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舒宜被沈舟行強行塞進了車裏。
她看著沈舟行森冷的側顏,那不容自己置喙半句的氣勢。
江舒宜默默取消了網約車訂單。
沈舟行眼角餘光注意到她的動作,薄唇微微上揚,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淺淺的愉悅之色。
他發動車朝醫院駛去。
江舒宜握著手機,沉默許久,輕輕地說:“謝謝你。”
“真沒想到,還能聽到你道謝。”沈舟行語氣冷漠,“我還當你這個人沒有心,不知好歹。”
江舒宜聞言欲言又止。
想反駁,卻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開始反駁,想辯解,卻又不知道以他們兩人現在的關係,她的辯解又有什麽意義。
沈舟行看出江舒宜想說點什麽,但等了半天不見她說話,心頭的鬱氣不自覺又憋在了胸口。
“那個瞎子廢人,又出了什麽問題?”他冷冷地問。
“澈恒眼睛是看不見,但他不是廢人。”
江舒宜十分認真地糾正道,“沈總,澈恒以前眼睛是看得見的,如果不是因為他”
“夠了,別和我解釋什麽,我對他沒那麽好奇。”沈舟行聲線冷了幾度。
她垂眸,不再說話。
沈舟行開了一段路,突然覺得車裏安靜得讓他情緒迅速惡劣起來。
煩躁又隱隱冒頭。
他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帶,按下了車窗玻璃。
夜風隨著車子行駛的速度,吹到了他的臉上,卻並沒有讓他的鬱氣和煩躁消散幾分。
沈舟行隨手打開了車載音響。
一時間,悠揚的小提琴樂曲在車廂裏縈繞。
江舒宜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維瓦爾第的……四季?”
“對。”沈舟行不欲多言。
四季,是她最喜歡的樂章。
小提琴獨特清亮的弦樂聲,配合維瓦爾第創造的音符,將春風,夏雨,秋色,冬雪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這不僅僅是她喜歡。
沈舟行也喜歡。
從前,他們兩人都空閑的時候,會窩在出租屋裏一起聽著四季,遐想他們婚後的春夏秋冬。
江舒宜還記得他握著自己的手,溫柔地說:“以後我們會有一個屬於我們的房子,有一個大大的露台,種滿你喜歡的花花草草,陽光好的日子,我們就坐在那裏曬太陽。”
“不一定要有大露台,”她說,“我要求不高的,隻要是屬於我們的房子,無論大小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他鳳眸裏閃耀著晶亮的光芒,“舒舒,相信我,我一定會實現的。”
她點頭,“我相信你。”
記憶裏的他們,如此天真地相信,他們能夠永遠在一起。
她不禁露出一抹悲傷的淺笑。
沈舟行轉眸看她,見她臉上的悲傷。
她這是在為那個瞎子廢人傷心?
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緊握,手背上隱隱透出青影,骨節泛白。
“江秘書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江舒宜不解,“什麽?”
“笑得這麽難看,是給誰哭喪?”沈舟行問道。
她下意識地摸臉,“我沒有。”
“你沒有?那就是說我看錯了?”
沈舟行的反問語氣沉沉,含著風雨欲來的氣息。
“我真的沒有像你說的那樣,而且”她頓了頓,“你送我去醫院,我很感謝,怎麽可能故意笑得很難看,讓你看了不開心?”
她這是反過來質疑他?
沈舟行鬱氣翻湧,眉頭蹙起,“很好。”
江舒宜咬了咬唇,“沈總,其實你也可以不用送我的。”
還是強行送的那種。
沈舟行徹底被她氣到失笑,“對,我多管閑事。”
他踩下刹車,麵罩寒霜地說道:“下車!”
江舒宜與他對視,見他渾身上下一片低氣壓,“好,但還是謝謝你願意送我。”
她推門下車,一抬眼,卻發現自己正站在醫院門口。
所以,他讓自己下車,不是趕她。
而是,因為醫院到了。
沈舟行的車從她身後開走。
江舒宜看了一眼他的車尾燈,想起情況緊急的弟弟,急急衝進醫院。
李澈恒這邊的搶救已經結束。
主治醫生說:“你弟弟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但是後續的醫治我要事先知會你。”
“好,隻要能隻好他,不管是怎麽樣的醫療手段,我都同意。”江舒宜急急地說道。
“從今天腦部ct檢查結果來看,腦部有血塊,蛛網膜下腔也有彌漫性出血。”
“接下去的話,要考慮手術。”
主治醫生也知道江舒宜的情況,告知了大概需要的手術費用。
“手術時間我可以安排得晚點,讓你有時間可以籌集手術費用。”
江舒宜咬唇,沉默了一會,“謝謝,我會盡快籌齊。”
“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主治醫生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走了。
江舒宜進了病房,李澈恒閉眼睡著,身上儀器又插滿。
她心疼地握起他的手,低聲地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李澈恒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
“澈恒,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江舒宜急忙問道。
他昏昏沉沉地看向江舒宜聲音的方向,嘶啞著喉嚨說:“水……”
江舒宜急忙倒了一杯水,用專用的棉簽沾濕送到他唇上。
李澈恒舔著棉簽上的水,幹澀的嗓子漸漸濕潤了些,“對不起,我又讓你擔心了。”
“別這樣說,又不是你自己想要這樣的。”她歎氣,“你別總覺得麻煩我。”
“可是,我的確是個麻煩。”李澈恒低聲說,“你要為瑩瑩的病操心,現在又多了我,我就是個大麻煩。”
當初,如果他不回來的話,就不會給她帶來這麽多的麻煩事。
他多想自己的眼睛是好的,那麽,就不會摔傷,更不會兩眼黑黑,無法給她任何的幫助。
“胡說,你從來就不是一個麻煩。”江舒宜嚴厲地說。
李澈恒握緊江舒宜的手,沉默了許久,“姐。”
“嗯?”
“作為你的弟弟,我會努力讓自己好起來,我也會努力幫你,用我可以做的。”
江舒宜感動地笑了,“是嗎?那你答應我,好好地治病,好好地吃飯,讓你自己快點健康起來。”
“好,姐,我一定會的。”李澈恒點頭。
姐弟二人雙手緊握,同樣蒼白的臉上,滿滿的笑容。
在病房之外,手中拎著一隻水果花籃的沈舟行默默地站著。
他烏黑的眼底,盡是錯愕與震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