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出破布木

按約定時間,上午十點整,我到了西部大學新校區,騎著力帆電動車在校園轉了半圈,找到了3 號博士樓。盡管我特意買了電動車專用的絎縫擋風罩,戴著皮棉帽,耳朵還是凍得快要掉下來,皮護腿根本不起作用,雙腳僵得像醉漢一樣站不穩。認清2單元門牌,按過5211 房號,對講門鈴許是凍壞了,刺刺啦啦亂響,不能通話。我躲在門洞裏掏出手機,冰棍一樣的手指總是按不準數字,折騰了半天,總算撥出去了,占線,再撥,還占線。

住在這裏的客戶在叔叔店裏定做了一串佛珠,要求三天內做好送到。她定活那天,正趕上叔叔給我下了一筆大單,她又不給寬限時日,我隻好勞累自己,連著幹了兩個半天,毛活總算出來了。

隻是這個客戶要盤好的,佛珠裝進錦袋裏,不離手地揉搓,害得我這兩天半夜醒來都忘不了揉上一會兒。她是個挑剔的人,我隻有盡最大限度做好,至於她滿意不滿意,就難說了。

入冬有一段時間了,霧霾像天空的麵紗,白天黑夜都罩著。

秦山少了許多夏天翠綠的顏色,呆頭呆腦地站在校區南端的霧霾裏,和現在的我一樣,看上去有點兒瑟瑟發抖。我的心情像今早的天氣,陰沉中冒著冷氣。早晨八點左右,我全副武裝沒走出多遠,嫂子就打來電話,略帶哭腔的嗓音,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估計在她的世界裏,除了哭聲很少有其他聲音,許是這個世界讓她處處作難又萬般無奈,才用哭腔訴說自己的不幸吧。果然她就哭著說:“你哥哥被開除後沒事情做,參與了一家資金管理公司的借貸業務,正幹得起勁兒,猛然就被政府查封了。你哥哥哪裏想得到,老板會裹錢逃走。正在擔心,存款戶就來家裏鬧了,指著你哥哥鼻子罵他是騙子。問題沒法解決,他煩惱得天天酗酒,醉了就打我罵我,我的筋骨都快被打斷了,你再不回來勸勸,我就活不了了。”她壓著嗓子,害怕別人聽見似的,哭腔中充滿了痛苦和失望,好像我不去救她,她就活不過今天了。

剛要再撥電話,2 單元的電子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藍紅相間的彩條睡衣的小男人站在門口。我看著他,他看著別處。他的頭發像濕過水擰幹的圓形拖布軟軟地垂下來,頭頂上卻有三五根倔強地奓著,惺忪的睡眼在冷風中像極了結霜的紅提葡萄,三天沒睡覺似的。

他臉上透著漠視一切的表情,卻暗含著垂頭喪氣的倒黴相,蒼白的臉一個勁兒往睡衣領上貼,盯著力帆電動車問:“你打電話了?”

門口隻有我一個人,還能有誰打電話?雖然他是試探著問,卻可以肯定是我打的電話,因為他身體往門側讓了讓。

“5211 ?”

“對,上去吧。”

定做佛珠的不是他,是一位女博士。那天她去唐市古玩市場看佛珠,在叔叔店裏我認識了她。叔叔讓我陪她,閑聊時知道她是韓語博士,應該和我年齡差不多大,一頭秀發直垂到了尾巴骨。

她戴著藍邊近視鏡,鏡片後的雙眼是畫了眼線的,臉色白淨得沒有一絲血色,舉止強烈地表現出在知識裏泡大的那種得體有度的修養,不是濃妝豔抹風風火火的女子可以相比的。她說話總是很慢,語氣卻從來沒有猶豫,很肯定地表達自己的見解。我的建議她句句都聽了,句句都否定了,是一個堅持自己主見的人,許是知識帶給了她這種自信心。

看樣子,博士要看遍店裏的所有佛珠串。叔叔瞥見她一路戴下去,按經驗判斷是個不識貨的。他過來推薦美洲綠檀,說這種材質密度高,香氣深邃,寓意也好,一百三十八元的價格又不貴。

我低聲說淘寶價也就十塊錢,叔叔瞪我一眼。博士臉一紅,摘下眼鏡擦了擦。估計是感謝我說了真話,她笑著瞅我一眼,我卻突然發現,她像極了我上中學時暗戀過的女同學詠玉,不由得對她耐心大增,甚至討好起來。

上初二時學校突然分校了,我去了離家較近的市一中,詠玉分到了六十八中,我從此再沒見過這個暗戀對象。直到現在,我時不時還能想起她那時憨憨的樣子。

擦過眼鏡後,博士伸手就拿起一串破布木材質的佩珠。我立即介紹這款珠子是世界著名的樹木品種,中文名叫三出破布木。

博士一愣,估計一聽是國外的材質,馬上有了興趣,仔細看起來。

我站在一邊,怎麽看她怎麽像詠玉。可是,詠玉上學時腦子慢,不可能讀到博士。她扭頭問我材質品性,我趕緊介紹破布木的木質性硬,紋理美觀,是近幾年佛飾市場的新貴,很受藏家青睞和破布木粉絲的追捧。

她最終決定用這款材質做一串十三顆的佛珠手串,並要求三天後交活,還要送到她家裏。盡管叔叔說時間太緊,我還是答應了,誰讓她像詠玉呢!我心裏已經開始叫她詠玉了。

進門後,看見“詠玉”斜靠在沙發上打電話。她也穿著同色睡衣,頭發沒有那天在店裏看見的順溜,還是戴著藍邊眼鏡,隻是說話不再是文縐縐的,而是尖著嗓子嘻嘻哈哈。她腳邊是泡沫拚圖拚出的狗熊圖案,我站在圖案邊,慢慢拆下臃腫的皮護腿,脫下皮棉帽,抬頭覺得下頦有水珠,估計凝在胡子上的冷霜化了。

