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孩童,知道甚?”孫老頭平日嬉笑慣了,聽了這孩童如是說,竟冷下臉來。
那孩童心中並不大害怕孫老頭,牽著驢往外走,還一邊道:“孫老你臉皮子可真厚,我看那貴人長得好看得很,哪像您老,皮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還說那貴人是你女兒。”
孫老聽他那麽說,倒是不生氣,故意抬手唬他,“你小子如此埋汰我,還想不想學醫術的?”
那孩童朝著他吐了吐舌頭,牽著驢走了。
等那孩童走了,孫老頭才看向陸遠風,“怎麽,心生退卻了?”
陸遠風微微一怔,也知曉這孫老頭是個心細如發的,便也不再隱瞞,“我倒不是因為她冷著臉的樣子而退卻,而是怕她心裏早已經厭煩了我。”
“怎的會這麽想?”孫老頭行至陸遠風身前,“瞧瞧你,哪還有半點讀書人該有的堅韌?她心中想什麽,你怎的知道?”
陸遠風微微一怔,要是知曉她怎麽想的,他便又不會這麽糾結了。
看他那模樣,孫老頭也知多說無益,感情還得自己尋思。
“小酌一杯?”孫老頭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酒葫蘆來。
陸遠風原還沉浸在此前的事裏,被孫老頭這麽一說,思緒被打斷,略帶無奈的道:“您老不是說我起碼半年都得滴酒不沾嗎?”
“有嗎?”孫老頭臉色微微一怔,“那是騙你的,可以喝,不能醉。”
心中原也抑鬱,聽孫老頭這麽一說,便也將酒接過來猛地灌了一口。
那酒入喉,竟像是烈火般灼燒著他的喉頭,差點就噴出來。瞧著孫老頭,陸遠風又強行把酒咽下去,烈酒滾到肚子裏,竟像是活的一般,火熱的意味順著血液湧向四肢百骸。
轟的一聲,眼一黑就沒了意識。
見他倒下,孫老頭這才喚來方才牽驢的孩童。
等陸遠風醒來,竟已是三日之後。
他醒來時,外頭日光大盛,正處午時。
“先生,你已睡了三日,終是醒了,可想喝水?”那童子說著,將桌上的茶碗注滿水就端過來。
陸遠風接過水喝下去,頭還有些疼。
唯一記得的,便是那列酒入喉的滋味,不但不覺得難受,反倒覺得暢快。
“孫老呢?”這一覺醒來,之前的虛軟已然盡數沒了,竟然像是從未受過半點傷似的。
“今日皇上親自提審那叛亂的二皇子,孫老早早的便去看熱鬧了,說是午飯都不用留。”那童子說著,頻頻朝外頭瞧。
其實他就算跑到門口去,依舊瞧不見什麽的,隻是孩童心性使然。
若不是要等待陸遠風醒來,他怕也早就愛去街上湊熱鬧去了。
“可是當眾提審?”若是在大理寺內提審,外人定然是瞧不見的,那孫老頭也不會這個時辰還未回來。
“是的,說是在午門提審。”
竟是在午門。
陸遠風也知在午門提審是何意思。
怕是查清楚真相,便要直接賜死了吧?
皇上之前對二皇子也還算寬厚,此番突的在午門提審是為何?
此前皇上遲遲不發話,就連陸遠風都覺得怕是關上一段時日,那二皇子便又放出去了。
猛地,陸遠風想起了那日突的到監牢內探訪的秦妙雪,此事估計和她脫不掉幹係。
秦妙雪若是生成男兒,怕也是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厲害人物,她若是想激起皇上對二皇子的殺意,也是再簡單不過。
經此一想,陸遠風便再也睡不住,叫那童子備了驢車,匆匆起身朝著午門去。
他們到的時候,那午門早已經圍的水泄不通,甚至還有平日裏走街串巷的攤販們支起攤子賣起了吃食。
那童子到底是孩子,對那提審不感什麽興趣,隻是一個勁的盯著那些小攤販們的吃食瞧。
陸遠風從懷中掏出碎銀子給他,囑咐他將毛驢拴好,這才擠進了密密麻麻的的人群裏。
平日裏用來斬首的台子上,跪著秋娘子和二皇子,兩人瞧著好不淒慘,像極了苦命鴛鴦。
二皇子腰板挺得直直的,也不曉得前頭說了什麽,此刻說的是:“……那便如何?此番算來,父皇也是我的殺母仇人!我就算手刃了你,也不算大逆不道!”
他這番話本就已經大逆不道了,圍觀的人群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逆子!”皇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麵前的案桌,差點一口氣暈厥過去。
太子就立在皇上身後,一言不發的瞧著跪著還盛氣淩人的二皇子。
“父不慈,便不能怪子不孝!”二皇子突的看向某處,那裏掛著珠簾,隻能影影綽綽的瞧見後頭坐著一身材窈窕的女子,“還有,被別人蠱惑殺子的天子,也真是昏君!”
“放肆!”皇上目眥盡裂,那模樣竟像是恨不得親手結果了那不孝子。
“嗬!”二皇子冷笑了一聲,“成王敗寇,今日我敗了,自然由得你宰割,隻是……”說到此處,他轉頭看向跪在他身側,從始至終都未曾說上一句話的秋娘子,“秋兒是無辜的,放了她。”
“放了她?”皇上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幅度,“就是從前你也無權命令我,更何況是此時?”
皇上突然丟下手中的奏折,“來人!給我當著二皇子的麵,將這禍國殃民的妖女五馬分屍!”
“不!”二皇子不顧身上的鐵鏈,掙紮著就要站起來。
但很快就被身後的侍衛按住。
秋娘子張了張口,臉上血色褪盡。
“秋兒……”二皇子從叛亂到被提審,從始至終沒掉過一滴淚,此時見自己護不住秋娘子,堂堂七尺男兒,竟淚流滿麵。
秋娘子因為驚恐,早已經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隻是一個勁的搖頭。
陸遠風瞧著他們此番模樣,心中倒是生出幾許不忍來。
旁的不說,那二皇子對秋娘子是動了真情的。
他若是沒認識秋娘子,隻怕是一輩子都做個毫無建樹的皇子,雖說碌碌無為,但也算是平安喜樂。
若說二皇子此番叛亂不是受了秋娘子的蠱惑,就連陸遠風都不信,更何況是皇上?兩人此番是定然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