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夏天,我去市郊的紅旗(地名)看姑姑。除了姑姑的生日和春節,我一般不去看姑姑。前年夏天的一天,我突然就去市郊的紅旗看姑姑去了。那天既不是姑姑的生日也不是春節,那天就是個平常日子。

姑姑也很意外。但是姑姑很高興。姑姑隻有兒子,還不止一個。後來姑姑又有了兒媳婦,也不止一個。但是我姑姑她沒有女兒。年輕的時候,沒有女兒不覺得怎麽,等老了我發覺姑姑認為沒有女兒是人生的一個遺憾。姑姑曾提起我小時候,生病,四歲才會走路。我媽和姑姑說,這個小丫頭,你愛抱就抱去吧。我媽算我有了四個丫頭啦。

姑姑看看我病懨懨的,還不會走路,她沒把我抱走。後來我媽諷刺我說,我要把你送人都送不出去呀!後來我姑姑不止一次地和我表達過她當年沒把我抱走是一件多麽大的錯誤。我姑姑的表達很婉轉,但我明白了,姑姑很後悔。

除了姑姑的生日和春節,我不去看姑姑。她後悔了我也不去。我倒不是希望被姑姑抱走,但是我媽說把我白送人竟然送不出去,這讓我很受傷。我媽總是想把我白送人。我一兩歲的時候,她就想送沒送出去;等我二十多歲,該結婚時,她又一次把我白送人了。這次她總算把我送出去了。我和孩子他爹把事談得差不多了,我跑回娘家跟我媽說:媽呀,你該要彩禮你就要吧!我媽盤腿坐在炕上,對站在地上的我說:我可不敢要彩禮。我一要彩禮,人家連你都不要了,可怎麽整。聽我媽的意思,她就是手裏沒錢,不然她都想把我倒貼出去。我媽真不敢要彩禮。

我的三個姐姐也都沒要。她把她的四個女兒都白送人了。

我媽當時也五十多歲了,她對男人的認識太膚淺、太天真,還不如我。她不要彩禮並沒落下好,我丈夫就鬼鬼斤斤地說我,便宜沒好貨啊!我估計三個姐姐的遭遇應該跟我差不多。你看我媽的善舉,人家領情了嗎?後來我分析我媽為什麽那麽天真,那麽善良,答案在我父親身上。我媽出身民國時的地主之家,據說家境相當殷實,以至於像我母親這樣的女孩都上學讀書。我父親可是窮人。但我父親知道感恩。打死不會說便宜沒好貨那種王八犢子話。母親就認為別人也會跟我父親一樣。如果我父親也說那混賬話,那我媽在嫁女兒時就會狠狠地要彩禮。分析到這兒,這事還就怨我爸了。

姑姑跟我說,她昨天夢見她大哥了。姑姑的大哥就是我的父親。父親去世已經三十多年,我總是夢不到他。我總是夢到那些我不想夢到的人。我做了那麽多的夢,為什麽一次也夢不到父親呢?而我的姑姑,她就總能夢到她大哥。我對於有我父親出場的夢,充滿了好奇:“一早上,我大哥我大嫂就進院了。我說大哥大嫂上炕坐吧!他們也不上炕,就在炕沿上坐了。我低頭給我哥脫鞋,想讓他上熱炕上坐一會。等我低頭一看,我哥穿的鞋是紙做的。就是那黃表紙做的。鞋頭還是尖的。我說這鞋能結實嗎?他們誰也不說話,我就醒了。後半夜我都睡不著了。我尋思著這是我哥跟我要鞋來了。”

從姑姑的夢裏,我獲悉了父親的生活狀況。這讓我很高興。可以盡一點孝道。我說老姑哇,那鞋,我去買。你告訴我買什麽樣的,多大號碼的。姑姑說,就買那種黑布鞋就行。四十二號。

我從來不知道父親穿多大號碼的鞋。他去世時我十歲。四十二號,我推算出父親的身高應該是一百七十厘米左右。我兒子是四十四號,他是一百八十厘米。他比他姥爺高出不少呢。

姑姑做這個紙鞋的夢,離農曆中元節就差不幾天了。

我買好一雙四十二號的黑色布鞋,和姑姑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去給父母上墳。把那鞋在墳前燒化了。姑姑說,這樣你父親就能收到鞋了。

送完鞋已經好幾年了,我還是一次也沒能夢到父親。

這導致我不能知道他和母親都缺什麽。我該做點什麽。

要想獲悉父親母親的情況,還是離不開姑姑。我現在隔一段時間就給姑姑打電話,先問姑姑的血壓,再就是向姑姑打聽父母的近況。姑姑總是有新的消息告訴我:“我昨天去了。你爸你媽都在家。你媽還給我做飯吃:大米飯,鹹鴨蛋。就是飯桌的一條腿壞了,用磚頭墊著……

“屋地有水,八成是房子漏雨了……”

這麽一看哪,我爸我媽生活得挺困難。他們不僅僅是缺鞋。我打電話給我弟弟,告訴他老姑說爸媽的房子漏雨了,你去看看,是不是上麵有鼠洞?我弟弟拎個鐵鍬就上墳去了。回來告訴我說,是有鼠洞,都蓋好了。

我姑姑已經很老了,又有病。應該讓她好好休息了。

我希望我爸媽再有什麽事,直接托夢給我。我年富力強,差不多的事都能辦到。可是我一直弄不明白,我爸媽為什麽不托夢給我,而是讓我姑姑給我捎信?我怕這種捎信的工作會累著姑姑,對她的病體不利。

後來我對姑姑說,老姑,你要是再見到我爸我媽,就跟他們說,有事讓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