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
“這麽好的一個人,前天還給我拿來一堆衣服,還沒有送回老家呢,咋就走了?
“那麽多的人都來打招呼,他躺在那裏累不?
“昨天才過世,明天一早就去燒了,隻占了三個日子,三天都沒停夠,兒女咋想的?
“哪天我走了,不要這麽多的人來,麻煩他們,也打擾自己。不如自己走到火葬場,啥都不留,免得多事……”
老謝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你不去看看他?你們關係也好呢。”他走近我。
“我這就去看看,還要給他燒點兒錢。以後你走了,我也這樣。”我說。
老謝隻是笑笑,很勉強的那種。
老謝是我們單位的花工,五十多歲,單身。去年老謝問我一件事,說已同他哥哥商量好,嫂嫂也同意,讓他與嫂嫂生個娃,免得絕後。我和法製科的同事都極力勸他不要幹那違法的事,他就此作罷,過後一直為後半生的事焦慮。
昨夜風急敲窗,忽然夢見老謝。醒來一回想,不見老謝已經十五六年,不知老謝是否安在,在哪裏化煙,灰存哪裏。
不覺人生悵然。
吃菜喝湯
父親自己坐在院壩裏,碗放在左側階沿上。母親睡在正房東邊第一間的**,姐姐站在床沿邊,手裏端著母親的碗。父親和母親的碗裏都是黑黑的苞穀糊糊加白菜。
弟弟還賴在正房西邊第二間的**,我的腳一陣冰涼——他又尿床了。屋頂也有水從蚊帳上滴下來,是瓦漏雨了。表弟踢門而入,掀開弟弟的被子,露出他半個屁股。“還不起來,我都走了三十裏路,再不起來,苞穀糊糊就喂狗了!”表弟在弟弟的耳朵邊大嚷。
大花狗跟著表弟跑過來,邊跑邊叫,走近表弟,一個勁兒地搖尾巴,似乎聽懂了表弟的嚷嚷。
“快去吃飯!”父親從地上站起來對表弟說。
“大舅,大舅母還病著?我去看看。”表弟向母親那屋走去。
我看看放在案板上的一碗苞穀糊糊顏色更深了,似乎比先前稠了一些。我還是不想吃它。我對父親說:“我要出去打工,我要掙錢,我要吃白米飯。”
母親又開始咳嗽,姐姐從屋裏出來對我和表弟說:“快去吃飯,吃了才有勁兒。”
大花狗又向我跑來,眼睛一直盯著我手裏的碗。“來吃,花狗來吃。我不想吃。”
我要走了,剛過院壩就走不動了——原來是個夢。
暫?歇
他一副要睡過去的樣子,用一隻手握著方向盤。
我說:“兄弟,我想歇歇。”他一下子驚醒說:“還早得很呢,歇啥?”我說:“我肚子早就叫了,就在前麵那個路邊店吃點兒。”他伸長脖子,向前麵瞅瞅,選了一個最中間的小吃店停下車。“就在這裏吃,這裏最幹淨。”他說。我問:“還有多遠可到目的地?”他不假思索地說:“晚上七點沒問題。歇歇也對,我困得沒法,先眯一會兒,吃完了就喊一聲。”他從車上跳下。
我問:“你不吃點兒?”他斜了一眼小吃店主說:“吃啥?瞌睡比肉香,吃多了等會兒還得撒尿,讓我歇歇再走。”
我走下車,也從夢裏走出來。
花?狗
我驅車蝸行在兒時的機耕道上。
那棵老核桃樹依然蔥蘢如華蓋,遮住半塊山坡。我家的那隻已滿十歲的大花狗拖著長長的舌頭,搖著卷上屁股的短尾巴,一路小跑跟在我的車後。突然,大花狗一下子衝到我的車前,對著車大叫。我來了個急刹車,下車去看,原來路的當中橫著一條大烏梢蛇,正不緊不慢地彎彎曲曲地向山坡下爬去。等那烏梢蛇爬出機耕道,我又開車前行。
我記不清要去什麽地方,隻想往前開。大花狗就一直跑在車的前麵,我想它也許是怕我不熟悉那條路了,也許是怕我再遇上什麽擋道的家夥。行駛了不到十分鍾,它一下子不見了蹤影。我正尋找它時,前方猛然傳來狗的狂吠聲,而且聲音越來越淒慘,正是大花狗特有的聲音。我加大油門往前開。在一個拐彎的地方,我看見一大塊石頭橫在路上,狗的叫聲就從大石頭底下傳出。我再仔細看時,隻見大花狗半截身子不見了,石頭與公路相連的地方正往外流血,那一定是大花狗的血。我趕緊刹車,跑上前去,想把大花狗從石頭縫裏刨出來,而那大石頭正狠狠地壓在它身上,竟然紋絲不動。它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淒慘。我看著它不停地叫,身子不停地抽搐,不停地流血,卻毫無辦法。我努力地大聲喊著兒時夥伴的名字,卻怎麽也喊不出聲來,也沒有一個鄉親經過。我漸漸看著大花狗停止了呼吸,血由熱變冷,身子由軟變硬。
我哭了。要不是大花狗搶在前麵,我想那塊大石頭一定會砸在我的車上,那麽哭的就是我,流血的就是我,沒命的就是我。是大花狗救了我的車,救了我的命。我傷心地大哭起來,直到哭醒。
看著酣睡的妻子兒女,我更加懷念離去二十年的大花狗。
黃?土
沿老樹爬坡。輕抓樹根,樹洞轟然而開。有茸毛蠕動,瞬即似有老狗躥起,淒厲的叫聲,回響半空。
一隻舔著血紅舌頭的狼,眼珠發綠。我順手將枯樹枝甩向狼首。但見枯樹枝頓化一劍,直刺狼脖。瞬間鮮血直噴樹身,三聲慘叫後,狼首順坡滾下。狼身砸向杏樹,驚得滿樹青杏落向屍首。
黃土何在?我看腳下,盡是青草叢生。
坡下堰塘水漫堤壩。
炊煙嫋嫋,彌漫著早飯的玉米味。
空空的三層小樓,防盜門未上鎖。
爺爺從村裏的超市回來,懷抱三盒牛奶和一袋山椒鳳爪。
我身何處?四周白雲**胸。
發間浸著露水,腳尖沾著濕土。空氣時鹹時淡,時暖時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