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就要小學畢業了,為選擇在哪兒上初中,可讓申二和老婆擔驚受怕了一些時日。
——題記
3月的某一天,老婆突然打來電話質問申二還管不管女兒上學的問題,申二一頭霧水。老婆說,趕緊到某某賓館,外市某學校正在招生,報名就要截止了。申二趕緊趕到那賓館,一打聽,招生的就住在一樓的五號房間。保安說,人家都來了半個月了,前幾天報名的家長把大廳都擠爆了。
看來申二是有些不關心女兒的上學問題了。其實也不是真的不關心,自從今年春節一過,申二就多方打聽,四處谘詢。女兒在哪兒讀初中,申二與老婆意見不一。她執意要送女兒到鄰近某市的幾所私立學校去。申二說那要考得起啊,她說就算考不起,隻要人家收費不是很高,也要想辦法讓女兒去讀。申二說為何舍近求遠,女兒還那麽小。老婆說人家辦學模式好,師資力量強,校園環境好,最主要的是人家升學率高。申二說那倒也是,現在的孩子智力發育基本沒多大差別,升學,升好學,跟就讀的學校和學校的老師關係很大。尤其是高中階段,身邊的許多同事、朋友的孩子都是送到外市,最後考上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之類的一流大學。對於這點,申二內心羨慕至極。去年5月,申二一家三口便驅車至某市,“試水”該市某學校四年製初中考試,結果未能錄取。今年要不要參加那裏的考試,申二遊移不定,但老婆的態度堅決。申二私下征求女兒的意見,她說,內心其實不想到外地那麽遠的學校,但還是想去參加考試,試試自己的實力。申二說那要是今年考上了那裏的學校,要不要去讀?女兒肯定地說,不去。申二追問為啥,她說不知道,就是不想去外地。
申二一路小跑至105房間,隻見房門緊閉。敲門時隔一兩分鍾後,門開了,一位身著睡衣的女子徑自朝室內廁所方向走,邊走邊說,你先坐,先坐。申二不敢坐到她的**,盡管房間的唯一一張桌子和一個凳子上堆滿了各種表冊和各樣花花綠綠的宣傳資料。申二怔怔地立在桌子旁,看見一遝撕過一半留下存根的測評證。過了三五分鍾,那女子從廁所走出來,換了身深色的裙裝。申二問,報名是在這裏吧?她微微一笑說,是這裏,但現在不能報了。申二急了,不是還有兩天報名才截止嗎?申二揚了揚手裏一張從大廳保安那裏弄來的招生宣傳單。她說,不是報名時間截止了,是報名用的測評通知單沒有了,正在從學校往這邊送,估計要到晚上才能送來,明天後天才可以報名。申二舒了口氣說,那先交報名費和孩子的照片,等表過來了你先填好,明天一早過來拿就是了。她說那樣更麻煩,不如明天過來一起搞定。
申二失望地走出房間,剛剛路過大廳的時候,老婆的電話來了,申二說沒有報上名,她在電話裏一下子急了,開始責怪他,最後生氣地把他罵了一頓。待申二解釋完畢,她又下了命令:明天的全部任務就是給孩子報上名。第二天是星期六,正好不上班,在老婆的“押送”下,申二順利地為孩子領到了一個學校的測評證。他長時間將那測評證拿在手上,舍不得揣進兜裏,仔細地反複閱讀,求證考試時間和科目。證上寫著某某測評室,考試時間4月某日下午;右上角貼著一張女兒那晚花了50元照的快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十分燦爛。
老婆說,去一趟某市不容易,再給女兒報一個學校,讓她試試,增加錄取概率。於是她又電話聯係了幾個朋友,那頭說另外幾個學校的報名點已經撤離,要報隻能用EMS將資料寄給某學校某老師,再把報名費交了,他收到後填好報名的信息,考試前兩個小時再與他聯係領考試證。一個朋友還將報名的具體事項用短信發給老婆,老婆再轉發到申二的手機上說,趕緊去辦妥了,不要錯過一切時機。
