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淵,子淵,裴子淵,沒事吧?”
昏沉之間,裴朔雪聽見耳邊有一個聲音在叫喚,他掙紮著睜開眼睛,耳邊風聲呼嘯,身邊雲海翻騰,而眼前站著那個救他出來的白衣男子。
方才粗粗一眼,裴朔雪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看到背對著自己的人身上佩戴著的一把通體雪白的劍,才敢確認。
“白帝?”裴朔雪一出口,便嚐到了口腔中還未散開的血腥味。
白帝聞聲轉了過來,瞧了一眼裴朔雪的臉色,半蹲在雲朵之上,探了一下裴朔雪的靈脈,微微皺了眉頭,道:“靈氣幹涸得厲害。”
白帝麵若冠玉,整個人似一輪明月,氣質溫和,出塵不已,他盯著裴朔雪的臉側一會,無奈道:“下來。”
裴朔雪怔了一下,忽地感到自己臉上一疼,像是臉皮被揪了一下。
他眼前一晃,看見一個小黑泥人跳到了白帝接著的手上,那小泥人攀著白帝的手臂一路往上爬,裴朔雪看著他的樣貌,很像……冥王。
白帝任由小泥人在一塵不染的衣裳上印上一路的灰印子,一路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才對裴朔雪道:“他不放心我一個人來,便化了這麽個小東西來陪我。”
裴朔雪看著眉眼和冥王極為相似的小泥人,與他對視了半晌,小泥人忍不住了,坐在白帝的肩膀上晃著腿,叉著腰,揚起眉毛,氣呼呼道:“方才是我喊的你,你為什麽沒發現?”
若不是親口聽白帝說這是冥王變化出來的,裴朔雪還真不敢相信,這個小泥人的性子瞧著倒是同冥王大不相同,尤其是這氣鼓鼓的詰問,瞧著倒像是人間那種沒有吃到糖人便廝鬧的小兒。
白帝微微側眼,看了坐在肩膀上的小人一眼,伸手在自己肩膀上的布料上捏出兩個小角,方便他扶著,不被疾行中的風吹倒。
“當年的出手相救,我的神魂在人間的這些年,還有他,都多虧神君照顧,在此謝過。”白帝微微低身,朝著裴朔雪行了一禮道。
“白帝客氣,我不過是順應形勢而已,算不得什麽。”坐在白帝的雲車上,裴朔雪緊繃的背脊慢慢鬆弛下來,漸漸地感受到身上的疼痛來,“我還沒有謝神帝今日援手,不知神帝是如何知曉我在此處,又有此境遇的?”
白帝淺笑道:“神君在鳳帝麾下,自然應當知道鳳帝的起源,也知道我的來曆。”
當年天道的三個靈胎,鳳與凰結合之後吸取了大半的靈氣,剩下的靈胎隻能繼續沉睡,緩慢生長,直到鳳帝羽化許久,那靈胎才孵化出來,最後在東洲成聖,這便是東洲白帝。
算來白帝和鳳帝為天授靈胎,靈力自然比其他神仙要精純許多,隻可惜白帝出世遠低於玄帝,又加之當年大半靈力都被鳳帝吸走,他才在玄帝的大戰之中落了下風。
“神帝還未出世時,鳳帝便同我說過這段往事,他對神帝你很是愧疚,囑托過我往後要多多彌補。”裴朔雪回道。
白帝聞言笑著遙遙頭,道:“彼時我與他都是未開靈智的神胎,搶奪靈泉本就是一種求生的本能,又何談抱歉呢?若彼時是我先出世,說不定會做出比鳳帝還要過分的事。”
自鳳帝羽化之後,裴朔雪幾乎隱世而居,少在神界走動,與白帝的相交更少,今日言談幾句,才深覺白帝和鳳帝雖然都源自一個靈泉,可性子卻截然不同,若說鳳帝是一捧九霄之上常年不化的冰雪,那白帝便是尋常百姓家門前一汪春水。
“彼時天道造三靈胎,一可觀未來,一可觀現世,一可觀過去,我便是那個可觀過去的靈胎,醒來之後聽著冥王說了一些你的事,翻看了一下玄帝的過去,便知曉了你此刻的處境,我剛醒不久,許多神力還未曾恢複,但是還是能震懾一下玄帝,略略解一下你的危機的。”
冥王小泥人見白帝與裴朔雪說了許久的話沒有睬他,有些坐不住,又從白帝的肩膀上爬了下來,踩在白帝的手掌上轉圈圈,白帝一麵同裴朔雪說話,一麵摸摸小泥人的腦袋,小泥人得寸進尺,比著白帝摸自己的手往上蹦,一不小心力氣用大了把腦袋拍扁了,又哭唧唧抱著白帝的手指,蹭了他一手指的泥。
裴朔雪想想玄帝今日說要帶走鳳珩、席潮生和青鸞三人的言論,心中疑問更甚,便試探著問白帝,“神帝瞧見了什麽,可否能……”
白帝聽出裴朔雪的詢問之心,手上撫摸著小泥人的頭,慢慢地幫他把撞扁的頭搓圓了,先問裴朔雪道:“青鸞同席潮生的過往,你可知道?”
