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仙人峰的海拔高度並不算太高,但因為山上古鬆蓊鬱,怪石嶙峋,猿啼鶴鳴,人煙罕至,所以自唐朝以來,就為釋家道界所看好,前前後後建了不處廟觀庵寺。無極觀是其間最大的一所道觀,自黃道長入主以來,更是香火日盛,信客盈門,相比之下,其它幾處比丘宅院就顯得冷清多了。

穆有仁特意選了這個周三的下午專程前來拜訪黃道長。他把司機留在山下,獨自一人信步走上山來。市直機關每周三固定要集中學習,自古書記時留下的規矩,這種學習要“雷打不動”,輕易不許請假,因此,這個時間上山不容易遇到熟人。他給部裏安排了學習《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的任務,指定另一位副部長在家主持,自己找個借口悄悄跑了出來。

他需要求助仙家為自己卜卜前程。

從山門到無極觀這段路不短,崎嶇不平的青石小道也不太好走,走不長時間,穆有仁就覺得身上發熱了。好在山路上鬆蔭蔽日,溝壑間終日霧靄不散,隨處可找歇腳落汗的地方。他在一塊突兀的巨石邊停住腳步,仰起臉辨析著上麵紅漆斑駁的摩刻,喃喃念道:海為龍世界;雲是鶴家鄉。

是嗬,龍之為龍,是因為有大海做它施展神威的天地;鶴能一飛衝天,絕不是困在籠子裏可以做到的。龍、鶴如此,人又何嚐不是如此?想我堂堂穆某,空有一身才學,竟然找不到能夠大展身手的舞台!穆有仁想到這裏,愈加感到心理上的不平衡。

黃道長與穆有仁打過幾次交道,雖然不像與歐陽舉那般熟,也算舊相識。聽道童報訊,忙從老君堂匆匆迎出門來:“貴客到訪,敝觀蓬蓽生輝,請到客舍用茶。”

穆有仁遜謝著隨黃道長走進專門用來待客的茅舍。從外表上看,這是一間不起眼的草堂,裏麵卻很現代化,不僅有隱在屏風後的空調,角落裏還有一台電話機。隻是正麵牆上那幅古樸的“無欲則剛”條幅,與屋子裏的陳設不大協調。穆有仁端起道童送上的精美茶盅,暗罵:“這老道,還挺會享受的。”

“部長撥冗光臨,必是有以見教。”黃道長試探著問。他對熟識的市裏頭麵人物從來不稱施主,都是呼以官銜。

“道長客氣啦!”穆有仁笑笑,應酬道。他忽然有些後悔,如果傳出去自己為了升官而求卜問卦,未免太難聽了。可是既然已經來了,也不能空跑一趟。

“最近這段日子,政事繁冗,俗務纏身,搞得我夜眠多夢,三餐不香,頗有些心緒不佳。找了幾個醫生,也沒說出什麽子午卯酉來。想到道長擅察天人之變,洞悉前生後世,故而專程造訪,盼能指點迷津,撥雲見日。”

他這幾句話說得含蓄,卻又把來意表述得很清楚。精明的黃道長一聽就明白了。

“可否先容貧道為部長懸絲診脈?”

穆有仁欣然應允。黃道長取出一條亮閃閃的細銅線,將銅線一端的環狀圓箍扣在穆有仁左手腕上,自己隔著紫檀色八仙桌,用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捺住絲線的另一端,雙目微合,進入半眠狀態。良久,又把穆有仁的右手套進圓箍裏,如法炮製一番。

