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生活的主旋律無非吃和睡,偶爾也被兩個貼身丫鬟桃兒,杏兒扶出去曬太陽,我幾乎不開口,隻是把耳朵調整到了最靈敏狀態,跟接收天線似的,暗暗借屍還魂"這回事,還得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不知桃兒,杏兒倒是斜倚在床邊打著瞌睡。反思近來的米蟲生活,好象不是坐著生鏽,便是躺著發黴,不禁汗顏,索性輕輕起身,獨自到園子裏去溜達。初夏是溫暖明媚的,我欣賞著一樹一樹的繁花,各具匠心的奇石,錯落有致的庭院,還有蟲鳥們天籟般的呢喃,不覺陶醉起來,所謂:天上神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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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宰相家;有田俱種玉,無地不栽花,此話並不誇張。曲徑通幽,我信步而行,忽見一灣活水,竟一時興致大發,追溯著流水逆行而上尋覓源頭,不多時已行至一片竹林中,但見佳泉環繞,竹影憧憧,千枝萬葉碧**滴,掩映著一小巧院落,比起外麵的姹紫嫣紅,此處竟是別樣的清幽。正讚歎間,卻隱隱聽到一女子的歎息,接著一陣琴聲伴著歌聲鑽入耳中。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歌琴俱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最後靡靡於空氣之中,徒留下一片黯然神傷。

那女子一曲一曲的唱,我在外麵一點一點的聽,從"不辭冰雪為卿熱"到"人生若隻如初見",從"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到"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撫琴者慟,聽歌者癡,直到雙腳發麻,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站了許久,俗話說"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多情必多苦,這女子情根深重,恐非有壽之人。思及此處,竟生出與之結識寬慰之心,於是也不顧唐突,步入院落中。

"原來是你,沈宛舅母?"我驚道,其實早應想到的,我病怏怏躺在**時,她曾帶著富森(沈宛之子)來探望過兩次。

"舅舅已經逝去多年,舅母也該放下了,浮生如夢,世間種種,最後終必成空,又何必執著呢?"我柔聲勸道。

"對我而言,這樣的執著反倒是解脫。"她

眉似春柳,若遠山,隻是顰尖多少恨,西風吹不散?

"

?"

我一聽便傻眼了,老天,這

沈宛將我拉進懷中,輕輕撫摩過我後腦勺曾受傷的部位,歎道:"可憐的孩子,今後有空就過來吧,舅母幫你記起,可好。"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依稀像母親的氣息,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沈宛,走出竹林,卻聽到一聲悶悶的嗬斥:"你怎麽到處亂走,叫我好找?"我扭過頭,隻見一虎頭虎腦的少年正瞪著我,我趕緊陪著笑:"原來是熠熙表哥,找我有事嗎?"熠熙的父親是明珠的第二子揆敘,比我長一歲,記得他第一次跑來看我時,恰好隻我一人在屋裏,我哪知他是誰呀,隻好沉默是金,誰知這小子竟惱道:"你竟然把我給忘了!"從此便不給我好臉看,唉,小小年紀度量就這麽小,長大以後如何是好?我搖頭晃腦的歎著氣,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著便走:"老太君去看你,你卻不在,害的我們滿園子找,別磨磨蹭蹭的,走快點。"臭小子,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我為未來的表嫂感到悲哀。

剛進屋呢,便聽到外祖母的笑聲:"這丫頭都知道溜出去撒歡了,可見是真的好了。"眾人都笑了起來,我趕緊鑽進外祖母

外祖母的意思,似乎對我這個昔日的小才女很有信心,倘若讓她老人家知道此揆敘,雖然官至都察院左都禦史(正二品),掌翰林院事,但因加入"八爺黨",陷入黨爭,雖然在雍正皇帝上台前便過世了,但還是被睚眥必報的雍正下令揆敘之墓

政治真是一個可怕可鄙可歎的東西,何況皇宮還是這個旋風的中心呢,我甩甩頭,拒絕再思考這個問題。

思緒一轉,不禁又轉到了

沈宛身上,

算是這個時代的異類吧:出身顯貴,卻出淤泥而不染;身居仕途,卻反感父親明珠的弄權貪斂

;作為詞人,他

獨樹一幟,

至情至性;身為貴族,敢於跨越滿漢貴賤的鴻溝,真心結交周濟懷才不遇的漢族文人。

落拓無羈的秉性令他無意功名卻又不得不委曲求全;超逸脫俗的他渴望掙脫牢籠,引退田園,但終不可得。天公不恤,月老無情,情投意合的結發妻子盧氏二十歲便香消玉隕。君本天上多情種,不是人間富貴花,黯然神傷,一首首悼亡詞血淚交織,情深意重。最後鬱鬱而終,年僅三十一歲。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與曾寫詩道"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但有這樣一個女人,她懂納蘭,她敬納蘭,她愛納蘭,她憐納蘭,即使納蘭無法回饋給她最真摯的情懷,即使納蘭"一生一代一雙人

"中的另一半指的從來不是她,但她無悔。這個女人便是才情出眾,婉約秀雅的沈宛。她彈唱他的詞,臨摹他的畫,撫摩他曾用過的弓,舞動他使過的劍......思念沒有聲音,卻能顛倒乾坤,她已將狹隘的男女之愛升華,她愛上了愛情本身,即使她最愛的他愛著別人,但她依然感激這段無緣的緣分。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情不關風與月......我並不讚成這樣"不能自拔"的深情,卻無法不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