“不知。”
“說來也一樁因果,青鸞本是昆侖山上待濯選聖子的青鳥,而席潮生是一股深海數萬年凝聚出來的氣,因時常跟著流動的昆侖山走,聽多了修煉梵語,漸漸地開了神智,有了能力上岸,便進了昆侖。隻是席潮生不知道的是,他隨著昆侖山流動了許久,一直未開智,後來開智這個機緣,也是緣自青鸞,青鸞在昆侖山青鳥中算是力弱的,可他又要強,便經常獨自一人坐在昆侖山最靠海的山崖邊修煉,他頗為勤奮,跟在昆侖山後的席潮生也跟著聽了許久,最後才開了神智,兩人由此有了牽絆。”
“席潮生在昆侖山上遊**,可他發現山中沒有一個人能看見他,能聽見他說話,直到聖子濯選那日,他瞧見躲在眾人身後的青鸞小聲地說著正確答案,卻不敢往前一步,便忍不住開口說了幾句,誰知青鸞由此壯了膽子,最後一言定論成了聖子,而席潮生也發現了青鸞能聽見自己說話,兩人便由此在昆侖山上做了伴。”
“青鸞一麵修煉,一麵查閱著古今典籍,想要席潮生也能修得本體,他先是刻了個木劍讓席潮生棲息,之後又從昆侖山中尋了好礦做了訣天劍,讓席潮生在內修煉,並由此給席潮生起了名字,席潮生漸漸在靈劍中修行,慢慢地可以修煉出一點實體,而青鸞也慢慢地修煉出人形,正式繼任為聖子。按照對聖子的規定,聖子穩固真身,可以現出本相之後,第一次需要在昆侖山神殿的祭祀大典上現出,昭示五洲。可青鸞發現自己能穩住真身,現出本相之後,第一次偷偷在席潮生麵前現出了真身。”
白帝輕輕歎了一一口氣,道:“聖子本就是純澈潔淨的象征,他廣施博愛,聖子本相更是一種對修煉之人大有裨益的恩賞,應當現在眾人麵前,澤披眾生,青鸞卻隻獻給了席潮生一人,席潮生受不住這樣大的功德,一眼入魔,起了妄念,就此長出了魔心。”
“魔心一成,日夜增長,席潮生盡力壓製,可還是壓不住想要獨占聖子的念頭。昆侖山上,同青鸞多說了一句話的青鳥他嫉恨不已,而曾經對青鸞冷眼相待的人他又厭惡至極,終有一日,他的魔心壓製住他的理性,那些讓他嫉恨和厭惡的人漸漸地都消失在了昆侖山上,等青鸞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經晚了,西王母意識到山中有看不到的邪祟作怪,便命人請了鳳帝來,鳳帝可觀未來,一眼便看出了青鸞身邊的佩劍中藏有魂靈,而這個魂靈同青鸞的羈絆此後還需磋磨,他順勢收了席潮生,並在青鸞偷偷剝離席潮生魔心和本體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青鸞順利地將魔心困在深海之中,把席潮生的本質魂靈變成一個魅魔,養在了魅魔族群之中。”
“此後,青鸞漸漸地查清了席潮生的來曆,知道他是如何幻化出魔心的,心中愧疚不已,便以風。流為名出了昆侖,收了席潮生在身邊,一麵養著他的神魂,一麵尋求著以後若是魔心封印鬆動,他如何保全席潮生本體的方法。”白帝頓了下,繼續道:“最後他發現,自己就是那個最佳的辦法。”
聽至此處,裴朔雪已經能大略猜出後續的走向,他接著白帝的話頭推測道:“青鸞本性至純,本就是魔物最怕的純潔之體,於是青鸞造了一個秘境,讓魔心和席潮生完全融合之後,激怒席潮生,席潮生為了殺他,必然全力召出深海之中的魔物與之一戰,這個時候青鸞散魂定八方,淨化所有的魔氣,既保留住了席潮生的本體,又能使魔物全數散盡,沒有外露,隻是這樣做,青鸞神體必毀,聖心必失。為了活下去,青鸞想出墮妖的法子。”
“四海之中,神鬼妖人,泛泛之輩不可計數,可其中翹楚,各有定數,如今神界神仙各司其職,約莫也到了滿溢之時,此刻更應著眼在其他種族之中,尤其是還未有統領的種族,鬼有冥王,人族為玄帝後人,算來也就妖族現在隻有一個妖王,而且妖族銀羽池曾有言說,下一個神帝會誕生在妖族。神仙少有往下兼容的,墮妖跨越種族太過凶險,可青鸞唯此一路可掙得一線生機,於是他便命人誑我過去,擋住玄帝最致命的三道天雷,賭上一把。好在,他賭贏了。”裴朔雪見白帝頻頻點頭,便知自己的推理沒問題,順勢問道:“這段席潮生和青鸞的過往,同玄帝又有何幹係?”
“玄帝想要知道青鸞是如何保存席潮生的本體,又是如何讓席潮生再生的。”白帝深深看了一眼裴朔雪,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我知你厭惡玄帝多半是因為鳳帝,可我還是得告訴你,玄帝其實一直以來,都想要複活鳳帝。”
裴朔雪震驚地呆在原地,白帝的話像是一道炸雷,震得他心頭顫動,靜默許久也不敢相信。
可白帝同玄帝交惡已久,白帝沒有必要在他麵前替玄帝說話。
“很多事我不能細說,可要是說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希望鳳帝能活過來,這個人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隻會是玄帝。”
作者有話說:
昨天突然高燒加全身酸痛,估摸著是陽了,之後的更新可能會不定時,我盡量身體好些的時候多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