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把老爺和太太的事兒從頭到尾給你講一次。”

紮西巴雜每次說這話,都像是在打鐵,但他總是記不住自己說過些什麽,一轉眼就忘記了。說了好幾次,卻並沒有真的給我講波拉和嫫拉的故事,直到我問他:“波拉不會隨時陪著嫫拉吧?嫫拉隻會說漢語和英語,在官寨裏一定很鬱悶。”

紮西巴雜不太習慣“鬱悶”這個詞,撚著嘴角旁那顆大痦子上的長毛,斜眼看了我一下,說:“太太那個時候,喜歡找曲珍姑娘說話。”

我知道曲珍是誰,就像知道我的嫫拉和波拉是誰、知道我的阿爸和阿媽是誰一樣。但我喜歡和紮西巴雜逗著玩,知道他老了,愛忘事兒,就故意問他:“曲珍姑娘是誰呀?”

“我沒告訴過你嗎?曲珍姑娘就是拉珍姑娘的姐姐呀!”紮西巴雜睜著混沌的眼睛看看我,很無辜的樣子,好像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一樣,其實,他以前每次說到曲珍,同時提起的都是仲肯多吉還有我的阿爸。

“一露齒,抵得上一百隻綿羊的價錢;一抿嘴,抵得上一百隻山羊的價錢——就是這個拉珍姑娘嘛,我當然記得,隻是你沒有說她還有姐姐啊。”我和老紮西巴雜認真地開著玩笑。

“我說過,拉珍姑娘是仲肯多吉的家小姑娘嘛,既然有小姑娘,當然就有大姑娘。大姑娘就是曲珍,老爺和太太結婚的時候,她天天來官寨唱《格薩爾》,太太就喜歡聽她唱,唱完了,她們還一起說話,說曲珍姑娘從前當覺姆的事情。我一直覺得,要不是她總是給太太講那些當覺姆的事情,太太也許不會死得那麽早。”

“聽阿爸說過,這個嫫拉……”

“曲珍姑娘不是你的嫫拉,你的嫫拉是格桑梅朵。”紮西巴雜和往常一樣,很幹脆地打斷我的話。在這一點上,他一向很清醒,也很固執。

“好的,好的,我不叫她嫫拉,叫她的名字曲珍好了吧?曲珍會說漢話,阿爸的漢話就是她教的。阿爸說,曲珍的漢話是跟仲肯多吉學的。紮西巴雜,給我說說仲肯多吉,好嗎?”

於是,我和紮西巴雜在那次旅途上的最後一次交流,就從仲肯多吉開始了。

1

仲肯多吉十三歲離開月亮措的時候,既不會說漢話,也不會唱《格薩爾》,一年多以後回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仲肯多吉一直到老,和人說起那段經曆都是一字不差,月亮措的人到外麵去和其他人說起來,也會一字不差。

仲肯多吉小時候被父母送進寺院去當小喇嘛。月亮措沒有學校,要想識字,就隻能進寺院去。但仲肯多吉不喜歡坐在寺院裏,他喜歡在草原上瘋跑,跑到山上去唱歌,跑出去了,幾天都不回寺院。他的父母隻好把他帶回家去,讓他放牛。他們家並不富裕,沒有幾頭牛,就幫人家放,早上很早就起來,把牛趕到草原上去,晚上很晚才回家。雖然這樣比在寺院裏自由多了,可是,那時候的仲肯多吉,就像不知道自己要落到哪裏的草籽一樣,就想隨風一直飛。他很快就對放牛沒有興趣了,又有了要到更遠的地方去的念頭。有一天晚上,他和兩個夥伴悄悄地跑出月亮措,打算去拉薩。三個人邊走邊乞討,仲肯多吉小,走得慢。開始兩個夥伴還等他,分東西給他吃,可兩天以後,就趁著他睡熟的時候,跑得無影無蹤。突如其來的打擊像一根尖利的縫皮袋的錐子,刺痛了仲肯多吉,可他除了哭著繼續往前走,還能做什麽呢?好在沒多久,他遇到一批好心腸的朝聖人,他們讓仲肯多吉和他們一塊兒吃一塊兒住,在仲肯多吉走累了的時候,還把他放在馱牛背上走一段路。就這樣,仲肯多吉一直跟隨這些朝聖者到了拉薩。

轉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後來每次說到這個時候,仲肯多吉就會說:“我走在路上的時候,並不知道拉薩有什麽在等我。後來,見到活佛頓珠仁波切才知道,自己一路經曆那麽多磨難,就是為了那一天。”

頓珠仁波切是到漢地去做佛事的,仲肯多吉有幸當了他的馬夫。仲肯多吉在漢地呆了一年,學到的東西,一輩子都忘不了。後來回到康定,隻要有漢地的人來見頓珠仁波切,都是仲肯多吉去服侍。不過,和他從此成為仲肯相比,會說漢話就算不上什麽了。從漢地回來的途中,有一天,頓珠仁波切突然親自安排他去對麵的河溝裏放馬。仲肯多吉不明白仁波切為什麽要他舍近求遠,不在麵前的草原上放馬。但活佛的話就像是山上滾下的石頭,誰能頂回去呢?仲肯多吉就去了帳篷對麵的河溝裏放馬。那天,太陽暖暖地照著,仲肯多吉看著馬安閑地吃草,他自己也倚在大石頭上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戴盔披甲穿白袍騎白馬、帽頂插一麵白盔旗、手裏握著長矛的武士走到他的麵前,翻身下馬,把矛插在地上,右手拿著一本經書,左手拿著一串繩子,問仲肯多吉,我這有兩樣東西,你選擇哪一樣?仲肯多吉想到經書是聖物,而繩子沒有什麽意義,就答道,我要經書。說完,夢醒了,眼前除了馬哪裏還有其他活的東西?他回到頓珠仁波切那裏去的時候,仁波切問他:“河溝裏的草可好?”他恭敬地回答:“好!”

雖然人人都要做夢,仲肯多吉以前也經常做夢,但他卻從來沒有做過這樣清晰的夢,就像刻在石頭上。第二天,不要頓珠仁波切吩咐,仲肯多吉就趕著馬去了昨天到過的河溝,好像那裏有什麽人在喊他一樣。果然,他遠遠地就看見,昨天依靠著睡覺的那塊大石上,有兩隻鳥在啄一個紅色的東西。仲肯多吉跑過去,看到紅布包裏裹的是一本書,書的纏繩上還蓋著黑色圖章。仲肯多吉心裏惶恐得很,繞著書和石頭轉了三圈,磕了三個頭之後,馬上把書帶回去給頓珠仁波切看。頓珠仁波切好像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樣,笑著對他說:“這是一本伏藏法書,這事對你是個良好的緣起。此書現在還不能開啟,將來具備緣起時,自然有人開啟。”從此以後,仲肯多吉就把那本書當成寶貝,走到哪裏都隨身攜帶著。

又過了一年,夏天的時候,仲肯多吉到野外打獵,從遠處來了一批僧人馬隊,其中的大喇嘛看見仲肯多吉後,立即下馬進入仲肯多吉破爛的帳篷裏,和他聊起天。仲肯多吉向喇嘛稟告了他在一年前撿到一本書的經過,喇嘛叫他把書拿出來看一下。喇嘛打開一看,就抬頭告訴仲肯多吉,這是格薩爾王傳裏的《仙界遣使》。然後,喇嘛從這部書的首頁開始念誦起來,不一會兒,仲肯多吉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喇嘛吟誦起來,最後他自己竟能完全說唱這部書的全部內容了。這個時候,喇嘛才說:“今天是個良好的緣起,我給你開啟說唱格薩爾王傳的智慧之門。從現在起你成為夢中神授的仲肯,今後要多說唱。”