穆有仁目不轉睛盯著黃道長施法,暗裏覺得他有些故弄玄虛。他不想說破,做出一副極為虔誠的樣子。

黃道長自穆有仁進門之時起,就對他的來意判斷個八九不離十。混跡於官場上這些人之間這麽多年,對他們關心的是什麽,他早就洞若觀火了。何況仙峰市處在目前這樣一個非常時期,這些天,來他這裏討取“靈丹妙藥”的局長處長們幾乎不絕於山道,每個人,不管他們怎樣隱晦,怎樣羞羞答答,最後要求得的答案都是一個——下一步還能不能往上升?穆有仁所說“天人之變”也好,“前生後世”也罷,所隱含的無非也是這樣一個問題。但黃道長不急著點到對方痛處。

約半柱香工夫,黃道長收了線,雙手捋捋兩道長壽眉,睜眼微微露出笑意,“從脈象上看,部長政躬略有違和,但無大礙。貧道忖度,部長是日理萬機,焦思過度,肝火鬱積,食欲不振。腸胃不通則鬱悶難消,心有淤結則夜難安眠。可是這種症狀?”

穆有仁不表態,但略略頷首。

“既是貧道所說不差,便可對症下藥。治病須治本,部長的病症是心中發堵,貧道便以‘通’為行醫之要,配一付‘六味通心散’如何?”

不長時間,黃道長的藥方開好了。穆有仁道過謝,接到手裏。

“這裏都是些不起眼的藥,市裏各家藥房都能抓到。部長切勿迷信人參鹿茸那些名貴藥材,需知‘偏方治大病’,要害在於醫家怎樣用!”黃道長叮囑道。

話說得固然有道理,可是穆有仁的心病卻不是這個方子所能醫得了的。見黃老道就是不往自己關心的地方說,穆有仁沉不住氣了。

“道長近來沒到市裏走走?”

黃道長搖頭。

穆有仁呷口茶,起身往窗外看去,一群小道士正在為觀院四周栽種的一畦畦青菜澆水,不由得感歎道:“想不到你這山裏的菜長得比外麵還好。”

“春夏轉季,草木蔥蘢,本是萬物爭榮的時候。花者草者,倘能竊得知時甘露,定會獨秀群芳,笑傲眾生;但是如果霪雨過多,氣候無常,則可能淹殺於狂風暴雨之中。山裏固是比山外冷,但隻要蒔弄得法,未必不能比山外長得好。”說到這裏,黃道長覺得該點“題”了,“部長從政多年,定有心得,政壇之事,何嚐不是如此呢?”

“是嗬,人的升遷陟黜也要取決於政治氣候,關鍵是你能不能獨得甘露,而且在官場這塊園圃中,你還要善於蒔弄!”

想到這裏,穆有仁突然有“茅塞頓開”的感覺,這麽淺顯的道理哪還用這老道來指教!他起身告辭。黃道長把他領到老君堂,讓他在卦筒裏拈個簽。他隨意抽出一張,黃道長接過展開,連聲道賀:“恭喜部長,紅運當頭!部長前程無量,貧道也為部長高興。”

果然,那張簽上印著四個銅錢大的篆字:“紅運當頭。”

“部長仔細看,是‘紅運’而不是‘鴻運’,‘紅運當頭’意味著什麽,部長自是比貧道明白。”

穆有仁變得開心起來,把簽紙折好放進口袋裏,抱拳與黃道長道別。他不知道,這個簽筒是黃道長專為他這樣的人物準備的。走到觀院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止步問道:“道長候選市政協委員的事,有進展嗎?”

黃道長本已委托歐陽舉幫助操辦這件事,聽穆有仁問起,忙順水推舟道:“部長若能垂問政協有關部門,貧道自是感激不盡。”

“好說,我記著就是了。”

