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住所二百米,有一家超市,叫聯萬家。我家是被聯的萬家之一。我家的日常生活用品都來自那裏。

聯萬家的好處是離家近,不足是超市小,商品品種少。這樣,這家超市的顧客就少,我看達不到一萬家。每次去都看不見幾個人。買商品的沒有賣商品的人多。這就會出現,你一走進去,就被工作人員盯著,她們都希望你買她負責的那些商品。六個收銀口,關了三個。有時隻開一個,那也不用排隊。

一天,已經是下午4︰00了。我在下午4︰00的時候要考慮晚飯的事情。重點要想好晚飯吃什麽菜。常常是不知道要吃什麽菜。常常是看有什麽就先吃什麽。打開冰箱,見有昨天早市上買的紫花油豆角。看見了豆角,想法就有了。這個想法是在豆角的基礎上形成的。豆角是基礎,光有基礎是不行的,還需要排骨。有了排骨,晚飯的菜的事情就解決了。

冰箱裏沒有排骨,不用打開冷凍層看了。排骨還在聯萬家超市裏沒有買回來。

在東南角上的生鮮櫃台,我看見還有兩塊排骨。看見排骨我就放心了。剛一進來,我還擔心來著。畢竟已經下午4點多,有些生鮮食品是要當天賣完的。

我看見了還有兩塊,還有挑揀的餘地,於是就在那仔細看。此時在生鮮區就我一個人。我看了看,很快做出決定,買那塊小的。我的決定有了之後,就把頭從兩塊排骨上抬了起來。排骨這種商品你不能像其他商品那樣拎起來就走,需要店員過秤包裝。需要切成小塊。不然誰家有能砍開骨頭的大刀呢。我抬起頭尋找這個區的店員。我發現唯一的店員在很遠處,姿勢是坐著。那裏有個塑料椅子。

當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幾秒之後,我看見她開始從椅子上緩緩地往起站。她的站起來是猶豫的。我看出她在分析判斷我是一定要買還是隻在這裏看一看。如果隻是看一看,她是不打算走過來的,甚至不想從那個椅子上站起來的。當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七八秒後,她站起來了,那種緩慢,不是懶散的那種,而是說不清的那種。當時她的那個動作就給我很深印象。陌生的感覺。沒有店員是這樣反應的。

她向我走過來,腳步輕,特別小心,似乎怕扭了腰。

腳也不敢用力踩地麵,因此沒有一點聲音。走近了我看見她的臉,黃而且黑。頭發長的,但在後麵紮上了大部分,有一部分垂了下來,很亂的。頭發燙過就越發顯得亂。發質很不好,黃、幹燥。她的頭發還有臉都是黃的、幹燥的。還有她的身體也是幹燥的,缺乏水汽,感到她身上的細胞都不是圓的。她是輕飄飄的。

我用手指了指那塊我選擇的排骨。她拿起來,拎到櫃台裏一個一米高的木頭案子上。那上麵有一把砍刀。黑色,很大。我站在那排冰櫃外麵等。一般他們店裏的人剁排骨是很快的。一個是他們的刀好,二是熟練。但是我看了有十多秒了,不見她拿起那把刀。她把那塊排骨放好,在應該拿起刀切剁的時候,她向我扭過頭來。她那樣看我好幾秒,終於說,你能自己剁嗎?我大驚,這可是沒聽說過的事。但是我立刻知道,這裏麵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沒問為什麽,就從櫃台間的一個空隙走了進去。我抱歉地笑了,我說我不太會剁,但是也能。看著那把大刀,我的心裏真沒底。刀太沉了,得兩個手一起上。就在我用兩隻手趔趔趄趄地把刀拿起來的時候,她說,我剛做手術不幾天,還沒拆線呢。是嗎?我想原來是這樣。她讓我剁骨頭的理由我認為是充分的。我說你告訴我該往什麽地方砍。

她就用手指給我一個位置。我沒有多少勁兒,又不掌握使用那點勁的方法,因此我的處境很困難。我搖搖晃晃一刀下去。刀在空中落到骨頭上的那段距離,刀走的不是一條直線。刀走的是波浪線,因此刀的降落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就長,它的重力加速度都發生了改變,因此它到達骨頭的瞬間的力量已經在空中被分解掉了一大部分。剩下的這部分力量是不可能把骨頭砍開的。我看見隻砍開了一道印。

這樣就得進行第二刀。第二刀仍然是搖晃的,我不可能這麽快就掌握駕馭一口大刀的技術。我的想法是讓第二刀落在第一刀的基礎上,結果,第二刀沒有按照我的想法落地,而是在距第一刀右側一厘米處自己開辟了新落點。這樣就得第三刀。這第三刀就多了一個選擇。砍到第三刀的時候,我已經會用一點力氣了。刀落在了前兩刀之一的切口裏,這樣就砍開了一塊。

砍完三刀,我休息了一下。也不那麽緊張了。我的手跟那把陌生的刀也熟悉起來了。我漸漸有了完成這個任務的信心。這時我就有心思說話了。我說,你怎麽了?哪裏手術?問的時候,我還猶豫了一下。病應該是個人隱私範疇,不熟悉不該問。但是,是她讓我砍骨頭的。這樣我就覺得我可以小小地侵犯她一下。再有,我也確實想知道她怎麽了。再有,勞動人民在這些小節上不是很計較的。我的問話,她會正確理解為關心,不會抵觸。這個我心裏有底。還有,看上去我和她年齡差不多,都是中年婦女,她的病也許是共性的。我隱隱地感到,她的病與我會有些聯係。我想知道是什麽病導致了她手術。她說是子宮手術。

我馬上說是肌瘤嗎?她說不是。是節育環斷了。斷口紮到了子宮裏,手術才取出來。

我大驚,那東西也能斷啊!我的子宮裏也有一個節育環呀。她的斷了,我的就一定不斷嗎?我的感覺是多麽準。她的病痛果然牽扯到了我。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病痛是個人的。所有的痛都是大家的。我們呼吸一樣的空氣,吃一樣的食物。我們生一樣的病。我休息好了,我繼續砍骨頭。有了剛才三刀的經驗,我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我甚至還能一邊砍一邊跟她說話,我說你手術了也不讓休息啊?這老板也太不像話啦。她說,可以休,但是就沒有工資了。我想我也沒什麽好辦法,我隻有好好地砍骨頭,就是唯一的辦法了。

砍排骨回來好多天,我總是覺得我體內的那個金屬環已經生鏽了,它一碰就得斷掉。不碰它也已經斷了。它斷開成為幾顆釘子。我的精神高度緊張,時刻傾聽著腹部的動靜。我輕手輕腳地走路,盡可能地不彎腰。非得彎腰我就慢慢地。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輕飄飄的,無聲無息的人。我繞開椅子桌子,繞開一切障礙,我不敢同任何物體碰撞。

我攜帶著幾個潛入我體內的釘子,我得順著釘子的走向,不能跟釘子商量什麽。

這些釘子,它們潛入我的身體已經十四年了。最初,它們可不是猙獰的釘子。最初它是一個圓環,一個看上去很好看的圓環。我的身體是能夠接納一個圓環的。圓是善的,圓是無毒無害的。圓是沒有脾氣的。但是經過了十幾年後,圓厭倦了自己的形式。它成為幾顆釘子,現出原形。它成為釘子後它就有力量控製我了。釘子就是武器,武器可以控製肉體。

我不敢跑,不敢跳。我不敢追求速度和高度。那些子宮裏的釘子,像頂在我後腰上的火槍,我按照槍的要求慢慢地走路,走一條畫好的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