從那以後,仲肯多吉幾乎每天晚上夢見花花嶺國的格薩爾大王和三十員大將。第二天就能說唱更多的格薩爾傳,而且啊,他隻要一說唱,就會像草原上流淌的清清小河,能夠一天到晚不間斷地吟誦。

仲肯多吉說唱的每一部格薩爾傳,都分簡述和細述。簡述隻需很短的時間,就把一部格薩爾傳的所有內容概述完,而細述就需要好多天,按分章的內容唱詞和敘述,交替著一段一段地娓娓道來。仲肯多吉還能根據聽眾的請求,唱“王冠頌”、“招財頌”、“賽馬指點嶺國大將”、“雪域神山頌”等精彩的唱段,也可以用講故事的形式講述格薩爾傳中的精彩情節。根據故事中的不同人物和內容,仲肯多吉還能用不同的曲調演唱。他演唱格薩爾大王的“威鎮三界曲”的時候,雄渾有力,頓挫升降恰到好處;唱王妃朱牡的“九獅六變曲”的時候,又輕妙而悠揚;唱大將的“英雄勇猛曲”的時候,卻高亢而急促……

從那以後,唱《格薩爾》就成了仲肯多吉謀生的手段。他的歌聲在哪裏響起,哪裏就像有溫暖的春風吹過,花草都開始發芽,吸引著草原的牧民,也吸引著寺院裏的喇嘛。

2

我最早開始從紮西巴雜那裏知道拉珍姑娘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個讓紮西巴雜惦記了一輩子的姑娘還有姐姐,更不知道,她的姐姐就是嫫拉到官寨後唯一可以說話的曲珍,是後來和我們家有著割不斷的親情的曲珍。

紮西巴雜說:“遇到好日子,老爺都會讓人去把曲珍姑娘叫來,聽她唱《格薩爾》。老爺喜歡聽,下人們也喜歡聽。隻要曲珍姑娘來了,所有人的臉上就會像夏天的草原一樣,開滿格桑花。”妹妹拉珍圓圓的臉上,什麽時候看上去都像是在笑,茶馬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不回頭看她的,她是紮西巴雜一輩子唯一愛過的姑娘;姐姐曲珍的臉沒有妹妹那麽圓,說話的聲音也沒有妹妹那麽好聽,但是,她一唱起《格薩爾》來,就像換了一個人。

格桑梅朵坐在滑竿上進官寨的時候,在跪著的繁雜人群裏,第一眼看到曲珍姑娘,就被她臉上的神色給吸引住了。她問巴桑土司:“那個姑娘,她是做什麽的呢?”

巴桑土司說:“晚上回到房間,我會告訴你。”

他是用藏語說的,紮西巴雜和身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隻有格桑梅朵沒有聽明白。但格桑梅朵看著眼前盛大的場麵,卻並不知道這是在給自己和巴桑土司舉行婚禮。這個十七歲的女子,竟以為眼前的場麵隻是為了迎接土司的歸來,迎接客人的到來。

格桑梅朵和所有人一樣笑起來,讓所有來祝福她的人都知道了,她有多麽的喜歡月亮措。

而關於這位漢地來的太太有多麽喜歡月亮措,紮西巴雜還在路上就已經曉得了——確切地說,是在翻過子鬆埡口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的。

巴桑土司的馬和格桑梅朵的滑竿才翻過子鬆山口,視野便豁然開闊:一望無際的平坦的草原向遠方鋪展,在更遠處的盡頭綿延起伏,然後與天相接,朵朵白雲仿佛就落在了遠處的草尖上。

格桑梅朵連聲驚歎:“哪裏才能和這裏媲美呢?成都的天空怕是五千年前都沒有這麽純淨吧?古城一年四季裏,也難得有這樣透明的太陽呢。”

在格桑梅朵驚呼的時候,紮西巴雜看到巴桑土司滿臉都是笑。

天空湛藍,白雲朵朵。中秋剛過,山上的樹葉紅黃綠相間,連綿的山巒在天空下呈現出五彩斑斕的景致。來自月亮措的一泓清泉從草地上蜿蜒流過,隔一段距離就有幾棵綠樹依水而生。綠樹叢中,土磚的樓房顯露出來,房梁和窗上是紅白相間的窗幔,房前的院落裏堆滿了收割下來的黃黃的青稞,兩三匹馬在院前的草地上悠閑地吃草。間或還有黑色的犛牛在遠處的水溪旁慵懶地曬著太陽,它們密密麻麻地散開來,就像是女子學校那個音樂老師在黑板上畫出的音符。路邊五彩的經幡,嘩嘩地在風中搖響,像是在暗示什麽,又像是在宣講什麽。

到了月亮措邊,巴桑土司指著不遠處的官寨說:“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

巴桑土司這是在等管家帶人來迎接他們。紮西巴雜心裏明白,不由得暗暗著急:他不知道先回去的人,是不是已經把巴桑土司的行程和意思完全告訴了他那做管家的父親,擔心他的父親會不會很快趕來。

巴桑土司下了馬,對格桑梅朵說:“讓我們坐在月亮措邊,享受佛爺的恩賜吧。在這樣聖潔的地方,花草都已經洗去了世俗的塵垢。”

格桑梅朵也下了滑竿,一步一步,朝月亮措的方向緩慢地走著。太陽正掛在對麵的山頂上,在雲彩間閃著五彩炫目的光環,格桑梅朵逆光背對太陽,舉起雙臂,巴桑土司看見了,大步走過去,伸出雙臂與她手牽手……紮西巴雜於是就看見,光芒四射的太陽在巴桑土司和格桑梅朵的雙臂之間被托舉了起來。

月亮措的太陽真的能被他們托起來嗎?紮西巴雜眯著眼睛想。陽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楚格桑梅朵胸前的那半朵格桑花。

站在月亮措邊,格桑梅朵抬頭看看漂浮著大朵大朵白雲的藍色天空,低頭看看碧藍碧藍的湖水,蹲下去,把臉貼在湖麵,像照鏡子一樣,打量著自己穿藏袍的樣子……就在她把腰彎下去的那一瞬間,胸前的格桑花離開華美的藏袍,被紅色絲線牽引著,跳進了湖水裏!

格桑梅朵大叫了一聲。

她看著水裏的格桑花,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探著把玉拎起來,看著玉在眨眼間變了顏色,又把玉放回湖水裏,再次看到玉在眨眼間變了顏色……她反複這樣試探著,直到巴桑土司拉起她,笑著把玉藏進她的袍子。

格桑梅朵羞澀地轉過臉,看到遠處官寨的方向正有大隊人馬急速跑來。

紮西巴雜把馬牽到巴桑土司跟前,滑竿夫看到了,也趕緊把滑竿抬到格桑梅朵跟前。

格桑梅朵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這樣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到來了。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巴桑土司在房間裏對格桑梅朵說過什麽。但第二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巴桑土司心滿意足的樣子。下人們於是也都心滿意足,知道有一個美麗名字的漢地女子已經成了他們的太太。

在紮西巴雜的眼裏,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太太再沒有笑容了。紮西巴雜就像不知道太太為什麽來西康,為什麽喜歡月亮措一樣,也不知道太太為什麽突然就不快樂了。

從第二天開始,婚禮似乎就是為格桑梅朵之外的所有人舉辦的——因為所有人都快樂,隻有格桑梅朵不快樂。她對滿房間的珠寶看都不看一眼,隻是垂頭坐著,一言不發。

婚禮過去很久了,格桑梅朵還是常常呆坐著,一天到晚都不出門。她的丫鬟不會說漢話,除了喝水吃飯,也不知道該如何伺候主人。巴桑土司就經常叫紮西巴雜去把曲珍姑娘叫到太太房裏來,陪著太太說話。

紮西巴雜很高興去仲肯多吉家,他明明知道拉珍姑娘在康定,難得回家,但還是希望能遇上。可有一次,他滿懷信心地去了,卻發現康定的一個銀匠也在仲肯多吉家。在陪曲珍姑娘到官寨的路上,紮西巴雜問:“你們家要打首飾嗎?是不是有姑娘要出嫁呀?”

