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氏走後,周棠梨覺得很是拘謹。
明明曾經她和小槿,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如今卻連該說一句什麽樣的話作為開場白,都不知道了。
就在她絞盡腦汁,苦思冥想到底該說些什麽,才能緩和這尷尬氣氛時,蘇木槿先開口了:“你沒想到,我還會來周家見你是嗎?”
她半張著嘴,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剛要點頭,又用力搖頭:“不,我沒這麽想過,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會真的恨我,隻是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原諒我了。”
蘇木槿輕哼一聲,挑挑眉,一旋身在身後的石凳子上坐下,“誰說我原諒你了?我肯來見你,不代表就是原諒你。”
她怎會不知道,小槿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說沒有原諒自己,其實,他從來就沒有真的怪過自己,否則,那日在皇宮,他也不會出手相幫。
她笑笑湊上前,“好好好,不原諒就不原諒,反正來都來了,就留下吃頓便飯吧。”
他也並未拒絕,隻盯著腳下的石板地:“也好,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品嚐你的手藝了。”
她又是一愣,何時小槿說起話來,竟這般頹喪了?“怎麽沒機會,以後你想來幾次就來幾次。”
他瞥過眼:“我很忙的,說不定馬上就會升官加爵,哪有那麽多的時間。”
升官?那是好事啊,不管這升官背後的原因是什麽,左右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那敢情好,你做了大官,我也能沾沾光不是。”
他反駁:“我沾你的光還差不多,你大哥是一品大將,這世上想巴結你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這話說得可真夠酸的,她何嚐真當自己是名門望族家的小姐,高高在上目中無人了?別人想巴結那是別人的事,她還是她,還是從前那個周棠梨,隻要他蘇木槿不曾改變,那她也不會改變。
“那你呢?你怎麽不來巴結我?小槿,你要是還把我當朋友,就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見她真的生了氣,他反而嘻嘻一笑:“瞧你的樣子,還跟以前一樣,那麽愛生氣,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何至於如此大反應?”
她更生氣了:“我可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但你怎麽能拿咱們之前多年的情誼來開玩笑!”
他連忙收了笑,擺出正經的模樣:“是我錯了,你也別氣,有些事真的細究起來,終歸和從前不一樣了,畢竟這裏不是銘縣,不是蘇家,想好好活著,怎麽也要付出些代價。”
他說的沒錯,她也不好反斥,隻能道:“再怎樣的改變,也不會影響我們之前的情分,就算你生我的氣,我也終究那你當親人的。”
“其實……”他苦笑一聲,似自言自語道了句:“我一直都沒想要和你做親人的。”
他說的話聲音很小,但因為兩人離得近,周棠梨還是聽清楚了:“不願意和我做親人?為什麽?因為我終究和你不是一個祖宗嗎?”
他搖頭,有些話,從前沒有說,現在就更不會說了。
“那是以前,現在我覺得這樣挺好,如果我……”他頓了頓:“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你也一定會難過吧?”
她不喜歡他說的這番話,無論何時,人都是要懷揣希望的,總想不好的事情,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知道就好,那就你盡量別出什麽事,不要讓我不高興。”
“那是自然。”話雖這麽說,但他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很是僵硬。
她正要再說什麽時,突然傳來周明修的聲音:“小槿哥哥?你怎麽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說著,熱情地迎了過來。
蘇木槿看著完全褪去病態,比從前精神許多的周明修,也很驚訝:“修兒的精神好多了,看來那位神醫真的名不虛傳。”
“是啊。”她真的很感謝老天,讓她這輩子遇到了裴言,“修兒現在已經和正常人一樣了,今年他打算去參加會試,我和娘都很支持。”
蘇木槿點點頭,臉上也滿是誠摯的歡喜:“真不錯,小時候就能看出來,修兒弟弟是個有抱負的人。”
周明修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勁地朝周棠梨使眼色。
可他卻是不好意思,兩人就越是誇獎,終於周明修受不了,拉了蘇木槿一把:“小槿哥哥,你去我房裏說話,姐姐老是取笑我,太討厭了。”
周棠梨作勢要打他:“你說誰討厭?”
“我什麽都沒說!”周明修一邊說,一邊左右閃避,自打他的病好後,姐姐也就徹底放開了顧忌,現在打他,那可是真打,一點都不手下留情。
被周明修拉著漸漸走遠的蘇木槿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阿梨,就讓我沾沾你的光,就這一次,隻要我這個心願達成,哪怕讓我把命給你,都沒有問題。”
她停下追趕的腳步,愣愣問:“沾光?沾什麽光。”
蘇木槿淺淺一笑,並不明言:“因為你,那個人才會幫我,就當是我欠你們的吧。”
他的說她完全聽不懂,正要去追趕詢問,遠處的兩人,已經消失在了拐角處。
……
一切還是與從前無異,她現在去鎮撫司上值,於氏倒也不再阻攔,隻是她能從於氏的眼睛裏看出來,娘親對自己如今的選擇,還是心存不滿。
可終歸有一天,她的這種偏見會消失的。
隻要再等等,等江意承把該做的事都做完,等所有的危險都消除,他們就可以放下從前,開始新的生活了。
用完了午膳,她打算去小憩一會兒,最近沒什麽事,鎮撫司裏像她這種做文職的,都比較清閑。
靠在美人榻上,昏昏沉沉中,聽到屋外傳來陣陣嘈雜聲,她蹙了蹙眉,沒有理會,正巧兩個錦衣衛番役從窗下走過,隨意攀談了兩句:“……這不是白眼狼麽?受著二殿下的恩澤,卻反過來咬主人一口,怨不得聖上大發雷霆,將其打入大獄。”
“都是利益至上,在鎮撫司做了這麽多年差使,你還沒有看透麽?再者,誰知道這個蘇木槿,到底是不是其他人派去的奸細,宮裏頭的事,不是咱們能看得透的。”
“說的也是,這些達官貴人們平日裏做的事,除了天知地知,也就隻有他們自己知道,蘇木槿不是什麽好東西,二殿下也不會真的無辜,皇上大概是為了保全皇室顏麵吧,畢竟治了二殿下的罪,皇上也就後繼無人了。”
“不是還有隆慶帝姬麽?”
“嗐,一個女人……”
兩人的說話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到半點。
周棠梨卻坐起了身,盯著搬開的窗欞,再無半點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