41

汽車往山下開去。穆有仁取出黃老道開的藥方,笑笑,從車窗扔出去。躺在座位上,他回味著老道的每一句話,心裏又增添了不少信心。

昨天午後,蘇雲騁把他找去談了小半天。他沒想到提出要求後蘇雲騁這麽快就找他,好在他已做了充分準備,所以談得還算透徹。在蘇雲騁麵前,他沒加隱瞞,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工作問題。令他高興的是,蘇雲騁並沒有表現出反感,反而對他的坦率給予肯定。不過對下一步準備怎麽樣安排自己,他卻始終沒做明確表態。雖然對宣傳部的工作頗多讚許,但那些話多是大而空洞,不值得當回事的。穆有仁很清楚官場上的遊戲規則,上司對你嘉許過頭的時候,往往也是他想踢開你的時候,相反,如果他真的要重用你,反倒不必對你說那麽多好話。但是他從蘇雲騁的態度看,這位仙峰市的最高領導對自己和宣傳部的工作還是由衷滿意的,不像是拿甜言蜜語哄弄人。

蘇雲騁透露說,市委準備讓歐陽舉兼任副書記。關於他的工作一事,可以多與市裏其他幾位領導溝通溝通,尤其是打算轉到政府方麵的話,要多征求歐陽舉的意見。這實際上是在給他指路。雖然蘇雲騁的意見可以左右局麵,但是如果市委、市政府班子裏每一個人都給自己說話,那不是更好嗎?看來蘇雲騁越來越倚重歐陽舉了,讓他兼任市委副書記,等於明白地告訴別人,他就是未來市長的人選。這樣的話,歐陽舉的門路是不能不走的了。

想到歐陽舉,穆有仁多少有些心裏沒底。他知道歐陽舉在市裏有個不小的圈子,可自己卻不是他那個圈子裏的人。冉欲飛這小子有眼力,早早就和歐陽舉“摽”上了,這次他能順利地當上市長助理,說不定就是借了歐陽舉的力。而自己,不僅一直與歐陽舉走動得不多,那年還惹得歐陽舉好一氣不滿,天知道這家夥會不會把那件事記在心裏!

但是穆有仁不想輕易罷休。蘇雲騁的態度是令人鼓舞的,自己當了這麽多年副部長,上上下下也交了不少人,包括市一級領導,活動好了,到時候,這些人都會給自己幫腔的。何況,“紅運當頭”,如果這是命裏注定的話,隨隨便便放棄,不也是傻瓜嗎?事在人為,他是相信這句話的。人生之路雖然很長,關鍵處卻隻有幾步,這幾步萬萬不能走錯了!

42

仙峰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代表大會開得隆重而熱烈。開幕式上,代理市委書記、市長蘇雲騁發表了熱情洋溢的祝辭,正式提出“既要建設工業大市,也要建設旅遊大市,更要建設文化大市”的口號。仙峰大禮堂高高的拱頂下,回**著蘇雲騁那高亢洪亮、莊重激昂的聲音,與會代表拍紅了巴掌,短短十幾分鍾的講話,竟然數十次被掌聲打斷。也難怪,自仙峰市解放以來,沒有哪一屆市委、市政府對文學藝術事業如此重視,把它的重要性提到如此的高度,隻要看看今天到會領導的陣容就足以令各界代表們驕傲和自豪的了——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市紀委五大班子成員和市公檢法、各縣、區、各部委辦局、總工會、婦聯、團市委等群眾團體以及軍分區、武警部隊的主要領導都親自出席了開幕式,連一向很少露麵的幾位前任市領導也上了主席台;來賓的規格更高,中國文聯和下屬各協會,省文聯,各兄弟市、地文聯的領導也到會祝賀。省作家協會創聯部部長東方亦晨代表與會的來賓單位發表了祝賀講話。他在講話中高度評價了仙峰市這幾年在文化事業上的建樹,還把秋未寒作為例子來論證自己的觀點,這讓坐在下麵的夏珊珊很是得意。