曲珍姑娘低頭快步走著,說:“有銀匠來,就一定是要打首飾嗎?不可以是走親戚嗎?”

紮西巴雜又問:“他和你們是什麽親戚?以前都沒有聽說過。”

曲珍姑娘停下來,看著紮西巴雜,說:“好馬不用鞭子,有情不用媒人。銀匠可比你明白這個道理呢。”

曲珍姑娘說完,轉身就走,紮西巴雜半天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一腳把路邊的石頭踢出去老遠。

按照巴桑土司的吩咐,曲珍姑娘為太太唱《格薩爾》的時候,紮西巴雜就守在門外。開始幾次,他都隻聽到曲珍姑娘說唱,沒聽到太太的聲音。大約是第四次,他聽到曲珍姑娘隻是唱了一小段“嶺國七美女”,太太就叫她停下了,問她:“我聽說你以前是在寺院裏的,在那裏學會了給人看病,是嗎?”

“是的,太太。”

“那你為什麽會出來呢?”

紮西巴雜也伸長了耳朵在外麵聽。

“要說出來,還是先說進去吧。”

曲珍姑娘的漢話當然不會像太太說得那麽好,她說著藏味的漢話,還夾雜著藏語單詞,不過,正因為這樣,紮西巴雜聽起來才不是那麽吃力。

“我小的時候,最愛做同一個夢,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條被迷霧籠罩的路上,除了腳下一點地方看得見,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前腳走過的路,回頭去看,也立刻就一點痕跡都沒有了。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要去哪裏,也找不到一個人來告訴我該怎麽辦……”

格桑梅朵打斷她的話,說:“我最近一段時間,也愛做這樣的夢。”

“我把夢講給父親聽,父親就把我送進了寺院。皈依後,我的夢境也變了。我總是夢見自己來到一座大殿裏,它非常寬敞,有很多大開著門的房間,但卻沒有一絲光亮。我在黑暗裏站著,不敢走進那些房間,隻好壯著膽子摸索著找出口,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恐懼和彷徨一下襲遍了全身,我迷失在黑暗中。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個急促的聲音喊我的名字,回過頭,遠遠地看見呼喚我的原來是位穿著紅色僧袍的出家人,緊接著,剛才恐怖的大殿一下子消失了,四周變得光明透亮起來。我的心頓時踏實了,那種安穩快樂的感覺,直到我在這金色的光芒照耀下睜開了眼,都還記得。”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為什麽還要還俗呢?”

不要說格桑梅朵,就是紮西巴雜在門外聽著,也覺得奇怪。

“你要是想知道為什麽,請先聽個故事吧。”

3

“年輕的覺姆啊,你不要以為世間的生活很幸福,男女之間的感情很值得羨慕,如果你還俗成家,你就會知道世間人的生活有多苦!男女之間的感情沒有一點可以信任的地方,可那時,你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達吉仁波切第一次到康定那年,本地很多老鄉知道了,都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其中有一位覺姆。這位覺姆年少的時候,跟著年長的覺姆學法號,後來年齡大點,就開始背藏經、習法事。那時,她很年輕,根本不明白仁波切說的有些話是什麽意思。

可是後來,她和附近寺院的一個喇嘛一起還俗,去了那個喇嘛的家鄉。那之後,她要種地、放犛牛、擠牛奶、做酥油、煮茶、做饃饃、洗衣服、背石頭、背土、要堅固房子的地基、爬到屋頂掃雪……一年後,她還要給孩子擦洗、縫衣服、喂飯。

做事情並不折磨人,關鍵是,她在做事情的空隙,不需要誰提醒就會想起寺院,想起以前的生活,相距尚不遙遠,卻不可思議,仿佛她從來沒有擁有過!如果她曾經擁有,為什麽卻是現在的模樣?有什麽阻止她不能回到過去?回到從前?她從來不知道,人間有這樣的痛苦!她的心陣陣地酸痛。隻要停下,隻要坐下,隻要稍一凝神,天地就會塌陷。

兩年後,達吉仁波切第二次到康定,她又冒著瓢潑大雨去拜見。和上次不停地歡笑相反,這次她不停地哭,在仁波切麵前泣不成聲地說:“那麽好的日子,我把那麽好的日子換成了現在的生活!”

她丟掉了一生中最好的東西,她本來可以一直擁有它,可那時,她不知道。而就在她去拜見達吉仁波切的那天,她家的幾頭犛牛走丟了,她的丈夫去追犛牛的時候掉進了河裏,她的孩子沒人照顧爬到門外被石頭砸中了小小的腦袋……

不過兩年的時間,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再回頭的時候,她已經無處可去,一句一句地回想著小時候聽父親唱過無數次的《格薩爾》,她回到了月亮措……

4

紮西巴雜在門外聽得鼻涕眼淚把胸前的衣裳都浸濕了。他聽到太太問:“曲珍,你一生中最好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

曲珍姑娘說:“太太,我不敢哄騙你,我醒的時候想的和我睡著了想的,不一樣。所以,我現在唱《格薩爾》。”

太太說:“你以後經常來給我唱吧,邊唱邊用漢話講給我聽,好不好?”

曲珍姑娘答應著,起身後退著離開。

那之後,格桑梅朵的臉還是陰沉的,但卻要出房間了。她會去官寨的碉樓上往遠處看,誰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那以後有十幾天時間,巴桑土司帶著紮西巴雜外出了。離開月亮措,紮西巴雜整天想的的都是:曲珍姑娘又給太太講了什麽故事呀?

紮西巴雜以為,有了曲珍姑娘,太太的臉色會越來越好。可跟著老爺從外麵回來,第一眼看到太太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太太更瘦了,身子單薄得像掛著一件衣裳。

格桑梅朵從碉樓上下來,遠遠地看到巴桑土司的馬,一聲不吭,就回房間了。

巴桑土司非常不高興,一鞭子打在管家的身上,說:“沒看見太太有病嗎?風都吹得倒的身子,這樣上碉樓,生病了、摔著了怎麽辦?”

鞭子落在管家的身上,就是落在了紮西巴雜的心上。紮西巴雜疼得下頜**,管家卻像是犛牛毛從身上晃過一樣,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狗一樣耷拉著耳朵,戰戰兢兢地趴在主人麵前。

“殺雞給猴看嗎?你不要這樣威脅我。我以後不去碉樓就是。”格桑梅朵站在走廊上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口氣也溫和,紮西巴雜覺得就像鳥叫聲一樣好聽,巴桑土司卻像被蜜蜂蟄了一樣,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就在馬上,轉著圈兒用馬鞭抽打今天正好在大院裏的倒黴的下人。紮西巴雜也挨了一鞭子,不過,這一鞭子打在身上,卻沒有剛才那一鞭子打在心上疼。

巴桑土司打累了,把馬停在管家麵前,告訴他有貴客明天要來。然後就下馬,穿過寬寬的院子和長長的走廊,上樓,進了他還洋溢著新婚喜氣的房間。接著,紮西巴雜和院子裏的下人都聽到了太太的一聲尖叫……沒有人去注意那聲尖叫是歡愉的還是驚恐的,下人們開始做各自的事情,紮西巴雜悄悄告訴他的管家父親,他前幾天和老爺去見的,就是明天要來的那個人。

5

楊孟真來月亮措的時候,官寨的人沒有不意外的——他們看到那麽多軍人押著馬幫進來,全嚇壞了,相互打聽著:馬背上馱的什麽呢?

格桑梅朵站在二樓的房間窗口往下望,第一眼看到楊孟真的時候,就被嚇壞了。她叫丫鬟去把紮西巴雜叫上來,問:“來的這個漢地的將軍是姓楊嗎?”

