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紫雲密布,白霧繚繞,鳳珩一踏上昆侖山就聞到一股清新的草藥香,空氣中還彌漫著些許檀香味,兩種香味互不相讓,卻有沒有明顯的爭鋒意味,鳳珩在這融合的異香中沿著小路往山上走,路邊奇珍異草層出不窮,有時還有會有抱著鬆果的小鬆鼠,歪著腦袋停在半路上看一眼鳳珩,在他離得近的時候又往前跑幾步停下來,蹲著又看他一眼,像是又好奇又害怕的樣子。

上山的就這一條泥路,被氤氳的霧氣浸潤得微微發濕,鳳珩踩在上頭有一種踩在雲朵上的錯覺,在白霧中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一隻仙鶴自霧中飛了過來,落在了鳳珩的麵前,瞪著一雙黑珠子一般的眼睛,口出人言道:“來人可是西洲妖帝?”

跟在仙鶴身後的有幾隻青鳥,都散落著站在白鶴的後麵,小聲地討論著。

“他身上有聖子的味道……”

“聖子還會回來嗎?”

“你不知道,上次聖子回來過,隻是待了兩三個時辰就走了,還帶了一隻魅魔回來。聖子真的像外麵說的那般沒了聖心嗎?”

青鳥們小聲地交頭接耳,時不時還看一眼鳳珩,瞧著要比仙鶴要自在許多。

仙鶴也沒有阻止他們說話,又往前走了一步,似是等待著鳳珩的答複。

“是。”鳳珩回道:“西洲鳳珩求見西王母。”

白鶴點了點頭,側過身子給鳳珩引路,青鳥們飛在半空中跟著鳳珩。

眼前的白霧隨著仙鶴的步子1越來越淡,等到鳳珩能清晰地看到麵前的路時,鳳珩眼前已經出現了一座青色的宮殿,宮殿門大開著,似乎是早就知道有客來訪。

“神帝請。”仙鶴立在門口往裏讓了一下,自己站在門口不動了,鳳珩一個人繼續往裏走。

宮殿中一片寂靜,因此落子的聲音格外清晰,鳳珩跟著落子的聲音往裏走了幾十步,沒有遇見任何一個人,落子聲音突然停了,鳳珩站在了原地沒有再往前走,他已經走到了一堵牆的麵前,照著落子的聲音他走到了一條死路的盡頭。

“神帝來了。”一道空靈的聲音從牆麵裏傳出來,鳳珩往前走了兩步,正要摸一摸那牆麵,眼前忽地閃過一片白光,等他再睜開眼睛,眼前的牆麵消失了,觸目竟然是一片滄海,海上飄著一葉扁舟。

海麵風平浪靜,扁舟上坐著兩個對弈的人,一動不動的,像是一副古畫一般。

“請神帝入畫。”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鳳珩腳步一虛,微微晃了下神,再回過神來,已經置身於畫中。

他正站在畫中兩個對弈人的麵前,麵北的人是一團虛光,樣貌輪廓瞧著不甚分明,隻能看出是一個和尚,麵南的女子容顏如牡丹,大氣雍容,見鳳珩進來了,朝著微微一笑,讓他坐在了觀棋的位置。

“這位是佛帝。”西王母介紹道:“他剛歸位。你們應當是第一次見。”

鳳珩捕捉到了歸位這個詞,不是成聖,而是歸位。

那團模糊的光影朝著他微微點點頭,鳳珩也回之一禮。

鳳珩心中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裴朔雪和西王母當年的交易是什麽,想要知道裴朔雪是否還活著,可是麵前的棋盤戰得正酣,他幾次話到了嘴邊都未曾問出來,隻能在不緊不慢的落子聲音中內心焦急。

佛帝捏著手中的黑子正要落下,可又停了下來,鳳珩的心隨著他那顆棋子七上八下的,而後佛帝指尖一抖,那顆黑子竟然徑直落在了棋盤之上,撞歪了上頭的好幾顆棋子,原本如火如荼的戰局一下子就泄了氣。

“我們本就是下棋等著他來的,人都來了,怎麽能舍本逐末呢?”佛帝溫和道。

鳳珩眼睛登時瞪得渾圓,看向西王母的眼神中滿是希冀。

西王母放下了棋子,對著鳳珩道:“你是想問裴子淵的事,對嗎?”