仙峰市文化圈子裏凡是有點名聲、有點影響的人物都在這次文代會的代表之列。冉欲飛作為前任文化局長和現任主抓文化工作的市長助理、文聯主席,不但與會而且還上了主席台;市委宣傳部是文聯的主管部門,穆有仁和其他幾位部領導當然要到會;秋未寒是作家界代表,老熊和夏珊珊是戲劇界代表,蘇醒是演藝界代表,老鄭和金洋子則是廣播電視界代表,他們分在不同的界別小組裏參加討論,但大會是在一起開的。會議原定要開兩天半,蘇雲騁建議用兩天時間完成大會議程,第三天,與會代表集體到“引泉濟仙”工地去做現場慰問演出。大會接受了他的建議,第三天早飯剛過,代表們就分乘幾輛大巴離開市區朝泉靈縣奔去。

歐陽舉放下手頭的雜務,也興致勃勃地上了夏珊珊坐的那輛車。凡是蘇雲騁倡議的事,他一般都積極響應。跟住“一把手”不掉隊,這是他從在東鋼受藍盛戎處分後得到的主要教訓。那時就是因為不懂這個,才險些栽了跟頭。

一溜五六輛嶄新的豪華黃海大客車順著國道一路南行,煞是壯觀,路人都駐足觀望,以為是哪兒來的重要賓客。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天高雲淡,和風拂麵,淺藍色的窗紗柔柔地摩挲在臉上,令人感到非常愜意。一望無際的田野上,高粱和玉米已經長到半人高,公路邊的水渠旁,不時有抽水機在轉動,清冽冽的渠水揚著優美的弧線噴灑到地裏,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暈。藍得叫人陶醉的天空中,一片片白雲悠悠地移動著。不知名的鳥兒在樹梢間啁啾鳴唱,給大自然增添了幾隻美妙的音符。

歐陽舉坐在司機後麵第二排的位置,兩個人的座位由他一人坐著。老熊坐在他身後,夏珊珊則坐在中部。剛上車時,老熊讓夏珊珊陪副市長坐在一起,夏珊珊拒絕了。歐陽舉卻沒在意。這輛車上的代表多是各個劇團的演員,平時這些人都是能瘋能鬧能侃的主兒,也許是因為有市領導在車上,大夥兒都表現得很端莊。跑了二十多分鍾,車裏還是沒有什麽動靜。

“熊團長,別這麽悶著嗬。”歐陽舉扭頭笑道,“弄點節目呀,讓大夥開開心,到泉靈還得一個小時呢!”

“對對對,誰來給大夥兒出個節目?”老熊站起身動員,可是沒有響應。看他有點尷尬,夏珊珊幽幽地說:“團長,你帶個頭嘛!”

車上人齊聲應和。

老熊抓抓頭發:“好吧,我給各位講個小品,不過聽後就罷,不要外傳。”他咳嗽一聲,講道,“說是某市長——歐陽市長,我這故事可不是講的你哎!——某市長有一天在大會上作報告,號召各級幹部要做人民群眾的公仆。晚上回到家吃飯時,電視裏播放他的講話,七歲的小孫子問他:‘爺爺,公仆是什麽?’他還沒來得及解釋,大一點的孫女搶著說:‘真笨,連這都不知道!公仆就是一等人唄。’爺爺奇怪,問孫女:‘公仆怎麽是一等人?’孫女答:‘你沒聽說嘛,“一等人是公仆,全家老少都享福。”’爺爺愈發好奇,又問:‘那還有二等人、三等人嗎?’孫女說:‘當然有,聽我給你背——

一等人是公仆,全家老少都享福;

二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賭全報銷;

三等人玩租賃,遊山玩水帶小姘;

四等人大蓋帽,吃完被告吃原告;

五等人手術刀,剖開肚子討紅包;

六等人是記者,騙吃騙喝瞎胡扯;

七等人開小車,跟著領導混吃喝……’

沒等她背誦完,爺爺火了,教訓她說:‘小小的孩子怎麽這麽胡說!爺爺就是公仆,哪像你說的那樣?’孫女委屈地哭了,奶奶忙過來哄道:‘孫女乖,爺爺是公仆,咱們就是一等人嘛,瞧,全家哪個不是跟你爺爺享福呀?’當市長的爺爺虎起臉說:‘全市上百萬人,你還能人人都給劃上等?老百姓算幾等?’孫女眼裏帶著淚花叫道:‘十等人老百姓,學習雷鋒幹革命!’”