紮西巴雜以為太太在計較成都女子學校的事情,把腰彎得低低的,說:“是,就是上次老爺去成都見的那位楊將軍。”

“他馱來的是……”

格桑梅朵的話還沒有問完,就聽到巴桑土司在樓下高聲喊:“快去,把太太請下來,來見見我的尊貴的客人。”

格桑梅朵繼續低聲問紮西巴雜:“是不是槍和火藥?”

紮西巴雜垂著的手都快摸到地板了,可就是不敢吱聲。看到太太出門了,趕緊間隔幾步,跟在格桑梅朵後麵去巴桑土司的會客廳。

格桑梅朵進了會客廳,紮西巴雜在門外等著老爺吩咐。

“李小姐,李瑤姬……哦,格桑梅朵,巴桑土司的格桑梅朵,我這可是‘有朋自遠方來’呀,你現在是地主了,要盡到地主之誼咯。”楊孟真一看到格桑梅朵進來,就趕緊站起來,大步走到格桑梅朵麵前,卻不知道該施什麽禮,居然抱拳作揖。

“你做的好事,攛掇巴桑土司把我帶來這個地方,不要說見不到故土親人,就是說話都沒有幾個人能聽懂。現在居然有臉和我稱朋道友,還叫我盡地主之誼,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格桑梅朵也不理睬楊孟真,自顧坐下喝茶。

“這是哪裏的話?古城的事情算是兄弟的錯,不過,來康定是你自己決定的嘛,我在成都可沒有用槍逼你。”楊孟真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嗬嗬笑著,走回去坐下。

紮西巴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官寨,總覺得楊孟真說話的氣勢和在成都的時候、在康定的時候不一樣,表麵上看軟了很多,但骨子裏卻透著讓人摸不透的邪氣。但想到楊孟真在康定和老爺說的那些話,紮西巴雜還是一下子覺得腰杆直了,就像從成都回來經過月亮措,看到太陽在老爺太太的肩膀上的時候一樣。

盡管楊孟真的態度溫和了許多,格桑梅朵還是像和他有深仇大恨一樣,重重地放下茶碗,微微皺著眉,問:“你血洗梁山關換來的,就是到這裏來賣弄唇舌嗎?不知道你今天帶來的,是不是槍和子彈呢?”

“不是的,巴桑土司最清楚,我帶來的可是金子,能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都富足起來的金子。”楊孟真幹笑著。

“但願是。”格桑梅朵說著,也不和誰打招呼,就徑直出去了。

楊將軍的軍隊和馬幫走的時候,居然什麽都沒有帶——除了巴桑土司送的禮物。官寨裏的人和官寨外的更多人於是更想知道,他們馱來的是什麽。可巴桑土司和管家似乎決定要堅守這個秘密,那些箱子放在地下室裏,白天晚上輪流有人看守,連一隻找不到食的小鳥都飛不進去。

但是,謎底很快還是揭開了:從一個吹著大風的傍晚開始,官寨裏每一家人都領到一種據說“可以長金子”的種子。他們趕著季節,幾乎是偷偷摸摸地開始播種,好像擔心臨近的官寨會來搶一樣。

曲珍姑娘還是常來官寨給太太唱《格薩爾》。她再來官寨的時候,紮西巴雜乘著巴桑土司去地窖了,抽空跑出來,想問問她拉珍姑娘是不是回家了,可才到樓梯口,就聽到她正和太太聊天——

“太太,明年月亮措就會富有了,老爺說,要搭建一個更大的戲台子,從拉薩請人來唱藏戲呢。”

“明年為什麽就會突然富有了?”格桑梅朵對官寨裏的事情一向不熱心,所以很冷淡地問。

“因為老爺給了我們能長金子的種子呀!”曲珍姑娘有些興奮地說,“等明年金子長出來,妹妹就可以辦嫁妝了。”

紮西巴雜聽到這句話,沒留意腳下,摔倒在樓梯上。

格桑梅朵的丫鬟出來看了,趕緊回去向太太稟報。格桑梅朵叫曲珍姑娘先走,然後把紮西巴雜叫進來,問他:“那些‘可以長金子’的種子是不是楊孟真帶來的?到底是什麽種子?”

紮西巴雜說:“太太,那是老爺和將軍的事情,紮西巴雜是下人,怎麽可能知道?”

格桑梅朵就不再追問紮西巴雜了,揮揮手讓他出去。

“我應不應該告訴太太呢?如果告訴了太太,老爺知道恐怕要扒我的皮呢。”紮西巴雜出門的時候正想著,卻聽到太太在房間裏“哇哇”地嘔吐,丫鬟慌忙站在門口叫紮西巴雜去把曲珍姑娘追回來。

曲珍姑娘回來的時候,太太還在嘔吐。曲珍姑娘看了一會兒,又問了太太最近吃過什麽,然後就說:“恭喜太太!”

當格桑梅朵得知自己已經懷孕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興,馬上就暈倒了。

“不用動,過一陣太太自己會醒過來。紮西巴雜,你去把老爺請到這裏來吧。”

巴桑土司還在地窖裏和管家一起算賬,聽紮西巴雜轉述了曲珍姑娘的話,愣了一下,立刻轉身出了地窖。

等巴桑土司大步進來的時候,格桑梅朵已經醒了,正倚在**喝滾燙的奶茶。

“是嗎?是真的嗎?我要有兒子了嗎?”巴桑土司一進門就撲過去,俯下身子把頭靠在格桑梅朵身上。

格桑梅朵把頭偏開,離巴桑土司遠遠的,不吭聲。巴桑土司卻不計較,轉身要丫鬟去叫來管家。管家的腳步聲還在樓梯上,巴桑土司就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去,對著門外大聲說:“太太身體一直不好,現在懷孕了,要多做些好吃的。還有,不能讓她上碉樓。”

管家忙不迭地答應著,邊答應邊說了好些吉祥的話。

巴桑老爺又對曲珍姑娘說:“你不要去遠處唱《格薩爾》了,經常來陪太太吧。”

巴桑土司這樣安頓了一番,就帶著管家往外走。紮西巴雜已經好久沒看到老爺這樣高興了,他的心情也好起來。自從和那個剛來西康的楊將軍聯係上,決定了要合作的事情,巴桑土司就焦躁得像是換了個人,一會兒高興得說話都像在唱歌,一會兒又沒來由地舉著馬鞭子打人。紮西巴雜知道那是因為老爺心裏有太多的希望,而且害怕這些看上去很容易得到的希望不能實現——他小時候,眼看著最心愛的母馬要產小馬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更讓紮西巴雜高興的是,這一下太太再有什麽事情,他就可以趁著去叫曲珍姑娘,多看拉珍姑娘幾眼。不過,一想起拉珍姑娘不光難得回來,在包家鍋莊的門口,還能三天兩頭見到銀匠,紮西巴雜立刻就不高興了。

6

小苗兒冒出地麵的時候,官寨裏的人就像過節一樣,來給巴桑土司報喜。誰家的苗兒先出土,誰家的苗兒也出土了……隻要有了第一個苗兒,後麵的就像約好了一樣,齊刷刷地仿佛在一夜之間就全探出頭來了。

土司老爺帶著官寨裏的人去地裏看那些可愛的小苗兒,太太歪著頭,皺著眉,問:“這些小葉子我以前都沒有見過,是什麽呢?”