4月初,因為一位親戚嫁女,申二趁清明假期回到老家。早上,申二正行走在鄉間的水泥路上,看盛開的梨花和茂盛的麥苗。老婆將電話打給親戚找申二,說利緣某學校開始考試報名,申二的一高中同學多次給他打電話未打通。申二拿出自己的手機,發現沒電關機了。那位同學告訴申二老婆說,剛才路過那所學校門口,報名的家長排起了長隊,讓趕快去,人家學校人數一滿就停止報名了。申二急得掛了電話就再次詢問另一位同學那學校的報名時間和進展情況。那同學說,昨天火爆得很,估計今天更盛。申二說按照招生指南上的時間好像是五六天,他說如果報名人數滿了,就會提早停止報名,最好是今明兩天來校報了保險。吃過早飯,申二趕緊準備照片,在網上下載報名表,複印相關資料和證書,趕在第二日早上9點左右,終於換回了女兒的第二份小升初測評證。女兒手捧測評證說,我還以為沒報上名呢,差點兒嚇死了。
利緣的學校定在4月某日考試,但考試的當日申二的單位有事,好說歹說不讓請假,陪女兒考試的計劃泡了湯。女兒倒是無所謂,老婆生氣地說,總是工作重要,女兒的事情一點兒也不關心。申二無語。一大早,老婆驅車前往郊區的學校,陪女兒考試,申二打的趕到單位。晚上見到女兒,申二問她考得如何。她一邊用老婆的手機打遊戲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沒問題,題還沒有平時訓練的難呢。老婆一本正經地說,認為簡單的,肯定考得不怎麽樣。女兒問申二,你知道那學校招多少人不?申二故意說不知道。她說,難道連幾百人都進不了嗎?申二說,這是在全市範圍內的考試,難度肯定很大。
4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有位同事突然打來電話,問申二接到學校錄取報名繳費的通知沒有,申二說沒有。他說學校下午2點開始通知錄取學生的家長,他在4點接到了通知。申二一邊祝賀一邊冒汗,趕緊打電話谘詢學校的老師,被告知說,下午開始通知,還有一個小時時間,再等等。申二說,急死人啊,趕緊想辦法查查,是不是沒考上。半小時後,那位老師說,具體情況查不了,但是電話通知已經結束,未接到通知的就肯定沒被錄取了。申二一時蒙了,似乎又回到自己近20年前未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情形。老婆又再詢問情況,申二說,沒戲了!老婆瞬間掛斷電話,當晚開始失眠。
女兒晚上回來,問申二接到學校的通知沒有,她們班上有幾個同學已經接到了通知。申二借故走開,她又問老婆。老婆說,你覺得接到通知沒有?女兒自信地說,肯定會接到。老婆隨口說,你爸爸也接到了,你問你爸爸。申二說,是接到了。女兒高興得蹦了起來,囑咐申二明天去報名,明天一過沒報名就讀不成了,還讓申二不要忘了帶上測評證。
接連幾天,老婆坐臥不安。女兒說,媽媽,你這幾天咋了?考上了也不高興?老婆說,咋不高興,高興。申二說,你媽媽是不高興其他的事情。女兒說,不管其他的事情,你說過等我考上了請我吃牛排的。申二說,去,明天就去!
外地某市某校的考試臨近,考試前一日下午,申二隻得請假半天,同另一位朋友趕往某市住下。考試當日上午9點前打的趕到考試地點。下午才考試,但校園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學生和家長。申二領著女兒找到考室,又繞校園內外參觀,瀏覽宣傳該校的獲獎、升學、師資力量的專欄。到10點的時候,校園擠滿了人,嘈雜的聲音蓋住了學校的高音喇叭。申二不時見到幾個從本市趕來的朋友,碰到好多張熟悉的大小麵孔,都和申二一樣的表情,一半興奮,一半焦慮。
太陽開始猛烈起來,女兒有些累了。離考試還有幾個小時,同行的朋友說趕緊去找一個茶樓休息。不料走進附近唯一一家茶樓,裏麵早已經擁進了上百號的人。女老板還是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在弄清楚人數之後,在茶樓原先擺好的沙發的拐角處臨時搭了一張方桌,放了6個塑料凳子,讓申二他們坐。老婆說,就坐這裏?老板說,沒有位置了,要坐就趕緊點茶,20元一杯。申二一看還在不斷擁入的人,趕緊坐下。很快,又過來一個中年婦女,用一次性杯子端來6杯茶,放到桌麵上說,先付錢,6杯120元。申二說,咋用這種紙杯子泡茶?她說,杯子早用完了,隻有這種!申二說,隻要4杯,孩子不喝茶。她說,按人頭收費,4杯茶隻有4個凳子,說著就要去搬老婆身旁的凳子。申二說,放下,6杯,給錢。那女人收到錢後很快離開。茶樓裏擠滿了人,老板把有限的空間全用上了,幸好不缺塑料凳子,於是過道隻留下過一個人的空間,連廁所的門口也擺上了幾個小桌子和塑料凳子。