車上的人轟然大笑。歐陽舉笑畢說:“老熊呀老熊,你這是公然挑撥黨群幹群關係呀!那老百姓隻能是‘學習雷鋒幹革命’嗎?”

老熊辯解道:“歐陽市長可別給我戴這麽大的帽子。不過話說回來,有點甜頭的事兒都讓有頭有臉的人做了,老百姓不去學雷鋒不去幹革命又怎麽辦呢?”

43

泉靈河從毓嵐山區逶迤流出,橫貫泉靈縣境,東入大海。在泉靈與毓嵐交界的丘陵地帶形成一個很大的天然水庫。“引泉濟仙”工程就是以水庫為起點,挖一道近百公裏的人工渠,將泉靈河水牽到仙峰市郊,通過一個加壓泵站,輸入市區以解決工業和民用急需。仙峰市是全國一百個極度缺水的城市之一。這項工程可謂“民心工程”,所以上上下下都很重視,在今年的十大工程中,它是資金最充足的,也是開工最早、進度最快的。

文代會代表們的車隊到達水庫工地時,看到的是一片多年難得一見的熱烈場麵。水庫的疊水壩高程已過百米,揚水站的雛形也出來了。數千名施工人員正幹得熱火朝天。到處是彩旗招展,歌聲嘹亮,大大小小的標語寫滿了激動人心的口號。縣委書記汪晉國身穿一件和民工相同的草綠色舊軍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在指揮部門口迎接市裏來的藝術家們。不遠處的一塊曠地上,早已經搭好了演出舞台。看到車隊停下,民工們自發地擁上來,掌聲響成一片。

歐陽舉和欒副市長依次與汪晉國握手。本屆文聯選舉欒副市長任主席,這也是蘇雲騁的意見,為的是日後他退下去後有點事兒幹。好在欒副市長對攝影頗有研究,是市攝影家協會名譽主席,當這個文聯主席也不算牽強。秋未寒以文化局長的身份兼任文聯副主席,他和另外幾位副主席一道陪著市領導走進指揮部裏。

“這才幾天不見,你小子又胖了。”歐陽舉拿汪晉國開心道,“肯定是縣太爺當得夠腐敗了吧?”

“市長大人這麽說,還想不想讓下官坐穩這個位子了?”汪晉國邊給客人倒茶,邊笑著辯解,“我這個人不學無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喝白開水也長肉,有什麽辦法?”

他扭頭看看身材頎長的秋未寒,打趣道:“我倒希望像秋局長這樣精明幹練,做不到呀!”

秋未寒與他不熟,便笑笑沒接腔。

汪晉國在仙峰市局一級幹部當中的確是個沒有多大本事的人。泉靈縣直機關的人都叫他是“二十三書記”,原因是有一次開全縣幹部大會,他做報告,秘書給他起草的講稿裏有“大幹苦幹加巧幹”這句話,那個“巧”字,秘書寫得過於潦草,冷眼看去,像是阿拉伯數字“23”,這老兄就理直氣壯地念成“大幹苦幹加二十三幹”,會場上的人正納悶,他自己還嘟囔一句:“這個秘書,真是馬虎,到底哪二十三幹,也不列出來。”與會者醒過腔來,不由得哄堂大笑,自此他就得了這麽個雅號。其實這一類的洋相他還出過一些。另一次是在春節團拜會上致辭,秘書在他的講稿中間加了個括號:“此處請停頓,底下可能有掌聲”意在提醒他。他居然把這句題外話也琅琅念了出來,弄得縣委辦的人哭笑不得。但由於是從蘇雲騁身邊派下去的,市委組織部明知他無法勝任,礙於市長的麵子也不好輕易處置,因此他的縣委書記交椅便一直坐得很安逸。不過他與歐陽舉走動很勤,幾乎每天都要通電話,彼此說起話來也很隨便。歐陽舉始終把他看做是自己圈子裏的“鐵哥們”。

欒副市長與汪晉國也沒有過多交往,找不出搭訕的話,便提議道:“準備得差不多了吧?抓緊時間開鑼吧?”