土司高聲回答:“是大煙呀,我的格桑梅朵,你親眼見過大煙有多賺錢,我們會是全西康最富有的土司。”

可他的太太顯然不能和他分享這個快樂,因為她一聽到“大煙”這兩個字,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轉身就往官寨方向去了。她的丫鬟沒想到太太的臉色變得快,腳步也快,連忙一路小跑跟上去,整個身子就像是被小孩子搖晃的樹,能聽到“嘩啦嘩啦”搖晃的聲音。

巴桑土司對太太的離開並不在乎,揮手指著大煙苗,對身邊的人說:“楊將軍帶來的人告訴我,大煙是懶莊稼,隻要是在雨水少又濕潤、日照長又不幹燥、養分充足的地方把種子撒下去,四個多月後,就可以收割了……”

7

四個月有多久呢?寒冷的日子正在過去,月亮措那個被無數人盼望的美麗而富足的春天,似乎已經在路上了。

紮西巴雜臨出門,看到管家正在吩咐下人收拾活佛的房間。紮西巴雜聽人說起過,老土司在的那些年,活佛回官寨的時候要多些,排場也要大些。這幾年,他回來的時候越來越少,即使回來,也隻帶著忠巴拉,在家呆的時間更是越來越短。

紮西巴雜騎在他的棗紅色馬上,去月亮措等即將到來的兩撥客人:老爺吩咐了,看到子鬆埡口上有人影子,就快馬回去報告。

正是收煙時節,在草原和月亮措中間,男女老少全都在齊腰深的大煙叢裏忙收割。拉珍姑娘和曲珍姑娘也在幫她們的父親仲肯多吉。雖然他們家的日子過得比別人好些,但誰又會錯過賺錢的機會呢?況且,要是不種,老爺也不會答應呀!拉珍姑娘已經忙了一上午,似乎找到了訣竅,她用刀片在飽滿的果實上熟練地劃上兩三下,立即就有乳白色的漿液從劃口那裏慢慢地流出來,“劃的深度要恰到好處,太淺或太深都不能讓漿液盡量多地流出。”聽楊將軍的人講過以後,紮西巴雜也知道了,等煙漿慢慢地發黑變硬,拉珍姑娘就會用半月形的小鐮刀輕輕刮下半凝固狀態的煙膏,抹在小碗裏。煙膏很黏稠,如果覺得不太容易抹下來,她還要一口接一口地往小鐮刀上吐唾沫,增加潤滑性。

自從有了銀匠,拉珍姑娘再也不跟紮西巴雜唱歌了。用曲珍姑娘的話來說,拉珍姑娘和銀匠現在“就好比金鹿離不開青草地,畫眉鳥離不開柳樹林。”但這不影響紮西巴雜喜歡拉珍,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拉珍姑娘也喜歡他。所以,盡管拉珍姑娘已經有銀匠了,紮西巴雜隻要有機會,還是會跑到拉珍的身邊去。比如現在,他騎著馬走過來走過去,當然不是在欣賞大煙,而是在欣賞收割大煙的拉珍姑娘。

他知道拉珍姑娘收割下來的這些煙膏放在陰涼處晾幹後,用大煙葉包紮成小包,就可以換錢了,楊將軍的馬幫馬上就會馱著金子來換呢。他很高興拉珍姑娘不去包家鍋莊就能掙到錢,但一想起拉珍姑娘有了錢就會很快和銀匠結婚,他的心裏馬上又像是有一片烏雲飛過,把心裏裝的一切快樂的事情都遮住了。

洛桑活佛也帶信來了,說是這兩天要回來。巴桑土司聽到消息特別高興,對紮西巴雜說:“一直都擔心活佛走之前,不能看到我為了官寨和他做的事情,現在好了,現在好了,我就想著他走之前會回來一趟呢。去,紮西巴雜,去告訴太太,我們都要見到洛桑活佛了。”

紮西巴雜聽到老爺這樣說,一下子就想起了太太胸前的半朵格桑花。他跑過去把老爺的話轉給太太的時候,太太正在喝茶,一聽說就要見到洛桑活佛了,她手裏的碗“啪”地掉在地板上,摔成了兩瓣兒。

紮西巴雜看著地上摔成兩瓣兒的碗,就像看見了已經被摔成了兩瓣的水色格桑花,心裏更是覺得不吉祥。

紮西巴雜沒有把太太摔壞茶碗的事情告訴老爺,直接出了門去月亮措等人。他知道,楊將軍的人今天是一定會來的,活佛具體什麽時候到,卻沒有準信,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是今天——活佛的行程,除了活佛自己,誰能說得清?

楊孟真的部隊和馬幫是在中午趕到的,紮西巴雜帶他們到官寨去見巴桑土司,換另外的人繼續在月亮措等洛桑活佛。

收貨的馬幫一來,收割得早的人家就馱著大煙來交貨了,眼看著賺了比種青稞多得多的錢,他們點頭哈腰地不停對巴桑土司說著“拉索”、“托及”之類的話表示感謝。

楊將軍的人邊驗收貨,邊告訴種大煙的人們:“大煙果在割取膠汁後,會連同枝幹一起幹枯並很快腐爛,變成肥料,所以大煙地會越種越肥,明年的收成會更好,賺的錢會更多。”

月亮措的人們千百年來都過著知足的日子,可這一下,卻突然貪心起來。

但是,貪心的人隻會失去更多。

紮西巴雜和他們一樣,幾年後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從此一輩子都不敢再貪心。所以,當他們看到有人又起貪心的時候,就會為那些人,也為自己念六字真言。

8

天色昏暗,楊將軍的人已經準備吃飯了,洛桑活佛還沒有到。可就在巴桑土司命令人關上官寨大門、喝酒慶賀大煙豐收後不久,洛桑活佛到了。

守門的人都在喝酒,隻有可憐的紮西巴雜站在門外,隨時等老爺的吩咐。紮西巴雜靠在牆上,一時間,身邊的聲音好像在天邊嘈雜,而遠處的馬嘶和狗叫,卻清晰得就像在耳邊……所以,活佛到的時候,他最先聽到忠巴拉的聲音。

紮西巴雜以為和往常一樣,隻有忠巴拉跟活佛回來,卻不想開了門一看,門口站的竟有三個人!除了洛桑活佛和活佛的仆人忠巴拉,還有一個幹瘦得像柴棒的外國人!

紮西巴雜彎腰迎接活佛一行進來,關上大門,想要去給巴桑土司報信。可他才側過身子,洛桑活佛就擺擺手,跳下馬,把韁繩遞給忠巴拉,山一樣立在紮西巴雜麵前,問:“官寨裏來了客人嗎?”

“是的。”紮西巴雜不敢抬頭,說話的聲音也小,他每次進了寺院,或是見到喇嘛,都是這個樣子。

“那就明天再見他吧。”

活佛帶著那個幹柴一樣的外國人,進了他的房間,中途沒有轉頭看其他方向,也沒有再問什麽或者回答什麽。

等活佛進了房間,看著房間裏的燈亮了,裏麵的下人跑向廚房,紮西巴雜才問忠巴拉:“活佛從哪裏來?要在家住多久?”

忠巴拉看了紮西巴雜一眼,沒理睬他,牽著三匹馬往馬廄方向走。

“這次跟著活佛來的那個高鼻子藍眼睛黃頭發的人是誰,可以告訴我吧?”紮西巴雜攆上去又問。

“那是個英國人,名字叫布萊克。我們上次去成都,就是為了等他從印度來接我們。”

“英國人?”

就著四麵窗戶裏射出來的燈光,紮西巴雜看著那匹慢悠悠走在最後的馬的屁股,半天沒有回過神。直到看不見馬尾巴甩來甩去了,他才想起該去找他的父親。

紮西巴雜轉身的時候,突然有個寬大的人影從走廊裏冒出來,問他:“是洛桑活佛到了嗎?”

