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跑得慢,跑得慢她也得跑,因為天上的雲在跑。

天上的雲有兩種:一種叫白雲;一種叫烏雲。白雲來了,她不用跑,可以繼續跳房子;烏雲要是來了,她必須撒腿就跑。跑還不能亂跑,要往自己的家裏跑。小仙總是準確地跑回家了,沒有跑錯過一次,從來沒有跑進西院趙玉石他們家的院子。

這時候,小仙跑得快,比開運動會時跑得快。開運動會時小仙總是跑在後麵,小麗、小郭還有張麗萍都跑到前麵去了。小郭得到了一個磁鐵開關的文具盒,她跑了第一;小麗第二,老師給了她一個塑料皮的日記本;張麗萍跑得比小麗慢比小仙快,她是第三名。小仙不用回頭就知道,自己身後已經沒有誰了。可是老師還是給了小仙獎品,老師說趙小仙堅持到了最後,後麵沒人追也能跑到終點,這是最難的了,於是給了她一支顏色鮮豔、一頭還頂著一塊橡皮的鉛筆。

小仙就把這支鉛筆做了記號,在橡皮那頭畫上眼睛、鼻子和嘴。小仙沒有使用這支鉛筆——一個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的鉛筆,小仙是不能用刀切開它的。

要是跟小麗、小郭還有張麗萍一塊跑,小仙跑得慢;要是跟天上的烏雲一塊跑,是烏雲跑得慢,小仙跑得快。

一到秋天,小仙她媽就忙起來了。她把黃瓜切成片,然後晾曬。這裏本沒有小仙什麽事,可小仙她媽不是隻切了一條黃瓜——小仙她媽一清早就切了一籃子黃瓜。現在是把黃瓜切成了片,一片挨著一片平放在了簾子上,黃瓜一下子就變多了。它們把四張大大的簾子都占滿了。這四張鋪滿黃瓜片的簾子又把小仙家的院子給占滿了——黃瓜沒切的時候那就像羊待在羊圈裏,切成片的黃瓜就是羊從羊圈裏一下子全跑了出來。它們看上去是那麽多,把整個山坡都給占滿了。

就是這些黃瓜片使小仙跑得越來越快。這回跟運動場上不同,小仙現在是有人追的。那些院子裏的黃瓜片已經曬得快要幹了,但離小仙她媽的要求還差得遠。小仙她媽的目的是把黃瓜片完全徹底地曬幹,幹到沒有一點重量。

從西邊突然出現了大團的烏雲。小仙知道,這些烏雲都是故意跟她媽作對的——烏雲也是衝著那些黃瓜片來的。她媽拿這些烏雲沒辦法。小仙的辦法也不是很好——被動防禦不能說是個好辦法。烏雲懷揣十萬個事先做成圓球的水珠,打算偷偷地跑到小仙家院子的上空,對準那些就要幹了的黃瓜片丟下那些水珠。

烏雲的行動是低調的,它們沒有打雷,沒有發出那種轟隆隆的腳步聲——烏雲躡手躡腳地從西邊來了,小仙不用抬頭就感覺到了。從看到地上烏雲移動的影子,小仙就開始跑。她不能亂跑,要往自己的家裏跑。她要在烏雲到來前把那些黃瓜片都搬到屋子裏去,或蓋上塑料布——也許,那些緩緩飄來的烏雲是村子裏所有被暴曬的蔬菜喊來的。它們本來就不願意被曬幹,被曬幹的過程是很疼的。

所有的被切成片擺在院子裏暴曬的蔬菜都在哭。它們的哭聲很小,小到趙小仙都聽不到。但是,整個村子有多少蔬菜被切成了片?它們的哭聲匯集在一起,就被天上的烏雲聽到了。烏雲是善良的烏雲,烏雲的心太軟。烏雲前來搭救那些被切得麵目全非的蔬菜。

世間萬物,誰都有天敵。烏雲的敵人是那些七八歲的女孩子。她們不用母親告訴,就知道母親不喜歡烏雲。就知道和烏雲對抗,做母親的戰士。她們可真是好孩子啊。

要是沒有她們,那些蔬菜片,沒有多少最後能曬幹。

當一塊烏雲從西邊飄過來的時候,小鄭屯兒裏的女孩兒差不多都在飛跑。並不是隻有小仙她媽在清早就切了一籃子黃瓜。小麗她媽還切了一盆煮熟的土豆;小郭她媽則切了五十隻茄子;張麗萍沒有媽啦,她媽早就死了,因此她們家什麽也沒切,但是張麗萍有姐姐。那個二十二歲的姐姐沒有切任何蔬菜,卻在清早穿了一大串紅辣椒,掛在院子裏的曬衣繩上。你說她怎麽就不著手料理嫁給誰的事情,還死心塌地地穿什麽辣椒。就算是穿辣椒,也要心不在焉才對呀。但是她把紅色的辣椒穿得可好啦,好到掛在那裏,就像一件藝術品。

女孩子在烏雲下快跑。從天上看,她們跑得很混亂,不像運動會上,向著一個方向,跑在一條線路上。她們像是一群受驚的鳥,慌不擇路,然而這是烏雲的看法,是天上的看法。地上的女孩子可沒有亂跑,她們都向自己的家裏跑,她們跑得都很正確。因為她們的家住在不同的方向,她們就得向著不同的方向跑。她們有的向西;有的向東;有的往南;有的朝北——這就使她們看上去跑得亂七八糟的,真像一群小鳥突然被什麽給驚飛了。

村子上空來了一大片烏雲,特別像敵人的轟炸機來了。所有在街上遊戲的女孩子開始跑,她們跑得又快又混亂。小仙跑在烏雲的前麵,並且在烏雲到來之前把那些黃瓜片都收起來了。當烏雲一個一個往小仙家院子裏扔它昨天晚上製作的圓形水珠的時候,烏雲這才發現,自己還是比地上的小仙晚了一步、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