為了給這場慰問演出造勢,汪晉國昨天就通知指揮部,讓民工們放下手裏的活看戲,中午還要搞一次大會餐。所以,高音喇叭一宣布,黑壓壓的民工就“忽拉”一下子湧到舞台前。市、縣領導和沒有演出任務的慰問團成員都在舞台下邊前排就座。金洋子再次展示出自己的拿手戲,擔任演出主持人;代表中的演藝界成員輪流登台,評劇,歌舞,小品,相聲,口技,魔術……差不多所有的藝術種類都亮了相。夏珊珊清唱京劇《白蛇傳》中《斷橋》一折時,全場氣氛達到了**,真個是歡聲如潮,山呼海嘯。也是,這些民工大多來自本縣和鄰縣貧鄉瘠壤,以往隻能在電視機和收音機裏看到、聽到的名角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哪個不是激動萬分!

夏珊珊唱畢,躬身施禮,可是觀眾不讓她下台,“再來一個”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汪晉國跳上舞台,對著麥克風向台下雙手下壓,高聲說:“咱們歐陽市長也是京劇名票友,歡迎他給大家來一段,好不好?”

“好——”

文聯代表們與民工一樣,巴掌都拍紅了。歐陽舉笑罵道:“你這家夥,我就知道你會把我賣出來。”他卻沒推辭,大大方方地走上台,說:“我邀請市京劇團的熊團長、著名青衣夏珊珊,我們三個人合唱一場京劇《沙家浜》選段《智鬥》,請二位賞光!”

老熊與夏珊珊一起走上前,歐陽舉飾刁德一,矮胖的老熊天生就是飾胡傳魁的坯子,阿慶嫂自然由夏珊珊扮了。京胡一響,歐陽舉抑揚頓挫地唱了第一句:

這個女人哪,

——不尋常!

夏珊珊鶯啼鸝囀般的嗓音格外醉人:

刁德一——

有什麽鬼心腸?!

老熊的花臉唱腔雄渾高亢

這小刁——

一點麵子也不講!

歐陽舉猿腰寬肩,身材長大,比老熊高出一頭,活脫脫是個刁德一站在那裏。唱完第一句,他有意無意地向夏珊珊擠擠眼。夏珊珊唱完第一句,則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三個人一接一送,起承轉和,配合得天衣無縫。當“阿慶嫂”婉囀悠長地唱罷最後一句“有什麽周詳不周詳”之後,全場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

慰問演出的壓軸節目是時裝表演。蘇醒自己沒上台,她帶來的四個學員把簡陋的舞台權當T型台,演示了名為《霓裳羽衣舞》的新排節目。這四個小姑娘年紀都不大,但台步走得很標準,一看就是經過專業培訓的。其中一個身材窈窕、膚色粉嫩的女孩子引起歐陽舉的注意。她披著一襲豆綠色的蟬衣,若隱若現的曲線像流水一樣舒暢,毛嘟嘟的大眼睛風情四溢,走到歐陽舉台前時總是似嗔似笑地一抿嘴。歐陽舉像被貓抓了心似的一陣陣發癢。他把蘇醒叫到自己身邊。