紮西巴雜一看是太太身邊的丫鬟,趕緊說:“是的,活佛回去休息了,今天不見客人,連老爺都不見呢。”

丫鬟答應著,轉身走了。紮西巴雜知道,她是去給太太報信了。相處得久了,她們主仆兩個已經找到了如何讓對方明白自己意圖的方式。

紮西巴雜站在院子裏,胡思亂想了好一陣,一直到看見有人端著熱騰騰的食物進了活佛的房間,這才想起,得趕緊去見他的父親。

管家正伺候在巴桑土司和楊將軍身後,看到兒子在角落裏叫他,忙左右張望了幾下。發覺大家都在喝酒,沒人注意他,才慢慢地走到帷幕後麵,悄聲問兒子:“紮西巴雜,你不在門口守著,跑這裏來做什麽?”

“活佛回來了,還帶了一個高鼻子藍眼睛黃頭發的英國人,聽說家裏有客,不讓我告訴老爺。”

管家踢了紮西巴雜一腳,轉身就走,到了巴桑土司身邊,彎下腰在老爺耳邊嘀咕了一會兒,老爺站起來,和楊將軍說了兩句什麽,就起身往門外走。紮西巴雜看見了,兔子一樣地從後麵竄出來,到前門口去等著。

巴桑土司穿過走廊,身子往前傾,盡量把步子邁得更大些,紮西巴雜一溜小跑跟在後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大冷的天,汗水直往外冒,頭上飄著白煙。

洛桑活佛和布萊克已經擱下了飯碗,下人正端著熱水,恭敬地伺候兩人漱口洗臉。巴桑土司進了門,一看到哥哥,立刻眉目低垂,弓著腰,來到活佛的身邊,雙手合十,低聲說:“敬愛的活佛,這樣寒冷的天氣,您辛苦了!”

洛桑活佛坐在卡墊上,撥著念珠,問巴桑土司和官寨最近的情況。巴桑土司低著頭說了他結婚的事情和種大煙的事情。

和忠巴拉一起站在門外,紮西巴雜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他覺得像自己這樣卑賤的人,哪怕就是揣度老爺和活佛的心思,都是罪過。他悄悄地用餘光去看那個英國人布萊克,看到布萊克坐在旁邊,老爺進來,他都沒有站起來,老爺一直站著和活佛說話,他還是安穩地坐著,像一個聽不懂藏話的傻子。紮西巴雜不喜歡這樣的人,他沒有藏族人的長頭發,卻穿著藏靴、馬褲和一件短小的毛皮上衣。這樣的穿著讓他顯得更高更瘦,當然也更怪異。

“巴桑,當黑夜籠罩大地,我們睜著雙眼,什麽都看不見,也像是盲人。不過,在夜的那一邊,太陽卻從來不會因為我們看不見,就消失了。”

紮西巴雜聽不明白活佛說的什麽,也沒聽見老爺再說什麽。好一陣,房間裏靜得隻能聽到巴桑土司喘氣的聲音。

“你去招待客人吧,”活佛淡淡地說,“明天,我和布萊克拜見過達吉仁波切,就去拉薩,然後去印度。”

“您是因為要拜見百歲的達吉仁波切,才順道回來的嗎?”

洛桑活佛沒有回話,隻是擺擺手。

巴桑土司退出洛桑活佛的房間,往回走的時候,卻不像來時那樣輕鬆了。紮西巴雜跟在後麵,問:“老爺,印度在哪裏?”

巴桑土司說:“印度在我們的南邊。”

紮西巴雜又問:“老爺,英國在哪裏?”

“英國在我們的西邊。”巴桑土司想了想,說,“紮西巴雜,你留在這裏吧,和忠巴拉作伴。活佛和客人有什麽吩咐,馬上來告訴我。”

紮西巴雜答應著,退回來,繼續和忠巴拉一起守在門外。

巴桑土司才走,樓道那頭就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沉重混雜,一個輕飄飄的,聽聲音就能判斷出兩個人的身體狀況,猜出兩個人是誰。紮西巴雜看了忠巴拉一眼,迎著腳步聲跑上去,果然看到太太被粗壯的貼身丫鬟攙扶著往這邊走來。他站在那裏,忘記了彎腰,想那個摔壞的碗,也想活佛這麽多年都好好的,怎麽就突然要去英國去印度呢?不就是因為丟掉了那朵水色格桑花嗎?不就是因為那朵水色格桑花到了眼前這個幾片雪花都能砸倒的漢地女子身上嗎……

紮西巴雜想著,直愣愣地看著太太走過來,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麽。

太太似乎沒有看見前麵站著人,像繞過一根木樁一樣,繞過紮西巴雜,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活佛門前。

紮西巴雜轉身跑回到忠巴拉旁邊,不說話,還是直愣愣地盯著太太,像一個放羊的小孩子,麵對一個照著銅鏡就會唱《格薩爾》、放下銅鏡就不會說話的仲肯。

格桑梅朵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隻是靠在丫鬟身上,站在洛桑活佛門前。紮西巴雜順著太太的目光看出去,正好看到忽閃忽閃的燈光下,那團已經暗淡了的紅色。紮西巴雜想,活佛一會兒在漢地,一會兒在衛藏,現在又回了康定,他那件僧袍的顏色變淺,是因為穿久了?還是因為來來往往的路上天氣變化太大?

紮西巴雜想不明白,不過他覺得,活佛和太太都是有學問的人,一定想得明白。

洛桑活佛似乎沒有去想這些問題,也沒有認出眼前的女人是誰,依然很專注地念經。但他旁邊柴棒一樣的英國人卻猛然站起來,對著門外的格桑梅朵叫道:“瑤姬,是你嗎?”

格桑梅朵慢慢地轉頭,微微皺著眉,把目光移到了布萊克的臉上,仔細看了半天,猛然臉色緋紅,急切地高聲問:“布萊克?是你嗎?”

這個時候,格桑梅朵的聲音似乎才讓洛桑活佛想起了什麽。雖然他依然坐在卡墊上,撥著念珠,但卻猛然向前傾著身子,好像是要把那個站在門外的女人看得仔細些。

也不知道是因為布萊克的突然出現,還是因為洛桑活佛的這個動作,格桑梅朵的臉色越來越紅,呼吸也越來越急促……格桑梅朵輕輕地叫了一聲,倒在丫鬟肥厚的懷裏。

布萊克伸著兩條長腿跑了出來,喊叫著:“瑤姬,瑤姬……瑤姬你怎麽了?”

丫鬟埋著頭回答:“太太的身體一向不好,現在懷孕了,更不好。”

“怎麽會一向不好?我在古城見到她的時候,她是多麽健康活潑啊!”布萊克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的謊言,瞪著丫鬟,又叫了一聲,“瑤姬!”

“把她抱進來吧。”洛桑活佛終於站起來,麵朝著房門,說道。

丫鬟抱著嬌小的太太進了活佛的房間。紮西巴雜看到活佛從懷裏取出一顆甘露丸,塞進了太太嘴裏,又念了一句秘咒,對著太太吹了口氣……這個時候,紮西巴雜看到洛桑活佛的目光定在了太太胸前的半朵格桑花上!

紮西巴雜看到了,心裏一沉。他轉身又跑向大廳,在帷幕後麵,氣喘籲籲地把太太來拜望活佛的經過,告訴了他的管家父親。

這一次,管家沒有踢紮西巴雜,而是直接幾步跑到巴桑土司麵前,對他說:“老爺,太太……”

巴桑土司正和楊將軍喝酒,聽了管家的話,也不和誰打招呼,就直直地奔了出去。楊將軍愣了一下,隨即也跟了出去。紮西巴雜趕緊跑到前麵,給老爺說:“太太在敬愛的洛桑活佛房裏。”

巴桑土司進了洛桑活佛的房間,直接從丫鬟手裏把太太搶過來,輕聲喚著:“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一屋子的人都看著他,他卻似乎沒有看到屋裏還有其他人。

楊將軍站在門外,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寒戰。

格桑梅朵已經醒了,掙紮著想自己站起來。巴桑土司抱緊她,對丫鬟說:“回房去,不要讓太太再出來!”然後緊緊地抱著格桑梅朵,上樓去了。

洛桑活佛坐回卡墊上,閉上眼睛,撥著念珠,不知道開始為誰念經。那個把太太叫“瑤姬”的英國人站在那裏,張著大嘴,一動不動;楊將軍回到大廳,把所有已經東倒西歪的人都打起來,讓他們喝酒……

紮西巴雜覺得,這個寒冷的晚上,人們都變得好像不知道自己來月亮措翻的是哪個埡口,走的是哪條路。

9

第二天上午,紮西巴雜牽著老爺的馬才出馬廄,就看到院子外麵的戲台旁已經有人背著大煙膏來換錢了。紮西巴雜和熟悉的人打著招呼,小聲說:“他們昨天晚上喝多了。”

楊將軍的人還在睡著,洛桑活佛和布萊克卻吃過早飯就要上路了。

巴桑土司穿戴得整整齊齊,騎著他的白馬,去送他的哥哥。

一行人已經騎上馬要出門了,布萊克突然環視著官寨,說:“尊敬的巴桑土司,我可以見見您的太太嗎?”

