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寒冰在洗手間的大鏡子前仔細地刮著鬢角的胡子。他其實早上已經刮了一遍。但不知為什麽,放下含青電話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重新刮一遍胡子。然後把早已用“摩絲”定了型的頭發打亂了又重梳一遍,再又“摩絲”定了型。拿出一瓶男用香水,很小心地往自己頸後噴了一點點。讓這香味發出到掩蓋了男性體味,但又不刺鼻的程度。想了想,又往嘴裏丟了一塊口香糖。使勁嚼了幾分鍾,然後吐掉。又換了一塊,不緊不忙地嚼著。這才滿意地衝鏡子裏點點頭。回到了房間,坐在沙發上,隨手抓起一本《工商管理手冊》翻著。但翻了幾頁,又放下。看看腕上的表。起身。在房間踱了幾步。又坐下。仿佛想起什麽。泡了兩杯茶水。一杯擺在茶幾左邊,一杯擺在右邊。

這時,門鈴響了。

嚴寒冰一個箭步衝到門前,右手握住門把。又鬆開。捋了捋額前的頭發。然後旋開了門把。

見含青的一瞬間,他的心怦然一動,竟有一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為了掩飾這種感覺,嚴寒冰一邊努力調整呼吸,一邊有些誇張地和含青寒喧。又讓坐,又遞茶,又調空調。這一陣忙乎完,他也平靜下來了。

緊接著,屋裏卻是一片沉寂。

在差不多五分鍾的時間裏,嚴寒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同樣也打量著自己的含青:不再是短發休閑裝的俏麗樣。而是飄飄長發西服套裙顯得莊重高雅更有一番情致。奇怪的是歲月似乎在她臉上永遠留不下痕跡。這個女人還是那麽青春**漾。不知道她這一年怎麽過來的。好像眉宇間隱隱約約藏著些許滄桑。她到是個有情又有義的女人。從她早晨不期而遇的一瞬間露出的發自內心的驚喜就能看出這一點。

今兒,他玩味了一天含青的表情。抑製不住內心的竊喜和蠢蠢欲動。看來含青心裏還有著他很重的位置。也就是說一年多了,含青還在渴望他。否則,決不會有那種驚喜。以此推論下去,含青一年前的決絕也是裝出來的。是一種愛的表現。因此,雖然事隔一年,嚴寒冰還是有百倍的自信能像以前每一次那樣,冷落了她以後,再用幾倍的熱情把含青再拉回來。

但拉回來幹什麽?嚴寒冰卻沒有想。對女人,他從來不想這個問題。

當然,含青不同於其他女人。對含青,他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因此也采取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行為。他還是比較費了點心思編織了一個情網。讓含青鑽了進去。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自己也想不好是應該進網中呢?還是不進去。進去並不是說他愛了。他對女人不可能有愛。嚴寒冰在深愛他的母親去世的瞬間發現自己根本哭不出來。不是悲痛欲絕欲哭無淚而是根本不想哭因為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可自己並不是不會哭。生長過程中,因為利益得失,他也哭過兩回,還有幾次有哭的感覺但克製住了。那一刻他明白了他隻愛自己不愛任何人。明白了這一點他並沒有負罪感,相反還感到解脫。從此以後,他不必為情所累。隻需一心一意嗬護好自己就可以了。

但不受情累,並不意味著不需要情。嚴寒冰隻是不會付出自己的情感罷了。但對別人,比如說母親的愛,他是欣然承受的。再比如說女人的情感,他更是來者不拒。但他和女人交往並不是為了上床。他不會把自己墜入獸性的檔次。事實上,這些年他和女人隻有過四、五次真正地肉體接觸,而且基本都是妓女。四、五次中,成功的隻有兩次半。那半次是指進去了,但二十秒種就完了事。就這屈指可數的幾次肉體接觸,給他的也是感官上的厭惡。

他需要的是一種超越肉體的高層次的精神享受。他沉醉的是過程。一個過程對他可以是曇花一現。因為他可以製造許多過程。有時可以幾個過程並行。那就會變成一種生活氛圍了。嚴寒冰需要這種氛圍。