“那個綠紗衣叫什麽名字?我以前好像沒見過她。“他悄聲問。

“哦,”蘇醒馬上明白他的用意,“她是才招來的學員,藝名莎翎。怎麽,歐陽叔叔,你看上她了?”她不懷好意地壞笑著,聲音很低地說。

“鬼丫頭,別胡說八道。”歐陽舉嗔道,卻在蘇醒手背上拍了拍。

44

午餐是在工地食堂吃的。雖說是夥食飯,但因為頭一天做了準備,桌麵上還算豐盛。民工們也跟著打了頓牙祭,從上到下皆大歡喜。飯後,文代會代表們乘原車回市裏,歐陽舉想與汪晉國商量有關岫豐鎮災民搬遷的事,便坐他的車一道奔泉靈縣而去。

汪晉國徑直把歐陽舉領到竣工不久的國際大廈。這是一座造型前衛的十層建築,隻是矗在四周兩三層高的低矮樓群中間,活像烏鴉堆裏聳立著一隻鳳凰,顯得極不協調。當初蘇雲騁聽說泉靈縣搞了這樣一幢“政績工程”,很不以為然,汪晉國幾次請他來看一看,他都沒答應。

略帶醺意的歐陽舉走進大廈高大寬敞的大堂,頓時覺得眼前一亮。果然有點“國際”的味道,這裏的裝修全部用的是進口材料,可見造價不菲。當初本來是縣裏一個工程公司攬下的活兒,可是剛剛幹完五層,那家公司的經理就犯事了,被判了十五年。何廣慧聽知此信,提出要續包這個工程,他倒是有點本事,拳打腳踢地撲騰了半年,如期交了工。縣政府為此還專門為他在大廈門前立了塊“功德碑”。

“何廣慧在這個工程上撈了不少吧?”歐陽舉在電梯裏問。

“別提他了,那小子太黑!”汪晉國氣不打一處來,“他撈得缽滿罐流,把我這縣的財政可坑苦了——欠銀行的賬十年也還不清。”

“不是他自籌資金嗎?”

“哪裏呀,名義上是他投資,其實他用的全是貸款!這小子黑就黑在對縣裏一毛不拔。”

歐陽舉不動聲色地笑笑,大概汪晉國從何廣慧身上沒得到什麽好處,不然他不會對何老板如此深惡痛絕。對縣裏一毛不拔,說穿了就是對他汪晉國一毛不拔。如果當初知道何廣慧這麽個德性,汪晉國說死也不會把這麽大塊肥肉給他的。

“好在八層以上是何廣慧承包後對外轉租,每年他還要給縣裏交上一塊。”汪晉國補充說。

秘書早就在六樓給兩人準備好了房間。這是個兩間的套房。汪晉國進衛生間試試水溫,覺得合適,讓歐陽舉先洗個熱水澡。待歐陽舉出來,他草草衝衝,便到外間陪客人說話。

一杯香茗落肚,歐陽舉的酒勁過去不少。他披著浴衣踱到窗前,放眼向樓下看去。盡管是縣城,與仙峰市的豪華與繁榮卻是不能比,不怪汪晉國三番五次求他幫忙要調回市裏去。

“老大哥,”汪晉國果然把話題引到這上麵來了,“冉欲飛怎麽那麽得老板賞識,居然當上市長助理?他有什麽超人之處?”話語裏流露出忿忿不平。

“老板想用他,必是有他的超人之處唄。”歐陽舉淡淡地說。

“這小子倒是有本事,居然能把老板哄住。”汪晉國說,“我汪晉國雖然當過幾年市長秘書,可沒借著老板什麽光!副縣長,常務縣長,縣長,我是一步一個台階上來的,再說,在這個窮地方受的那個累,誰能體諒到?”

“冉欲飛年富力強,名牌大學畢業,這都是他的優勢。”歐陽舉分析道,“老板當然願意用這樣的人,聽話又順手。”

“那麽安東旭呢?”汪晉國叫道,“一下子就由副處級升到正局級,還是那樣一個肥缺!我從副縣長到當上這個縣委書記,足足用了五年時間,他倒好,噌地就上去了,坐火箭似的。”

歐陽舉知道他鑽進牛角尖裏,怎麽解釋都不行,便寬慰他,“有人走官運,有人走財運。當官為了啥?不就是圖個開心嘛!你這一方諸侯,人財物大權在握,幾十萬上百萬大筆一揮就能花出去,不比當那個空有其名的市長助理強?”