巴桑土司勒住韁繩問他:“為什麽?”

“我和他的父親,古城聖約翰大教堂的李約瑟是老朋友。”布萊克說的是漢話,說得很慢。

“是嗎?格桑梅朵總是說,過了瀘定橋就再也見不到一個娘家的親人,你看,這不就是一個嗎?去,紮西巴雜,去請太太下來。”巴桑土司揮揮手,大聲說。

紮西巴雜以為太太會很高興地下來和布萊克見麵,或是送洛桑活佛,卻沒有想到,太太隻是出了門,站在門前的柵欄邊朝樓下的人揮了揮手。不過,丫鬟卻跑下來,懷裏抱著一個藍色的本本和一本黃色的書。紮西巴雜以為,那是太太送給活佛的,可丫鬟卻看也沒看活佛,直接把東西給了布萊克。和紮西巴雜一樣,巴桑土司和洛桑活佛的目光被那藍色的本子和黃色的書牽扯著目光,也看了布萊克好久,直到他小心地把用雙手接過來的東西裝進了行囊。

“瑤姬,瑤姬!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來的這裏,但你一定要保重身體,我們當中無論誰有機會回古城,都要記得幫對方問李約瑟好!瑤姬,你聽見了嗎?”

格桑梅朵沒有回答布萊克的話,而是像鳥叫一樣,對著即將出門的人說了一段唱詞。

紮西巴雜不知道那段唱詞的內容,他後來給人講起這一段故事的時候,總會很懊惱地以此為例,勸誡聽故事的人要多讀書。不過,他還是清楚地看見和聽見,洛桑活佛臨出門時,突然勒馬回頭,看著官寨上海子一樣的天空,說:“若以這樣的精誠,用在無上的佛法,即在今生今世,便可肉身成佛。”

老爺大人們騎馬走在前麵,紮西巴雜和忠巴拉跟在後麵。紮西巴雜問:“活佛剛才說的什麽啊?”

忠巴拉看他一眼,回答說:“眼裏看見的,心裏想著的,萬物萬象,都是在宣講佛理。”

出了官寨,紮西巴雜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太太還依靠欄杆站著,風吹著她寬大的藏袍和她零散的頭發,好像隨時要把她吹飛起來一樣。

送走洛桑活佛,在回來的路上,紮西巴雜看到拉珍和曲珍已經在大煙地裏忙著了。因為巴桑土司在前麵,紮西巴雜不敢和拉珍說話。不過巴桑土司卻把馬停到仲肯多吉家的地邊,用鞭子指著曲珍說:“等把大煙收完了,就來官寨給太太唱《格薩爾》吧,太太最近身體很不好。”

仲肯多吉一家跪在大煙地裏,大煙的葉子就像刀一樣,在他們的脖子上晃。

紮西巴雜跟在巴桑土司後麵回到官寨,直接上了樓。到了太太門口,他等在外麵,巴桑土司徑直進了屋,問格桑梅朵:“好些了嗎?”

格桑梅朵那個時候,正半躺著,看窗外遠處成片成片的大煙。她像是沒聽到巴桑土司說什麽,隻是問:“楊孟真還沒走嗎?”

巴桑土司在她身邊坐下,說:“是的,大煙不收完,他和他的軍隊就不能走,不然周圍的土司鬧起事來,可就麻煩了。”

“你隻要惹上了楊孟真,就算周圍的土司都是你的兄弟,你也有麻煩。”格桑梅朵淡淡地說。

“你們以前認識嗎?他沒有給我說過呢。”

“他怎麽會給你說呢?又不是什麽好事情。”格桑梅朵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目光依然停在窗外的大煙地裏,問,“你想知道我是怎麽認識他的嗎?”

“想,很想。我還一直以為,去女子學校接你的時候,你們才是第一次見麵。”

“我們早就認識,而且,如果不是因為他,我還不會去成都的女子學校上學呢。”格桑梅朵輕輕咳嗽了兩聲,巴桑土司忙招呼丫鬟去拿滾燙的酥油茶來。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麽來西康?”格桑梅朵問。

“有的,說是剿匪有功,上峰獎賞。”

“我去女子學校讀書和他受獎賞,都是因為同一件事情。你早上那會兒聽布萊克說了,我的父親是古城聖約翰大教堂的牧師,他經常去古城周邊的鄉下布道,有時候也會帶上我。我在教會學校裏讀書,學校放假的時候,喜歡和父親一起下鄉去布道。有一次路過古城比較險要的一個叫梁山關的山口,我和父親遇到了土匪。土匪在抓住我們之前,已經靠陷阱抓住了你的朋友——也就是外麵那位楊將軍。多虧我父親拿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說服土匪拿著錢去自謀生路,才從他們手裏救出楊孟真。可是,楊孟真卻恩將仇報,脫險後,不僅血洗梁山關,還抬著厚禮來我家求婚。父親沒有辦法,隻好在匆忙中,讓我和利州趙家的公子訂婚,又送我去成都讀書。卻不想,一年多以後,他竟然又帶著你來學校找我……”

丫鬟拎來了酥油茶,巴桑土司親手倒進碗裏,端給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接過碗,自己慢慢地喝了。巴桑老爺看她要喝完了,來接碗,格桑梅朵不理睬他,歪著頭,皺著眉,直接把碗給了丫鬟。巴桑土司無趣地把手縮回來,摸著下巴,問:“後來呢?”

“後來嗎?後來他不是就因為梁山關剿匪有功,被調回成都,然後又升職來了西康嗎?這樣的人來你這裏,除了幹用大煙害人的事情,還能做什麽呢?”

“我倒覺得他是敢作敢為的漢子呢。至於大煙,也不是他最先來西康種植的,我聽說滎經、蘆山、寶興、天全、雅安那邊種植大煙的時候,就想在月亮措也種植呢。你起來看看,他們在同樣的地裏,花最少的力氣,掙更多的錢,哪個會不高興?”

“你沒有聽懂活佛昨天晚上說的話嗎?那些下人們不知道大煙的壞處,你也不知道麽?就算你以前不知道,我們一同從成都來的路上,那抬滑竿的人和那攝影師總還記得吧?為什麽要種這樣的東西出來害人呢?”

“你知道什麽呢?你什麽都不知道!格桑梅朵,這樣的事情,可不是你該過問的。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吧,想想怎麽樣才能給我生一個健康的小土司!”

紮西巴雜偷偷看了巴桑土司一眼,發現他的臉色和剛才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忙往邊上站了站,靠緊牆根。

果然,他看到巴桑土司猛然站了起來,麵對格桑梅朵,吼道:“你要明白,我現在不是喇嘛,是土司!”

