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西麵的柵欄外,是東院的菜地。東院的男人細高、滿臉胡子。在我這個幾歲的小孩看來樣子凶惡。他家的女人白、矮、大眼睛,一張精致的臉。我五歲的時候,她已經老了,主要是腰彎了。差不多彎成直角。我媽說,東院的男人民國時是胡子(土匪),那個我叫大嫂的腰已經彎了的女人,是他當年搶的。

土匪大哥大嫂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隻有大兒子還好,女兒和二兒子都傻。尤其那女兒,身高一米七十多,走路外八字,還搖晃。說話男聲,似乎長出喉結來了。誰惹著她了,抄起個什麽就打,不管男女。後來這女兒也嫁出去了。娶她的男人是個老光棍兒,嘴很討厭,能胡說。據我三姐(我堂姐也嫁到那個屯了)說,他們經常打仗。秀琴(東院姑娘名字)抄起木棍就把那老光棍兒打趴下了。我聽了之後,眼前出現那個大快人心的場麵(因為我目睹太多女人被男人打趴下),而這樣的場麵很令我高興,隻恨未能目睹。我去堂姐家串門,見過秀琴的丈夫。他見到我這個小姑娘(那時我還在師範上學,相當於高中生)大獻殷勤,著實欠揍。

那麵柵欄,隔開了我家與東院土匪大哥大嫂家的菜地。柵欄是木條的。木條與木條之間是有縫隙的。那些縫隙足夠我把幼小的手伸過去而不被刮傷。一年中,隻有秋季,我的手才會穿過那些木條上的縫隙進入土匪大哥家的菜園子。

在西園子,生長著一片野生紅菇娘(一種草本漿果)。紅菇娘看不見柵欄,它們生得兩邊都是。母親在料理菜地的時候,沒有把它們鏟除(我們的菜地麵積很大,不在乎被紅菇娘占據這麽一小塊),而柵欄那邊年老的大嫂,也沒有把紅菇娘鏟除(她家的菜地也很大,也不在乎紅菇娘占據那麽一小塊)。夏天的時候,紅菇娘還是綠色的,裏麵外麵都是綠色的,像垂掛的燈籠。這個時候不能吃,但是能玩。我,還有其他女孩,都會用這種還綠的紅菇娘做成樂器——掏出裏麵的果肉,隻剩下綠色的皮。這個皮還是原來的圓形,用牙齒把裏麵的空氣咬出去,就會發出咕咕唧唧的聲音,然後再利用口腔的運動把空氣灌滿到姑娘皮裏麵,再咬。就這樣不停地咬,咕嘎咕嘎的聲音就不停地從我們這些小女孩的嘴裏發出來。這是夏天,蟲子們在咕嘎咕嘎地叫,我們這些人類的小孩,嘴裏含著一個小漿果的空皮,也發出咕嘎咕嘎的叫聲。這是女孩的樂器,男孩不玩這個,他們玩叫叫(柳笛)。一到暮春,女孩忙著做紅菇娘樂器,男孩忙著做柳笛,所有的孩子都攜帶著自己製作的樂器,加入到夏天的合唱裏去。到了秋天,紅菇娘的外皮由綠變黃,再由黃變紅,這個時候,它就不能做樂器了,它的含糖量增加,果皮變薄了。加上這個時候,大部分的昆蟲也叫累了死去了或找到冬眠的地方了,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我們也不願意再發出蟲子的鳴叫了。秋天是收獲的季節,而不是比賽唱歌的季節。我們家西院子柵欄邊的那片紅菇娘,已經紅了,可以吃了。我每天都去摘幾個吃掉。一些天後,那些紅菇娘就被我吃光了。而柵欄那邊的紅菇娘則沒有人吃。秀琴比我大許多,可能已經出嫁,整天和那個該死的老光棍兒在一起吃飯睡覺打架下地幹活兒(據說他家地裏的活兒都是秀琴幹,老光棍兒不幹,在家做飯。怪不得他挨揍)。這個女兒就算偶爾回娘家,哪有心思進菜地,就算進來也匆匆摘一把菜就走,她家柵欄邊的紅菇娘,她可能壓根就不知道。這樣的漿果,隱藏於菜地裏的一小片漿果,隻有我這樣整天無所事事的小女孩才能看見,並且整天惦記著。怪就怪西院的紅菇娘沒有人吃,等我家這邊都吃完了,那邊的果實是那麽多那麽紅。它們離我太近,近到我一伸手就夠到了。

我們家菜地的紅菇娘都吃完了後,我每天還進西園子。我幫西院吃那些紅菇娘。我把伸手能夠到的範圍內的紅菇娘都吃完了。那應該是呈半圓的扇麵狀的。在我夠不到的地方,那個半圓之外,還有紅菇娘垂掛在那裏,我沒有繼續摘,主要是我摘不到了。我沒有想到破壞柵欄把整個身體都伸過去。我的身體在自己家的地上,我就沒有失去重心。如果我越過去了,那就等於從高處失去重心掉下去了。那令我害怕。還有,我的一隻胳膊一隻手,如果被發現,我會快速撤離。那隻是我身體的一小部分。如果這事是壞事,那麽我並沒有完全變壞,隻有我身體的一小部分變壞了。因此,等我把秀琴家的那些臂長所及的紅菇娘都偷吃光了後,我就停止了這個行為。這個行為由於我把握適度,沒有被我媽和秀琴媽發現。成為我童年做得最漂亮的事情。其實從這件小事可以推導出我成年後的做事方式。我敢越界,但有理智。不會瘋狂,不會不計後果,不會走火入魔。我將有個平穩的人生,不會出太大的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