他提醒說:“高速公路那個工程不是給你了嗎?那不也是個肥缺?我這次來,還想再給你點甜頭。這樣的好事,不是好兄弟,我才不能大老遠地給你送上門來呢!”

汪晉國期待地望著歐陽舉。

“岫豐鎮的滑坡災害你知道吧?八十多戶災民,四百來號人,這些天總是上訪,要求‘鄉進城’,完全不是當初對政府感恩戴德那個樣子了,老板為這件事也直撓頭。我想把他們易地移遷到你這裏來安置,怎麽樣?”

“算了吧老大哥,”汪晉國一口回絕,“這些刁民過來,還有我的好日子過呀?”

“上午我看了看泉靈水庫,那麽大一片坡地都荒著,安置四百人根本不成問題。”歐陽舉給他出主意,“成年勞動力可以轉為庫工或者河道工嘛,每人再給幾分地,栽上林果,既綠化了荒坡,又能帶來收益,一舉兩得,另外還能給市裏解決個大難題,多合算的買賣。”

汪晉國剛要爭辯,歐陽舉止住他,“得了得了,我知道,你就是差錢,對吧?八十戶,我每戶給你三萬元,不,四萬元安置費,行了吧?”

四八三百二十萬,汪晉國暗中算了筆賬,按每戶蓋三間房計,有一萬元足夠了,再給點其他費用,剩下的錢不會少於一百萬,劃得來。但他還想多勒這個“財神爺”一筆。

“這點錢哪兒夠!”他說,“你幹脆按人頭算好了,每人給三萬元,由縣裏自己支配。”

“你好大胃口,我上哪兒去討這一千二百萬。”歐陽舉哭笑不得,湊近他耳邊說,“市財政早就是紅字了,老板還不知道哩!你是不想讓我這個副市長幹下去了吧?”

“那至少也要按每戶五萬元給我。”汪晉國討價還價道。

“行行行,依了你,誰讓你是我兄弟呢,四百萬。”歐陽舉爽快地答應,“不過你可要馬上就落實,不能再讓那夥人整天圍著市委、市政府大院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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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完公事,兩人倚著床頭把話題轉到彼此都感興趣的方麵。歐陽舉興致勃勃地提起去香港跟安東旭逛“紅燈區”的經過。那天,安東旭先陪他在成人影院看了一部“三級片”,而後進一家日本人開的妓院風流了整整一個通宵。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至今意猶未盡,不住咂舌。汪晉國罵道,安東旭這回是如魚得水,掉進安樂窩了,官運、財運、色運占全了。

正說著,“篤篤篤”,傳來敲門聲。汪晉國拉開房門,一個嬌巧可人的女孩子羞怯地站在門口。

“我找歐陽市長。”話剛出口,她的臉就紅了。

汪晉國還沒反應過來,歐陽舉已經認出她了,“莎翎,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莎瓴怯怯地在沙發上坐下,半垂著臉,聲音柔軟得像剛睡醒的貓咪一樣膩人:“蘇校長派車把我送來的,她說歐陽市長找我有事。”

早就惦記在心的妙人兒出人意料地投入自己懷抱,歐陽舉半邊身子酥了似的幾乎難以自持,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還是汪晉國善解人意,笑著打趣道:“真是‘想見娘家人,外甥就上門’呀!好啦,你們兩人有什麽公務該辦就辦,我先回去處理點事,晚上我來接你們去吃飯。”

汪晉國走了不長時間,歐陽舉就軟硬兼施地把莎翎抱上了床,這時他才知道,這個令他垂涎的姑娘才十七歲,來到“霓裳”學校還不到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