孩子們的臉上都未露出高興的神色,一個在翻看厚厚的題庫,一個在看漫畫,幾個在玩手機遊戲,還有幾個在玩撲克。家長們的臉上都顯出焦慮和無奈,幾個趴在沙發或桌子上小憩;幾個在不斷地喝茶,不斷喊老板加水;幾個說,折騰死人啊,大老遠地跑來;幾個說,不曉得考不考得起;幾個說,就是想來試試,考起了讀起來也難啊,學費高,一周跑過來跑回去,時間、精力、費用都花銷不起。聽他們的語音語調,可能來自至少七八個不同的市。女兒閑著無事,也玩起手機上的“憤怒的小鳥”遊戲,難得見她考前的歡笑。
室內空氣開始沉悶起來,申二看見一些人在不停地抽煙。走出室外,隻見學校門前的馬路上堆滿了人的腦袋和腳。各種小車將本不寬敞的馬路擠得更窄,交警在指揮車輛,但還是發生了車輛堵塞事件。一輛帕薩特和奧迪擦肩而過之後,爭了起來,吵了一陣,朝著動手方向發展,車裏幾個考試的孩子哭了起來。交警趕過來,一開始,雙方互不相讓,半小時後握手言和。順著馬路擺上了各種攤點,賣各種小吃,方便麵、燒烤、鹵肉鍋盔、涼麵等,價格比平時貴了一些。賣鹵肉的老板說,賺啥錢啊,她的臨時攤點一小時就得交費50多元。臨到中午,女兒吵著要吃方便麵。申二他們準備就在那些小吃攤點隨便吃點兒,老婆提醒說,隻能輪流出去吃,這個桌子不能離人,要不前腳一走,後邊就會有人來坐,下午幾個小時就更難熬了。申二和女兒出去買了方便麵和鍋盔,幾個人在茶樓裏的小桌子旁囫圇吃下。
1點40分的時候,老婆和朋友兩個仍舊占著座位,申二送女兒和朋友的孩子走進考場,找到座位坐下。女兒說,趕快出去,老師來了。申二見兩位老師抱著試卷袋走進教室,開始逐一核對考生身份,準備考試。回到茶樓,老婆已經在座位上睡著了,申二繼續喝茶,玩手機,上廁所。實在難耐不住,朋友建議買來撲克,申二他們四個玩起了“升級”,一直到考試結束前的15分鍾。老婆說,得去接他們回來。申二說,馬上下雨了,你去接是對的,得有人待在這裏,免得等會兒出來雨下起了走不了,還可以繼續在這兒躲雨。
女兒和朋友的兒子是從雨中跑到茶樓來的。申二問,考得如何?女兒說語文簡單,數學超難!老婆說,那又沒多大希望了。女兒瞪了她一眼,不停地喝水說,太渴了!還對申二說,晚上10點就要通知家長考沒考起。申二說,我寧願一夜不睡地等。回到賓館,找了一家像樣的火鍋店,一家人飽餐了一頓。也許是太累了,等到晚上9點,女兒就進入了夢鄉,臨睡前說,明早告訴我好消息啊!可等到10點,沒接到通知;11點,仍沒有接到通知。老婆說,先睡吧,可能沒有希望了!申二說,再等等,於是把手機音量調整到最大,睡去。早上6點的時候,老婆問申二咋樣,申二說暫未接到通知。7點左右,女兒醒來,問申二接到電話沒。申二不敢再次欺騙她,就將實情告訴了她。不想她蒙上被子,一下子大哭起來。老婆趕緊過去勸說,她哭的聲音更大了。申二說,讓她哭吧,現在哭還不算遲,等到幾年後再哭就遲了!知道差距,就要努力!老婆看看申二說,反正其他學校考上了,在那裏努力也不會比這個學校差到哪兒去。女兒邊擦淚水邊說,隻是想證明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考上。那明天下午的考試還去不去?老婆問。女兒說,隨便,你們定。申二想了想,覺得按女兒的水平考上那個學校有些難度,與其等待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不如早點結束,於是告訴女兒說幹脆算了,家裏有急事。老婆和女兒一致同意,一家人便在上午8點踏上了返家的路程。
