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修蹲在地上,小手捂著胸口,剛恢複了一些紅潤的臉,瞬間又蒼白下去。

周棠梨嚇壞了,連忙抱住他,輕拍他的胸口:“修兒不怕,聽姐姐的話,慢慢吸氣,再慢慢吐氣,不要著急。”

“姐姐,我難受……”周明修開始大口喘氣,像是擱了淺的魚。

周棠梨心慌的要命,但越是這個時候,她越是要冷靜,修兒現在唯一能依靠的隻有她。

“沒事,沒事的,你靠在姐姐身上,別想太多。”她一邊輕聲安撫,一邊不斷拍著周明修的胸口,替他順氣。

周明修是早產兒,娘胎裏就落下了毛病,上一世直到他身故,都沒有找到病根。

想起曾經陪在他身邊,看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模樣,周棠梨心中越發酸澀,恨不能這一切苦痛,都由自己來替弟弟承受。

好在她的安慰起了作用,過了一陣後,周明修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除了臉色還是不太好以外,看著似乎沒什麽大礙了。

“修兒,還能堅持嗎?”她心疼地擦著周明修額上的汗珠。

周明修點點頭,乖巧應聲:“可以,姐姐我們快去找娘吧。”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任性,將會給他人帶來麻煩。

周棠梨看他虛弱的樣子,就蹲下身來,將脊背麵向他:“姐姐背你。”

說起來,周棠梨也比周明修大不了多少,瘦小的個頭,孱弱的脊背,看著沒一丁點力氣,周明修嘟嘟嘴:“不要,姐姐背不動我。”

“誰說背不動你。”周棠梨倒是不幹了,自己雖瘦,但很有力氣的,“快點,要是咱們天黑前趕不到泉安鄉,就隻能睡在荒郊野嶺了,晚上有很凶很凶,會吃人的狼,你怕不怕?”

一聽狼,周明修立刻哆嗦著爬上周棠梨的背,“那、那好吧,就讓你背我一會兒,要是累了,我就自己走。”

“好,聽你的。”

背起周明修,周棠梨朝著牛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山林間緩慢移動,遠遠看去,竟和山間自由覓食的野鹿分不清楚了。

日光依舊灼烈,遠處,隱約有馬蹄震踏的聲響。

層層枝葉的空隙中,有凜冽的寒光微閃,類似箭矢破空的嘶鳴聲,在山間響起。

幾頭野鹿立刻察覺到了危險,如閃電般疾奔而起,頭頂的鳥兒也撲棱棱飛了起來。

周棠梨猛地抬頭,在看到星芒一點的同時,右邊胸口便是一痛,她感覺有什麽東西,硬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身體。

那勁道大極了,她都沒有反應過來,就整個身子騰空而起,重重向後跌去。

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她隻來得及憑本能微側身體,將背後的周明修推出去,以免落地的時候傷到他。

砰!

身體重重砸在地上,最疼的竟然不是胸口,而是全身的骨頭。

她的眼前半明半暗,耳邊聽到的,全是嗡嗡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光線一暗。

她看到了一道修長的身影,以及一雙幽深的眸子,眸底有著一抹光,似黎明前的破曉之光。

……

……

周棠梨做了個夢。

夢中的一切都很虛渺,唯獨一張臉容,似濃墨重彩的畫卷,清晰明淨,生機盎然,鮮活就像在自己眼前一樣。

他喚她,“丫丫。”

繾綣深情,溫軟癡纏。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若非如此,她也無法堅持走過此後那一段段晦暗淒涼的歲月。

真的好想他。

好想回到那一段雖短暫,卻無憂無慮的日子。

隻做他一個人的丫丫,他們相依相偎,白首到老。

……

誰家淺草沒馬蹄,誰家臘梅開滿枝。

誰家新燕啄春泥,誰家埋骨他鄉人。

……

這一世,怕是再無緣相見了。

……

“柿子,您去屬下的帳子裏歇會吧,明姑娘看過了,那小丫頭沒事,將養兩天就好了。”

似睡似醒中,周棠梨隱約聽到有人的交談聲。

柿子?

什麽柿子?

這世上還有人叫柿子的?難道這人長得像柿子不成?

眉心蹙了蹙,她努力從虛空的夢境中蘇醒過來,眼前黑漆漆的一片,隻有一束霜白的月光從頭頂的窗戶灑落進來。

渾身的骨頭跟散了架似的,連翻身都是件無比困難的事,她隻能勉強扭動脖子,環顧自己所在的地方。

可看了半天,也鬧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不大的空間,周圍擺設倒是精致且講究,自己身上蓋的薄被,也是名貴罕見的綾羅織錦。

前世她在大戶人家做過丫鬟,也算是見了些世麵,知道能用得起這些物件的人,必然非富即貴。

正想著,又傳來另一個清朗的聲音,“不用,我不累,你跟明姑娘說一聲,讓她用最好的藥,那孩子是被我誤傷的,我得負責到底。”

聽音調,說話的應該是個少年,但是比之他人,那聲音又多了許多沉穩熾烈的力量,如晨間光芒勢微,卻必將華彩萬丈的驕陽。

這就是剛才叫“柿子”的家夥嗎?

可惜了,擁有那麽好聽的聲音,名字卻這樣古怪。

眼前光芒驟亮,隨即又立刻暗下去,緊接著,便聽到一陣清淺的腳步聲,帶起些微的涼風。

“你醒了怎麽不吱聲呢?”好聽的聲音這會兒離得近了,就在耳邊。

她抬眼,又一次撞進了那雙黑得透亮,眼底有光的眸子。

她一怔。

有種說不上的感覺,心像被用力扯了一下,久久難以平息。

這個人……

“怎麽了?”柔柔的笑聲中,一隻微涼的手探上額頭,“不會是傻掉了吧?那樣的話,明姑娘會很頭疼的。”

“你是柿子?”

這回輪到少年一怔,但很快又再次笑了起來:“啊,對,我就是柿子。”

唉,她再一次惋惜。

多好看的人啊,白淨的臉,端方的五官,比那畫中的人兒還要精致許多,擱哪都挑不出毛病,尤其那雙眼睛,耀眼得能把人的魂都吸走。

窮盡兩世,也隻有她的夫君,能讓她有這種感覺。

可惜,起了個荒唐的名字。

依她看,就是叫鐵蛋,旺財,富貴都比柿子好。

“我這是在哪?你是什麽人?”她沒忘記問最重要的:“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