但是,讓他苦惱和厭煩的是,女人製造的過程都是驚人的相似。無非癡迷、幽怨、思念,最後就是哭著喊著要嫁給他。而過程製造到這個份上就沒什麽意思了。於是他隻有撤去情網。一個冷酷的嚴寒冰活生生冰得那些女人寒透了心。最後被迫,記住是被迫離開了他。到了後來,嚴寒冰的身邊一夜間沒有了女人。奇怪的是,嚴寒冰並不失落。否則,他可以重新召回這些女人。不能說全部,至少是部分。但嚴寒冰不會玩已經玩過的遊戲。事實上,他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有時還覺得,清靜得很。而且沒想到,這種清靜,無意中給他帶來了未曾料到的好處。他成為一個商界出汙泥而不染的不近女色的君子。尤其從深圳完成原始積累回到京城後,過去的曆史已經埋葬在深圳。京城的商界盛傳的嚴寒冰是一個潔身自好的儒商。在當今這個物欲肉欲橫流的世界,真是難得。“名人俱樂部”裏,提起嚴寒冰,整個兒一個有錢人的照妖鏡。做為俱樂部成員,當他單刀赴會的時候,麵對成雙成對,而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不是夫妻是情人小蜜性夥伴的老板朋友們,他不僅不覺得氣短,反而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油然而升。吸引住了不少有了主的“蜜”們傾慕的眼光。在她們編織的“視網”中,嚴寒冰還真有些飄飄然了。

沒想到一個開私車、持大哥大的儒雅孤高的老板孑然一身的形象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雖然偶爾也有相熟的老板指著他的**之物玩笑說你這兒是不是不行啊,讓他有一種隱痛從五腑六肺泛起,然後他聽見自己從腹腔裏發出的空虛的哈哈大笑,笑完還故意中氣十足的說一句不行,不行我女兒從哪兒來的?說完還擠出猥褻的一笑。除了這個偶爾的感覺不好之外,他還是誌得意滿的。

他沉醉於這種孤芳自賞中差不多快一年。

直到遇上了葉含青。

嚴寒冰遇到了葉含青,居然是在電影院。嚴寒冰那日不知怎麽地孤獨得也庸俗起來了,開天辟地第一遭去了電影院。那晚放的是一個寫婚姻題材的言情片。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左邊的女子。女子委實不傾國傾城。但慢慢地嚴寒冰對她發生了興趣。因為這女孩一個半小時的影片中,至少哭了四、五次。當然是極壓抑地抽泣。除了嚴寒冰,可能沒有人會注意。因為人們都很投入。而嚴寒冰看了半天電影,卻根本進不了感覺。他不明白這男男女女分分離離情情愛愛死死離離的有什麽好哭的。連這麽愛他的母親死了他都沒哭。他覺得影片滑稽。投入的人們可笑。身邊的女孩好玩。但隨著女孩哭的次數增多,他慢慢地對一個問題感起興趣起來。這是怎麽樣一個感情豐富的女孩?後來的時間裏,嚴寒冰與其說在看電影不如說在看女孩。他發現女孩的側影很好看。女孩很年輕,像是大學生。但大學生好像又不該對這種沉重的婚姻題材這麽有感觸。他們沉溺的應該是瓊瑤似的戀愛。

主題歌響起,影片接近了尾聲。電影院前前後後響起辟辟叭叭的收椅子聲。很多觀眾站了起來。但周圍的搔動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女孩。她充耳不聞地靜靜地坐著。直到人物的大特寫定格。直到劇終的字幕打出。直到電影院的燈光亮了起來。直到四周的座位變成空空地一大片。可她好像渾然不覺,仿佛還沉醉在影片中。嚴寒冰不禁想提醒她一聲,但又被她楚楚動人的神情打動。便借著劇場的燈光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幾分鍾。發現女孩很俏麗。

說清純又好像有內容。說複雜卻好像很孩子氣。

他突然對她有了一種濃厚的興趣。

於是他說小姐劇散了。

噢,女孩猛醒過來。忙站起身。在準備離去之前不忘回過頭說了聲:謝謝您。

小姐,嚴寒冰的聲音顯得格外地溫柔。

嗯?女孩回過頭,一臉茫然。

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請你喝一杯咖啡?嚴寒冰沒想到自己居然用了一種俗得不能再俗的追求女孩的方式。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句讓他失望的話:不必了,謝謝您。說完就走了。正當失望讓他煩躁得雙眉緊鎖的時候,他看見女孩又緩緩地回過頭來。淡淡地望了他幾秒鍾,說但是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接著說了一串電話號碼。