“詠玉”和對方在說講課的事情,估計我在麵前的緣故,她把聲音壓低了,尾音是甜甜膩膩的那種,有點兒發嗲地說:“這個價也可以,不過就換成碩士去講了。”對方似乎不滿意碩士講課,又討價還價起來。

房內有檀香味道,一進門就聞到了。沒人讓我坐,我就站著,這裏那裏胡亂瞅,就發現書架上有拳頭大小的鏤空香薰,炊煙般的煙絲纏纏繞繞地飄散開來。“詠玉”叉開右手五指,在頭發裏叉來叉去,這個舉止也像我那個女同學,盡管她那時叉頭發的小手有點兒髒,動作卻和眼前這位博士有神似之處。

電話終於打完了,她一仰頭,看我的眼神裏有點兒笑意。起身時,寬大的睡衣前襟一張一合,倏忽間露出了白得刺眼的大腿,我心裏突然一緊,趕緊低頭看別處,卻無意間發現她小肚子有點兒凸起。懷孕了?那天在唐市我確實沒有發現她有身孕。

“帶來了?”她問。

我點點頭。她似乎並不著急驗收手串,而是走到書桌旁拿起一本白馬王子的炒股書《量線看盤》,又坐下來,翻開來放在膝蓋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問我做佛珠的過程。其實,我的工作很簡單,接到活後,按照顧客預選的材質,根據對子珠大小的要求,用那台南京諾元9 寸帶鋸開料,然後用刀具把長方體的料材做成圓珠,鑽完眼用打磨機磨麵,用拋光機拋光,下來手盤,最後穿線打結就完工了。她這手串按要求打了鳳尾結,配了兩顆2 厘米酸枝木記子留,就做好了。當然,這是一般手串的做法,做佛珠就另當別論了。

說著話,我從懷裏掏出熱乎乎的手串遞給她。她把手串套在左手彎曲的四指上,用大拇指一顆一顆地撚了一遍,對著燈光內行一樣觀察紋路。看了一會兒,側頭問那個小男人:“漂亮嗎?”

小男子趕緊笑了笑,說很漂亮。他的表情和剛才在樓下時完全不同,沒有了冷漠,也沒有對我視而不見的那種傲慢,變得討好起來。

“我也覺得漂亮。”“詠玉”戴上這串珠子,來回轉著白皙細柔的手腕看來看去。當然,對她的手腕來說,這串珠子大了些,稍不注意,就掉到了肘部。她一副內行神色,說:“薑黃色不僅豔麗,也很高貴,鳳尾結寓意也好。”我附和她的說法,說現在還沒有盤到最佳狀態,戴上一段時間,光澤就會柔和起來,不像現在些微刺眼。

“詠玉”放下炒股書,問佛珠材質異同對人體的影響。我沒吭聲,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著急收了錢走人,不光嫂子那邊有事,電動車放在樓下也不放心,上次去陝西日報社送活,那輛新日電動車就被偷了。

“戴上吧,快去打飯。”“詠玉”把佛珠遞給小男人,然後從桌鬥拿出兩個小盒子,說,“一定要熱飯,涼的我不敢吃了。”

小男人應聲出了門,“詠玉”打開盒子讓我看她的藏品。“你給看看,這兩串珠子好不好?”她遞過來一串,“這是我讀研二時,一個老師送的。”

我看了看,心想這老師還真舍得。子珠是正宗的加裏曼丹老料沉香,珠粒密實飽滿,表麵的自然光澤足以體現油脂含量的豐富,線紋清晰漂亮,味道醇厚清香且富有穿透力。以我的經驗判斷,足有七分沉水,沉水級老料可是老玩家引以為傲的藏品。“這串8 毫米的佛珠,總重不超過30 克,很靈巧,多半是防城港的工藝。”

“哇,你真神了,那一年,他去廣西時帶回來的。”“詠玉”

滿臉驚訝和佩服。

“這就對了。”我得意起來。

“值多少錢?”

我一愣,看來博士也逃不脫對價值的渴望。“我們店7 毫米那串賣價四五萬,你這是8 毫米的,多賣一萬還是可以的。”

她含笑點頭,收了起來,邊說:“總算還值點兒錢。”說著話,笑容從她臉上退了下去,有點兒若有所思的樣子。

“第二串是十八顆的純天然紅瑪瑙,就是常見的滿肉柿子紅,也就兩三千元。”

“不至於吧?我師哥說下了血本的。”

她的睡衣隻是用帶子束在腰間,前衩的縫隙時不時就露出兩道白光,我盡量不去看,卻總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詠玉”完全是毫不在意的樣子,拿著紅瑪瑙手串,滿臉若有所失的表情。

“騙子!”她嘟囔一句,白皙的麵龐上瞬間落滿了霜色。我趕緊站起來,做出要走的樣子,正巧,她電話響了。

“詠玉”稱對方老師,連說幾聲“好好好”就掛了電話,扭頭給打飯回來的小男人說:“培訓班你去上課,導師說接了稅務局一個外包活,調研回來要寫論文。”

“我是碩士。”小男人輕聲說。

“沒人檢查你文憑,一幫子初中生,碩士教教也就可以了,也值得當回事。”

小男人笑著沒吭聲。

我拿了錢告辭出來,幸好,電動車還在。近中午了,好像比早晨還冷。我胡思亂想起來。這個“詠玉”絕對不是我暗戀過的那個詠玉,她過於淩厲,社會關係也複雜,我那個詠玉隻知道低頭削鉛筆,是多麽單純的小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