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死亡,在某些時刻,我想得很具體,比如通過什麽方式實現死亡;遺書怎麽寫、寫給誰;遺體怎麽辦。我計較死亡的過程,要簡短,在進行的過程中別出故障,讓事先設計好的死亡按部就班地完成。

在眾多的死亡方式中,我偏愛通過水。我的幾次認真的死亡設計都把水作為媒介。通過水實現死亡,幾乎成為我的理想。但是,水的浮力是個技術難題。我想過在身體上綁上沙袋或啞鈴等,但有朋友說,這也不行,最後還是會浮上來。這讓我很沮喪。我選擇水,是想隱藏我的遺體。我想通過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悄悄地把自己從這個人間抹掉,不讓任何人看見。因為死了之後,我對我的肉體失去了把握,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麽樣子。我接受不了我對我的狼狽不堪失去幹預的能力。當聽說我最終會漂上來,我迅速打消了死的念頭。因為漂上來後,我將非常可怕,而我對我的可怕的肉體又毫無辦法。就像我小學時,發現寫錯了一個字,用橡皮快速地擦掉。我會願意向別人展示我的錯字嗎?看來人還是必須要埋在土裏,泥土沒有浮力,不拒絕人的遺體。而水拒絕。水通過浮力淨化自己。對於一片湖水,我是不被接納的。我對水的喜愛是一廂情願的。但是如果一片湖水不願意接納我,我不能處理遺體這個難題,那麽我就先不死。至此,我還不能接受其他任何方式。我活著,也許是因為找不到令我滿意的死亡方式。或找不到可靠的物質隱藏我的遺體。生命很好,但到最後,我被這個問題給難住了。很多人都被這個問題卡住,而無法實現令自己滿意的死。有多少人活著,是因為對那些可供選擇的死亡方式極度不滿意。神通廣大的自然科學,應該考慮大眾的這方麵的需要。人類已經存在多少年了?什麽都進步了,就是在最後這個環節,沒有人想出或研發出好辦法,供大家使用。現代和古代,在死亡上,沒有任何進步,沒有給現代人帶來任何便利。

在公民的權利中,應該加上一項:有權選擇死亡方式和死亡地點。死亡是一個人最後的尊嚴,任何人不得踐踏。

關於死亡,我能這樣冷靜地思考,是因為死亡被我操縱。我和死亡之間處於一個平麵,我可以選擇、放棄等等。而大部分的死亡是被動的。我不願意想被動的死亡。

我從來不想我在一次事故中成為死難者。那種死亡是生命最恐懼的。首先你不知道時間,前一分鍾你還想回家做什麽菜,一分鍾後你就死了,那個被你想好的晚餐,永遠沒有被你製作出來;其次你不掌握方式,你坐在汽車上、火車上、飛機上,或走在非機動車道上,一瞬間你就死了,來不及做任何交代;第三你失去了對自己的身體的控製,你倒在一堆血液中,頭發上都是塵土,衣服在事故中被撕碎,你可能衣不遮體,鞋也掉了一隻……這是最不幸的結局了。我在活著的時候盡可能地做好事,盡可能幫助別人,就是要避免這種令我難堪的局麵發生。這個局麵人不能控製,由神控製。

從這個角度看,我是怕死的。被動的死是非常可怕的。這可以很好地解釋我的一些怪異行為:我常常處在那種無聊的狀態,於是我站在茶幾上,喊兒子過來。兒子走過來。我說你背媽媽在這屋子裏跑。兒子說為什麽要背著媽媽在這屋子裏跑?我說等哪一天媽媽病了,走不了路,你要背著媽上醫院。兒子說那現在又沒生病。我說,我們要練習,不然到時候你背不動。再說我也得慢慢習慣被你背著。我不是誰說要背就可以馬上背起來就走,我得有個適應期。我們從現在開始練習,到我生病的時候,我剛好就適應了你的後背。對你來說,這就像開車,你得把開車的基本要領掌握了。而背著我上醫院那天就是你開車上路的那一天。我們在屋子裏練習,都是你考駕照的過程。兒子對練習這個詞很理解。他在學校裏,很多東西都是需要練習的,於是他懂得練習的重要。當我一說練習,他立刻就過來把我背了起來。他還是太小了,沒有什麽力氣。身高和體重隻搭建起了一個雛形,那力氣還沒有住進來。他隻能勉強背起我走兩步。我也怕壓壞他,隻有十幾歲,那骨骼還都像小樹枝,落上個小鳥都要彎曲和顫抖。我這麽大的一隻鳥,一定會把他壓折了。我快速從兒子的後背上滑下來,說今天就練到這,以後要常練習。

這樣的練習並沒有練幾次,他總是忘掉這一功課,而我,有心情逗孩子這麽玩一下的時候也不多。加上孩子太小,基本背不動我這個大背包。等他長得足夠大,似乎力氣也有了的時候,我這樣嚇唬他的效果已經小了。他不相信了,他知道有救護車。滿大街也看不到誰背著媽往醫院跑。

我早晚會成為他的負擔,我用背這種方式,讓他提前知道我的重量。有個心理準備,我甚至說,你知道大家為什麽都爭著要生兒子嗎?就是因為媽生病的時候,好有人背著上醫院。又說你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不願意生姑娘嗎?

就是因為姑娘背不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