“他還活著,對嗎?”西王母開了頭,鳳珩迫不及待地問道。

“鳳帝、玄帝、白帝,還有你都和裴子淵有著頗深的關係,佛帝卻看似沒有受到裴子淵的指引,也沒有經曆戰爭,就成聖了。在戰場上的時候看到南洲佛帝成聖,你是不是也吃了一驚?”西王母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他,“青鸞和你說過,我和裴子淵有一個交易,對嗎?”

“這個交易是和佛帝有關的?”鳳珩立時明白了西王母的意思,問道。

“佛帝有他需要曆經的劫難,隻是這劫難需要一個源頭,裴子淵正好想要借銅鏡,我便請他殺了一個人,也是因為這個,佛帝才開始了漫長的渡劫,最終修得了正果。”

“可是你沒和他說實話,而且這個人,你難道不會自己動手嗎?”鳳珩問道。

“可以。”西王母回道:“但是那樣的話,佛帝落成的功德便落不到裴子淵的頭上,鳳帝曾找過我,我欠鳳帝一個人情,他說佛帝修成正果的源頭一定要是子淵,我答應了他。”

鳳珩心中一頓,那點微弱的希望忽地像是添進了柴火,一下子就燃起熊熊大火。

“前四帝基本都是以殺封戰功,但是我是以度化成聖。”佛帝接過西王母的話頭,繼續道:“我落成之時,一切因殺戮而帶來的傷害都會在瞬間淨化。”

“他,確實還活著。”佛帝笑道:“隻是他受我神力的感召,殘魂飄到了南洲,我欠他一段因果,便替他修補了殘魂,隻是現在的裴朔雪再也不是以前的裴子淵了。他斷掉的神骨不會再修複,天道賜予他能和五帝匹敵的靈力也隨之收回,他不再是天道的一把鑰匙,他隻是神界的一個散修了。”

“天道雖求首尾相連,圓滿大成,但是過滿則虧,他不會將生路完全堵死,隻是很多人沒有看到絕境處的生路而已。”佛帝繼續道:“你放了玄帝一條生路,你的天魂也隨之回來了,你自己沒發現嗎?”

鳳珩怔了一下,他一直沉溺在失去裴朔雪的痛苦之中,還真的沒有注意天魂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自己身體裏,忽地,他想起玄帝墜下凡間時最後深深看他的一眼,難道就是在那個時候玄帝將天魂還給了他?

“那子淵……”鳳珩忽地改了口,“朔雪他現在在哪裏?”

“你不是還有他留給你的東西嗎?它會帶你去的。”西王母頓了一下,問道:“青鸞他……現在怎麽樣?”

“我想,他得到他想要的。”鳳珩想了一下,回道。

“不惜放棄聖子之位得到的嗎?”西王母苦笑了一下,而後又輕輕歎了一口氣,她看了一眼鳳珩,又看一眼佛帝,道:“有時我真的不懂,連你們這些神帝都一個個的……”

佛帝垂下眸子,輕輕地撫摸著身下的蓮花座,輕聲道:“能想通的話,還叫什麽既定的命盤呢?”

他看向鳳珩的目光帶了一絲溫度,“去吧,他在等你。”

話音剛落,鳳珩胸。前的小金珠跑了出來,連著他脖子的繩子拉扯著那顆小金珠在前頭撇向了西邊。

鳳珩起身告辭,從畫中走了出去。

不再像是來時的時候一步一步地走著,鳳珩心急如焚,直接在會讓神力減弱的昆侖山上空飛了起來,他現在恨不得直接傳送到西洲去。

風聲呼嘯在耳邊,小金珠垂在他的前方隱隱發火,鳳珩已經能想到裴朔雪會在哪裏,他的心中好似有一把火,燒得他整個人都渾身發燙。

終於在雲層之間看到了西洲的土地,鳳珩變回了本相,一隻能遮天蔽日的巨大玄鳥朝著西洲南邊的小山丘而去。

才落到小山丘的上空,鳳珩就被他從中洲移栽過來的那棵槐樹遮蔽了眼睛,滿眼都是繁花密葉,天邊的第一縷晨光落在樹叢之間化成細碎的陰影,落在槐樹下的一個人身上,投下令人目眩的光點。

鳳珩眼眶一紅,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地死死地盯著樹下那個身影,他在離槐樹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落了下來,落地的瞬間化為了人形。

幾乎是雙腳沾地的瞬間,鳳珩就奔跑起來,齊膝的雜草都在他的跑動下低伏,衣裳迎風鼓起,朝著那樹繁花狂奔。

樹下的人在看到他的一瞬彎起了眉眼,朝他張開雙手,溫柔喚道:“鳳啾啾,過來!”

