我沒想這麽說。”

他也笑,她想這麽說,他知道。

第二日,風雨停了,氣溫回升了不少。

林玉睜開眼睛,看到了滿天的魚鱗雲,藍白交替,滿鋪長空,像突然被誰偷去了車頂。

“高陌。”她身上蓋著他的外套卻沒有看到他的人。

喊聲透出車窗,像世界上唯一一個聲音,很安靜。

“高陌。”又一聲。她沒開車門,而是從不知何時被拆卸掉的天窗上探出頭去。

窗格不容許她的肩膀通過,一顆頭像車頂上的一朵蘑菇,長在陰涼處,被立在近旁的大樹遮蔽著。

“大樹”說:“肚子餓嗎?”

林玉答:“修車的還沒來嗎?”

他點頭,點了根煙仰著脖子衝縣城的方向望。

“能看到什麽?”林玉問他。

“你上來就知道。”

林玉縮回去又開了車門出來,兩手按住引擎蓋往上爬,有些打滑。

“你的鞋呢?”

“在車裏,穿著爬不上。”說這話時,林玉剛挪上來的臀部又在往下滑,一尾魚一樣。

“去穿好,穿好了我弄你上來。”

她點頭鑽回車裏,沒什麽動靜。

高陌等了好大一會兒不見她,通過天窗往車子裏看她。

林玉在補口紅,沒有唇刷,翹著一根細白的小拇指對著折疊鏡勻著。

“我怎麽上去?”她問鏡子角落的男人。

“你站到車尾去,我拉你。”

她走到車尾,高陌將手伸給她。

她沒接。

“抱。”

語氣很平靜,不是撒嬌。

高陌愣了一下,見她眼神瞟過他手臂上的傷。

她怕他的創口二度拉傷。

“你身子輕,沒事。”

林玉沒動,他隻好跳下車去抱她。

高陌第一次感覺到了她緊張,懷裏她的身子熱騰騰的,顫了兩下。他將她抬高,她便趁機將腿搭在車蓋上,踩穩了,他先鬆了一隻手方便她往車頂上靠。一滑,他在背後頂住了她。

“慢慢來。”

她沒回頭,但高陌看到了她耳根發燙,粉粉的,煨熟的小芋頭一樣。

林玉再次動身往一邊傾去,他將左腿一架,扶著她的背霍然往車頂上拋。

她有些慌,但反應過來時,已經穩穩地在天窗邊坐好了。

絮絮的風,很涼爽。

林玉站起身,藍白色的穹頂,天邊綿亙博遠的雪峰,夾在微風裏的霜雪與陽光雜糅的味道,滿吸一口,畢生難忘。

高陌問:“你看到了什麽?”

她回答:“一輛黃黑色的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