說完,巴桑土司甩手出了太太的房間。

10

那以後,巴桑土司很長時間都沒有去見過格桑梅朵。他大多數時間也不呆在官寨,而是和楊將軍一起,到處喝酒,和不同的女人睡覺。

紮西巴雜跟著巴桑土司,看他做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問自己:不知道洛桑活佛是不是已經從拉薩去了印度?如果活佛不走的話,老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吧?

紮西巴雜去包家鍋莊找過幾回拉珍姑娘,開始拉珍姑娘還很高興,可後來看紮西巴雜來得勤,還送禮物,就不高興了。不僅拉珍姑娘不高興,銀匠也很不高興。紮西巴雜於是就不再去找拉珍姑娘了,但他卻從此看見哪個姑娘都要和拉珍姑娘比。這樣比來比去,他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喜歡別的姑娘。

隻要高興,巴桑土司隨時都可能回官寨。但直到在月亮措看到格桑梅朵之前,他都沒有再帶其他女人回去過。

那天,一直到中午,都沒有任何與往日不同的事情發生。楊將軍和巴桑土司喝酒喝得高興,說著話,就扯到了成都,扯到漢地的其他地方。楊將軍從花老板開始,一個一個地說漢地的女子。巴桑土司聽著,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扔下酒碗,也不和楊將軍打招呼,出門騎上馬就往官寨方向趕。紮西巴雜跟在後麵,一路狂奔,都攆不上他的老爺。過了埡口,巴桑土司的馬蹄在草原上的格桑花間點過,輕巧得像是從水麵上飛過的鳥……快到月亮措的時候,巴桑土司突然勒住馬,在原地轉著圈,看到紮西巴雜追上來,轉著身子對他說:“你先回去!”

紮西巴雜一時不能明白巴桑土司的意思,愣在原地。巴桑土司一馬鞭揮過來,打在紮西巴雜背上,吼道:“滾啊!”

紮西巴雜夾著馬跑向官寨,轉身時,看到偏西的太陽正映照著月亮措和水裏比雪還要白的背影……

紮西巴雜回到官寨,連忙去見他的管家父親。

“太太啊,帶著丫鬟去月亮措了。”管家聽兒子說老爺回來了,一時慌亂起來,“太太說要去,誰攔得住?隻說是出去走走呀。”

父子倆正著急,丫鬟悶著頭回來了,看到管家,驚慌地說:“老爺叫我回來的。”

管家想問什麽,但咬著嘴唇看了那胖胖的丫鬟好一會兒,卻什麽話都沒說。紮西巴雜看到丫鬟跑遠,問管家:“不會有什麽事情吧?”

“看太太現在的樣子,能有什麽事情呢?”管家轉身往碉樓那邊走,說:“你就在下麵,我上去看看。”

紮西巴雜答應著,看管家進了碉樓,獨自跑上戲台,坐在邊上看來來往往的人和狗。過了好一會兒,管家笑眯眯地下來,遠遠地朝紮西巴雜擺擺手,就進院子去了。紮西巴雜於是繼續看來來往往的人和狗,雖然知道不會在那裏看到他想看的人,但他還是希望著。紮西巴雜說,他一生都很幸福,就是因為他總在希望發生一些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他自己知道,他希望發生的事情,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但他卻還是希望著。

中午跟在巴桑土司後麵離開康定的時候,紮西巴雜看到拉珍在包家鍋莊門口,所以,他心裏早就知道拉珍不會出現在官寨裏。但這並不妨礙他希望,也不妨礙他想像。

沒有過多久,太陽光還暖暖地照著呢,紮西巴雜就看到老爺抱著太太乘著白馬回來了。也許格桑梅朵隆起的肚子讓巴桑土司不知道如何下手,他下了馬,竟捧著他的太太往樓上走去。紮西巴雜看太太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卻還不安分地在老爺懷裏又踢又打,趕緊弓著身子,把巴桑土司的馬牽往馬廄。從馬廄出來,紮西巴雜聽到樓上傳來又尖又細的哭叫和東西砸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聲音斷斷續續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紮西巴雜被巴桑土司一腳踢醒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剛睡著不久。

從那之後,再回官寨,巴桑土司就會約上楊將軍,每個人的馬背上都會帶一個從拉薩過來的妖豔女子。那些女子比西康本地的女子會說話,其中有一個還會寫字,會唱歌,當然更會喝酒,把整個官寨喧鬧得就像是康定城裏的大鍋莊。

有一次路過月亮措,那個能寫字的拉薩女子回頭摸著巴桑土司的胡子說:“水真清亮呀,藍天白雲的倒影真是美啊,我們去那裏洗澡吧?”

楊將軍和他馬背上的女人立即附和著,打馬往月亮措奔去。巴桑土司吼叫一聲,把麵前的拉薩女子一手拎起來,扔下馬,獨自快馬回官寨去了。

剩下的人不好再去月亮措,滿臉驚愕地相互問:“巴桑土司怎麽了?”

紮西巴雜沒吭聲,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老爺心裏是怎麽想的,誰又能猜得透呢?

紮西巴雜每次回來,都會發現官寨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開始他不明白具體是哪裏不一樣,後來才知道,下人們其實和老爺一樣,有錢就會找樂子。況且,老爺不去太太房裏了,太太又不愛說話,他們唯一顧忌的管家又總有打盹的時候,這樣一來,隻有傻子才會像以前那樣聽話地勞作。

一切都在悄悄地變化。

盡管這樣,平靜的日子也並不長。夏天就要過去,正是月亮措到處開滿格桑花的季節,紮西巴雜那做管家的父親,親自連夜從月亮措跑來,在被窩裏把紮西巴雜揪起來,痛打了他一頓,然後才叫他去請老爺。

巴桑土司對管家驚擾了他的好夢非常生氣,隔著門問:“什麽事情這樣著急?”

“老爺,太太她……她要生了。”

“格桑梅朵要給我生兒子了嗎?”門“嘩啦”一聲被推開,連紮西巴雜都看見裏麵的帷幔後,那個拉薩來的會寫字會唱歌會喝酒的女人正半躺著在聽他們說話。

巴桑土司一邊穿衣服一邊吩咐紮西巴雜備馬。

可是,盡管他們這樣著急地趕回來,還是遲了。

他們跑得那麽快,天快亮的時候,就已經到了月亮措。沒有進官寨的大門,巴桑土司就聽到了一聲高過一聲的小孩的哭聲,他大笑著,對管家和紮西巴雜說:“兒子!我的兒子!一定是兒子!”

可是跪在大門口的下人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

“出了什麽事情?”

巴桑土司問著,跳下馬。紮西巴雜看到老爺現在下馬已經不那麽利索了,這才幾個月,老爺鷹一樣的身子,已經變得像母雞了。

紮西巴雜跟在老爺身後上了樓,站到了太太的房門外——他們看見,曲珍姑娘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而嬰兒的母親卻躺在**,不,不是**,是血泊裏。

巴桑土司站著,問:“怎麽回事?”

丫鬟已經把臉都哭腫了,她跪在門邊,邊磕頭邊說:“天快黑的時候,太太就說肚子疼,我趕緊告訴管家大人。管家大人叫我去請曲珍姑娘,我去了,回來的時候,太太已經生了……”

巴桑土司飛起一腳,踢在丫鬟的粗腰上,回頭對管家吼道:“拖出去!”

他走到太太床邊,跪著,拉住格桑梅朵的手,輕聲叫:“格桑梅朵,格桑梅朵,我可愛的格桑梅朵!”

紮西巴雜盯著丫鬟被拖出去後,悄悄地踮起腳尖往裏望,看到格桑梅朵的臉色就像雪一樣白。

“我來的時候,孩子在太太身邊躺著,脖子上掛著這半塊玉。”曲珍姑娘把孩子抱給巴桑土司。

巴桑土司站起來,卻並不接孩子,說:“你在官寨裏住下吧,帶這個孩子。”

曲珍姑娘張大嘴,驚慌地說:“這怎麽可以?這是高貴的少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