於是,幾天後,嚴寒冰的“桑塔納”車停在了那個有名的文學雜誌社門前。

接下來便是一個俗而又俗的關於葉含青和嚴寒冰的所謂愛情故事。之所以要加所謂二字是因為嚴寒冰至今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因為對他,無非是對女人的故伎重演。隻不過麵對浪漫聰慧的含青,他的演技中便也包括了旗鼓相當的聰慧和浪漫。撩撥得剛和丈夫何曉光辦完“馬拉鬆”離婚的寒冷中渴望溫暖的含青如遇到了太陽一般伸開了她真情的翅膀。

但嚴寒冰卻不是太陽。他扮演太陽是因為女人需要太陽。太陽燃燒自己是為了照亮別人。嚴寒冰燃燒了含青卻是為了照亮自己。因此,當他發現自己當真把含青的愛情之火燃燒起來以後,他的熱度一夜間驟冷了。他發現說到底女人都一個樣。葉含青盡管與眾不同但依然逃不脫追求什麽真摯愛情白頭偕老直到永遠的俗套。因之他對女人這種異類真有些失望了。

但因為是含青,他即便失望卻不願舍棄。他和含青在“名人俱樂部”露過一次麵。從老板們的眼中他證實了含青的價值和自己的眼力。含青的存在比他“單身貴族”的形象更加重了他在老板們心目中的光彩。但含青的真情卻猶如一根鞭子抽得他進不得退不得。於是很長一段時間他采取了若即若離的方式。含青進他就退,含青退他就進。然後突然有了那個讓他迷失了本性的晚上。再然後就是含青的消失……

嚴寒冰並不認為那個晚上是含青離開他的原因。盡管他事後為了證明他那夜的失敗隻是一次失誤,他專門去了深圳,找了那個讓他成功過兩回的妓女。他果然又成功了。因此他麵對含青內心是極平衡和坦然的。

事實上,那晚上以後他和含青也不是再沒有來往。他好像打過兩三個電話表示過關懷。而她電話裏的聲音也是平平靜靜的,和過去無異。不再對他說那些關於愛情忠貞白頭偕老之類的俗言俗語。

有段時間,嚴寒冰忙於商務,完全忘了世上還有個葉含青。想起來時發現這個女人真的變了。快兩個月了,她居然沒來過一個電話,連BP機都沒呼過她一次。要換以前,一星期接不到他電話,她就會心神不定,不是擔心他病了就是擔心他不愛她了。於是電話尋呼一起來表示她的思念幽怨。她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女人。但他不懂,對付男人,多情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想到這,他剛拿起的電話又放下了。索性再磨磨她的耐性。於是,又去了一趟海南深圳哈爾濱還去香港小住了幾天散了散心。

回到北京後,發現還真有些想含青了,便撥通了她的電話,準備大大表示一番思念之情。

不料卻被告之葉含青調走了。

含青從此在嚴寒冰的生活中消失了,消失得幹幹淨淨。

她的離去,對他的確有一陣不大不小的震動。他因此第一次意識到了這個女人的價值。含青果然與眾不同,有個性,有魄力。還沒有一個愛上他的女人舍得離開他。更不用說用這種方式。含青的確不俗。但嚴寒冰自始至終也不肯承認含青甩了他。用一種無言的方式。他寧可認為女人因為得不到他,因而傷了心。所以他抱定一個信念,隻要能遇上含青,他多多地給她一些熱情,一定能融化女人的心。他會重新喚起含青的感覺。一切都會峰回路轉。葉含青是他的。隻要他要,她就跑不了……

嚴寒冰想到這兒,不由地把椅子移到了含青的腿邊。情不自禁地抓住含青的一隻小手,飛快在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含青不帶一絲脂粉卻楚楚動人的臉。

含青笑著不動聲色地抽出手,站起了身,用一種若無其事但分明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寒冰,我覺得屋裏的氣氛不好,我們還是去樓下酒吧吧。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談嗎?那兒有酒有咖啡有音樂還有情調。”說完率先向門口走去。

嚴寒冰愣住了。醒悟過來後,恨恨地吐掉了口香糖。也就是這個下意識動作,讓他猛然意識到剛才在洗手間裏剃須洗麵梳頭嚼口香糖灑香水等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在這個房間裏和這個女人親熱。於是他突然有了一種被調戲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他對含青潛意識的征服欲公然膨脹了起來。

他輪廊分明的雕塑般的腦袋一昂,矜持地跟著含青坐上電梯,來到酒吧。

酒吧昏暗幽靜,但並無曖昧的感覺。零零散散的客人隻占據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座位。其中大部分是情侶,少部分是向隅而坐的孤獨的旅人。