鳳珩的眼睛頓時比星辰還要璀璨,他朝著第一道天光落下的地方狂奔,將曾在懷中消逝的生命重新緊緊地攬在懷中。

起伏的呼吸響在裴朔雪的耳畔,他整個人被鳳珩帶動著撲到了地上,躺在了鋪滿槐花的草地上。

太陽攀著槐樹爬到樹頂,炙熱的金光落在枝繁葉茂的樹枝間,在裴朔雪的眼中投下碎金一般的光影。

他輕輕地拍打著鳳珩的背,像給小獸順毛一般摩挲著他的背,輕聲道:“我回來了。”

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在緊緊相擁的懷抱中格外清晰,懷中人的溫熱盈滿了鳳珩的心口,熟悉的淡淡的鬆木香味就彌漫在鳳珩的鼻尖,他終於敢相信裴朔雪是真的沒走,他就在自己的懷中,是他能切實摸到的存在。

“你丟了我好多次……”鳳珩咬緊了牙齒,恨不得把麵前這個人吃下去,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之中,讓他一刻都不能與自己分離,“一次又一次,裴朔雪,我恨你,恨死你了。”

“我愛你。”沒有任何猶豫,裴朔雪直接將愛意宣之於口。

鳳珩鬆開他,仔仔細細地去看麵前這場清雋的臉,他輕輕地撫上裴朔雪曾受傷的半邊臉,那裏已經光潔如新,看不到任何傷痕。

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兩人的臉上,將彼此的容顏深刻地刻在腦海之中。

“我現在的靈力和一個散修差不多,以後隻能勞駕妖帝保護我了,我雖然不怎麽樹敵,可神界處處危險,你得時時刻刻地在我身邊,不然我可能會被其他人欺負,不,可能連一隻靈獸也會欺負我。”裴朔雪伸出手緩緩落在他的頭上,輕輕揉了揉鳳珩的頭發。

這般輕柔的力道打開了鳳珩記憶的閘門,在蜀州的時候裴朔雪摸過他的腦袋,在平都宮殿中裴朔雪死在他懷中的時候也摸過他的腦袋,他好像把這個動作當做是一種哄孩子的最佳方式,隻有鳳珩在很乖很乖的時候才會舍得摸摸他的腦袋。

在他們之間,這個動作好似一個無聲的承諾,是他們成為師徒之時,是他們明白彼此心意之時,是他們的關係一步步地變化之時,一個心照不宣的動作。

“我都聽見了,你說你的誌向是想要成為我身後的一隻小鳥,一直一直地跟在我的身後。隻可惜我現在太弱了,可能需要你一直擋在我的前麵,所以,我能一直站在你的身後嗎?在你的庇佑之下,做一個無所事事的散仙。”裴朔雪按住他的後腦勺,一直注視著他的眼睛慢慢靠近,輕柔地吻上了他顫抖的唇。

“在我無盡的生命中,做一隻一直站在我的身前的小鳥。好嗎,鳳啾啾?”

在鳳珩千百次地希望從裴朔雪的口中得到確切答案之後,他終於獲得了一個被詢問的主動權。

可他還是恨,恨裴朔雪,就算裴朔雪軟軟地貼著他的唇他都不為所動,隻是睜著一雙眼睛幽怨地盯著他。

“不……”口中才漫出一個音節,裴朔雪就堵了回去。

“我要……考慮……”鳳珩掙紮著想要表達自己絕對的主動權,被裴朔雪捧住腦袋,“吧唧”一口又親了上去。

凜冽的氣息充斥在鳳珩的唇齒之間,裴朔雪肆意攪弄著他的理智,鳳珩一顆心被他吻得綿軟又充盈。

旭日初升,碎金浮動,點點微光落在他們的眉眼之上,滑落在他們相貼的鼻尖,卷入他們濡濕的唇齒間。

雪白的槐花落在他們的身上,裴朔雪扶著鳳珩腦袋的手輕輕地替他拂去頭上的花瓣,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腦袋。

鳳珩曾在人間求過仙人撫頂,與子長生。

若此諾真成,裴朔雪願意與他長久地度過餘生。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後麵還有一個和正文相關的後記,番外的話目前還沒定寫幾個,看靈感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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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的一路追更,謝謝你們的評論和支持,下一本開專欄裏的娛樂圈現代文《十年捆綁》,求大家點點收藏~順便也點個作者關注吧~

最後的最後,珩珩和裴裴永遠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