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你還不認錯!”
迷迷糊糊中,周棠梨的耳邊驀地響起母親的嚴厲嗬斥。
費力掀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婉中帶著滄桑疲憊的女子麵容。
此刻女人滿臉通紅,腮邊帶淚,手中緊緊握著一根藤棍,手背因抓握的力道過大而青筋迸綻。
娘?
自己是要死了嗎?要不然怎麽會產生幻覺。
“大丫,你怎麽就這麽倔,一句認錯的話都不肯說!”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同時“啪”的一聲,周棠梨瞬間感到自己的臀部和背部,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原來臨死前的感覺這麽痛苦。
周棠梨歎了一聲,她依稀記得,自己當年是為何挨打。
因為父親去得早,母親隻好又當娘又當爹,靠著給人做繡活勉強維生。
像他們這樣的孤兒寡母,無依無靠,自然免不得受人欺辱,村中便經常有小孩子,罵她是沒爹的野種,甚至還故意學起大人們背後編排她娘的那些惡臭之語。
有一次她終於忍無可忍,便出手教訓了那群孩子。
彼時才八歲的她,瘦小的跟豆芽菜似的,也不知哪來的那麽大力氣,將那些調皮的孩子揍得頭破血流,嚎啕大哭。
後來這些孩子的爹娘找上門來告狀,非要討個說法,母親哭著讓她在堂屋前跪下,拿了藤棍逼她認錯。
可她不認為自己有做錯什麽,哪怕被打得皮開肉綻,都一滴淚沒掉過,一句服軟的話沒說過。
背上的痛意越來越清晰,母親的哭聲也越來越刺耳。
她想到了自己的一生。
從小時候起,她就是這種倔脾氣,認定的事,哪怕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永遠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
記得這件事過了沒多久,家鄉就遭了災,她在和家人一起逃難的路上走丟了,後來被拐子賣到鎮子上的某個大戶人家做丫鬟,接下來運氣還不錯,遇到個落魄的世家公子,在媒婆的撮合下,與他成了親。
剛成親時也算幸福美滿,誰料成親沒多久她就成了寡婦,生下一個遺腹子,辛苦養大,本以為苦難終於到頭,結果這唯一的獨子,卻在某日外出做工的途中突發意外而死,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哭斷了肝腸。
此後身子就越發不好,剛過了花甲之年就病倒了。
躺在**掙紮數日,期間竟無一人來伺候探望。
她長長吐出口氣。
今日的風冷極了,屋外下起大雪,她已凍得失去知覺。
沒想到要強了一輩子的她,最終的結局卻這麽淒涼。
“大丫,別倔了,快認個錯吧。”
母親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深深的無力。
這要是放在以往,她肯定不屑一顧,認什麽錯,她又沒錯。
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倔強了一輩子,就在這臨終之際,溫順一回吧。
她張了張幹澀的唇,艱難吐出一句:“娘,我……錯了。”
女人先是一愣,好半晌後才回過神,一把將她抱住,撕心裂肺地哭出聲,“大丫,你這個倔孩子!”
落入溫暖懷抱的瞬間,周棠梨的意識,也一同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