一盆盆碩大的綠色植物點綴在座位之間,成為回味無窮的天然屏障。薩克斯管奏著纏綿的音樂。

嚴寒冰和含青在一個隱蔽的角落坐下。

一落座,嚴寒冰就開始細述他這一年多對含青的思念之情。說到後來還真動了情。同時他觀察著女人,希望看到女人的回應。但他失望了,含青很平靜很漠然。

接下來的兩小時,也完全不是他遐想了一整天的久別重逢的景象。葉含青仿佛變成了一個冷血動物。任憑他柔情似水熱情如火吐盡了相思言盡了傾慕她整個一個森嚴壁壘加上眾誌成城。說到後來嚴寒冰沒詞了又不甘心勞而不獲於是聰明地把話題從情場轉到了商場,他告訴含青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年半前那個技術開發公司總經理了。他現在還是香港港美房地產開發公司總裁。注冊資金三千萬。他在匯賓大廈租了半個樓層。此次來上海,是準備來浦東投資的。他說等含青回京後他一定親自開“寶馬”車接含青去看他在城南開發的那一大片“水上花園別墅”。但他把一句話牢牢地壓在舌根底下沒說出來。他的別墅隻賣出去兩套。京都房地產業一夜間驟冷,幾千萬資金被套住。嚴寒冰這段時間急得要上房揭瓦。這次來上海其實是想看看有沒機會從那些急於投資但又不知投向何處的資本家手裏騙點錢出來。再就是催一筆三角債,以緩資金之急。

但這些負麵的東西他不會吐露半點。女人需要的是男人身上的光環,是孔雀美麗的羽毛。而他已經把孔雀的彩屏開得絢爛多彩,幾乎到了盡善盡美的地步,可含青還是無動於衷。

他的感覺突然變得壞透了。仿佛一個自以為紅透半邊天的男明星,巴望著一出場就能贏得滿堂彩。卻不料登台後觀眾反應冷淡。自己不知原因何在?還得繼續嘔心嚦血地表演。這可是嚴寒冰從未體會過的感覺。換上別人,他早揚長而去;但麵對含青,他表演得更加賣力。

嚴寒冰覺得自己今晚吃錯了藥。內心不免生出一股惱意。

突然,他發現酒吧裏已人去樓空。隻有幾個紅色旗袍服務員木然地佇立著。一時間,嚴寒冰覺得有千萬顆針紮他的屁股。趕緊揚手讓紅色旗袍結帳。

含青搶先遞上了房卡並在帳單上簽了字。嚴寒冰見狀窘然地說:“回去我請你吃法國大菜。”

“謝謝。”含青站起了身。離開酒吧。嚴寒冰緊跟其後。

薩克斯管嗚嗚地吹著象一首安魂曲。

射燈昏昏暗暗仿佛困得半閉了眼睛。

綠色植物在陰影中耷拉了葉子。

酒吧在一片酒香中沉沉進入了夢鄉。

帶著莫名的惆悵,嚴寒冰跟著含青來到了電梯旁。

按下電梯開關。含青抬頭專注地看著指示燈。電梯正在十五樓。

嚴寒冰也抬起頭,指示燈從15層變成了14、12、11……他突然急切地望著含青,抓起她的一隻手,飛快地放在唇上吻了一下。說:“含青,一年多不見,你讓我刮目相看。我會很想你。”這是嚴寒冰今晚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感歎。但他覺得這最後一遍是由衷的。他從沒有正眼看過女人。甚至也沒正眼看過以前的含青。但今晚之後,他不可能不正眼看她了。

“謝謝。”含青從嚴寒冰懷裏抽出手,說:“電梯來了。”

電梯上,含青目不轉睛地望著頭頂的指示燈。嚴寒冰則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兩人都在想心事。

含青想,不管怎麽說。今晚結束了。

嚴寒冰想,不管怎麽樣,含青是他的。過去是,今後也會是。

走著瞧吧。他在心裏發狠,嚴寒冰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這麽想著嘴也不由地嘟嚕出了聲。

瞧什麽?一晚上無動於衷的含青竟然動問了一聲。

瞧,八樓到了。嚴寒冰說完誇張地哈哈大笑。走出電梯,回身衝已關了半扇的電梯門很帥氣的揮了揮手。卻發現,又是一張無動於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