在回家的路上,上午九點,申二接到下午考試學校某老師的電話,讓在11點前領取準考證,準時參加考試。申二正在開車,就隨便答應一聲。不想10點半的時候,那位老師又來電話。申二不想應付他的熱情,就說家裏有事情,不能參加考試了,謝謝您了!老師說,那就沒辦法了,可惜了啊。
女兒的讀書問題越來越成了當前家庭的主要問題。因為申二他們一直瞞著女兒說她考上了利緣的那所學校,已經報了名、繳了費,隻等開學了。
一天晚上,女兒對申二說,最近幾天感到聽課好輕鬆,覺得老師講的那些都容易懂。申二說,那是為啥?她說,自從得知自己考上了那所學校後,感覺壓力一下子沒有了,學得也有勁兒多了!申二暗想,女兒心裏的壓力其實也不小,要是那個學校正式錄取不行,花高價也得讓她進去,不然不好交代他們的欺騙行為——哪怕是善意的。於是申二四處打聽,他找了學校的老師,找了相關部門的領導,他們都不敢保證高價就能讀成。申二開始失眠了,那晚夢見自己還在高三畢業那會兒,班上同學先後接到錄取通知書,就他沒有。好不容易接到一個通知書,卻是某高校化工應用專業,是申二完全弄不懂的專業。有人建議,最後隻得亮出“殺手鐧”,找某某領導出馬。還是急人,一是某某領導願不願意出馬,二是人家校長買不買賬,三是買了賬要多交多少錢,等等,都是未知數,申二總是對未知的領域感到畏懼。
5月某日的中午,申二很憔悴。忽然接到老婆的電話,說女兒被某市那所學校第二批錄取了。申二趕緊將這一消息告知已經或正在幫忙的朋友們,以至於煮在鍋裏的麵條成了焦麵餅。朋友說,這下可以睡個安穩覺了。於是申二午覺一直睡到下午3點,差點兒耽誤了3點半的工作會議。
等了三四天,終於等來了報名的日子。老婆提前將要交的費用取出交給申二,要他千萬不要耽誤了時間。那日下午,申二按學校通知的時間提前半小時來到學校,門口早已聚集了幾十名家長。等到2點30分,來到校長辦公室,排隊,校長親自開出的單子,再到財務那裏交費。家長們的臉上無奈多於興奮,因為都要繳納一定數目的“自願捐助”款。但是已經很幸運了,幾位家長說,能爭取到這個名額就不容易,好多人有錢也進不來。一位說,那是,學校不光看高價,主要看孩子的成績,如果成績差了,交再多的錢人家也不收。申二排在五六個家長的後邊,輪到他時,他說出女兒的名字來,校長看了看名單,大聲說,沒有,沒有,哪個通知你來的?沒有接到報名通知的來了也沒用!
申二趕緊像逃命一樣從隊伍中退出來。各種異樣的眼光從長長的隊伍裏射向申二,他真似做了賊一般難受。申二急出汗來,趕緊問詢老婆是什麽時間接到報名的電話,還要她趕緊回憶人家通知的時候說出的原始話語。他又找到學校相關部門,按接收的電話查出那個發出報名通知的老師。該老師證實,的確是發了通知,是正式錄取的,不用交高價;但是校長為什麽說沒有通知,他不知道,他還在上課,等下課了立即見申二。等了20多分鍾,那位老師來了,拿上一張單子到校長那裏。校長也拿出一張單子核對後說,是有這回事,讓申二先排隊,輪到了直接辦理就是。申二趕緊排在長長的隊伍之後,一小時後終於接到校長開出的交費通知單,又到另一個長長的隊伍後麵等待交費。一位家長說,你還好,沒有交高價。申二淺笑。他又說,現在娃兒的成績好了就是在給家長掙錢,你看我就多交這麽多。申二看看他的單子,上麵寫著好幾千。
快到5點的時候,申二終於可以看見財務開票的手。前麵還有3個人就輪到申二了。申二伸伸腰,踢踢腿,一種勝利在望的感覺油然而生。不想很快從門外擠進來兩個銀行工作人員,財務說,不好意思,暫停一下,要把已收的錢存銀行。又等了20多分鍾,銀行人員提著一大口袋百元鈔票走出屋外,收費繼續。申二從包裏掏出一遝鈔票,站在後麵的一位男家長用懷疑的眼神看看他。等到申二交完費用,領到發票走出隊伍的時候,聽見那老兄在問會計,他咋交那一點兒?會計說,他是該交那點兒啊。走過隊伍,隻見多雙眼睛朝向申二,眼神裏多了些羨慕!
女兒晚上回來,看著她似乎放鬆了許多的表情,申二說,你還是要認真點,到時候開學學校還要組織入學考試!考就考唄,反正我已經考上了!女兒仍一臉輕鬆。
申二也求得暫時輕鬆,為了迎候更多的風雨。
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