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當世,裴朔雪看著宋明軒在清玉山上改棋,看著他下山後回到一個草屋中做飯,再看著屋中走出了一個男子,喚宋明軒“兄長”。

看著他們二人相似的眉眼,裴朔雪心神微動,剛想再瞧得仔細點,忽而輕飄飄的身子似是灌了鉛,一下沉了下去,入夢前錐心斷骨之痛猛地衝上,裴朔雪識海像是被重重錘了一下,痛得他眼前一白,再睜開眼,便是蒙了一層霧一般的屋梁。

裴朔雪喘了好幾口氣,才發現不是屋梁上有霧氣,而是他痛得不自主流下淚來,迷蒙了眸子。

緩了好一會,裴朔雪才有了身體的知覺,他扶著地麵想要起來,觸手卻是綿軟。

裴朔雪愣了一下,轉過去看著祥雲花紋上一隻雪白的爪子,一時不知是該先接受變回原身的自己,還是該接受自己正躺在恢複人身的景霜懷裏……

每月初一裴朔雪便會失去周身靈力,變成一隻狸奴大小的雪白小獸,初一具體哪個時辰變,要變幾日都是沒有定數的,他往常碰上這個時候,早早地窩在安全的地方,等變回人身之後才會出來。

他本想撐著解決完景霜的事,找一個地方度過幼獸期,誰知今年流年不利,居然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化了原型。

想著方才景霜恨不得要掐死自己的樣子,裴朔雪四腳一蹬,剛睜開的眼睛又閉了起來。

“弟弟……”景霜無意識間變回了人形,睜眼就看到懷中一隻毛色雪白的小獸四腳朝天地躺著,耳朵也耷拉著。

他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白色皮毛,呢喃著又叫了一遍,“阿宣……兄長給你報仇了。”

裴朔雪被勒得喘不過氣,翻著白眼在景霜懷裏盡心扮演著“白毛狐狸”的角色。

“我當時受到的苦楚,這一世又一世,他也會同樣受到。”景霜雙目無神,自言自語道:“阿宣,你還記得吳啟山嗎?我們因緣際會去過一次,你很喜歡那座仙山。我們約定好了,等我們修煉得了正果,我們就去吳啟山看落地池……”

南洲吳啟仙山,有一瀑布,飛泄而下,砸出一個天然的凹池來,名為落地池,池水清澈見底,時有遊魚嬉戲其間,碎珠可成斷虹,絢爛奪目。

原來這兩隻小狐狸想要修煉成仙隻是為了能上吳啟山看一看那珠玉碎光,隻是景霜此生已為妖,再踏不入仙人之地半步。

不過於他而言,自弟弟死了之後,去不去仙山也沒什麽意義了吧。

裴朔雪微微放鬆了身子,任由他把自己當做那隻白狐狸抱著。

從他一箭射出開始,景霜失去了弟弟,並把這一切都怪罪在宋明軒的頭上,當場咬死了宋明軒那一世的“師弟”,叫他也感受著和自己同樣的苦痛。

自此每生每世尋仇不斷,直至當世——第一世被景霜咬死的小和尚居然兜兜轉轉轉世成了宋明軒的弟弟。在景霜的眼中,宋明軒即使經曆了幾世的淒風苦雨,可他第一世的小師弟居然以這種更緊密的關係重新回到他的身邊,而景霜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弟弟了。

這份已經經曆時間磋磨淡化的恨意重新席卷而來。

裴朔雪不準備告訴景霜這一段因果,因為景霜最想要的,他給不了。

景霜最想要手刃仇敵,可他殺不死自己。

因果錯差,不可違逆,裴朔雪隻能盡力去償還宋明軒的因果——撫養忍冬長大,就當是全了他這幾世的孽果,而此後的轉世,裴朔雪會讓冥王做些手腳,不讓他被景霜再找到。

世間因果駁雜,流年似水,不可轉圜。過而不究,才能長久地活在這個世上。

“神君!”

“少主!”

裴朔雪被卡得死死的,仍然不忘偷摸順順景霜因靈氣不穩沒收回去的尾巴,乍一聽到人聲,手間的尾巴從指縫流走,驚得他吐出半截舌頭。

鎖靈陣破了?

妖族的左右護法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一隻毛團被狐妖死死地攥在臂彎內,一副翻著白眼要被勒死的樣子,他們趕忙上前,兩道光芒自手中的狼牙棒冒出,直指景霜的命門。

景霜像是沒有看到一般,隻管抱著裴朔雪不鬆手,裴朔雪猶豫了幾秒,還是給了他一腳,把人踹了出去,躲開了兩個護法的攻擊。

景霜踉蹌著倒在一邊,吐了一口淤血出來,眼中清明了不少。

裴朔雪見他要醒,識相地往左右護法那裏一躍。

逃命的瞬間,他還不忘轉了個彎,在麵容冷峻的男子要接住他的時候,陡然撲進了一旁女子的懷中。

妖族左護法墨淮是隻蛇妖,身上冷得要命,而右護法白瀅本相是隻討喜的獅子,裴朔雪自然是選了白瀅。

白瀅被天上掉下來的小獸砸了個正著,欣喜道:“小少主喜歡我?”

墨淮目光微動,而後警惕地擋在他們身前,環顧了四周,道:“神君呢?”

裴朔雪默默地舉了一個爪:這兒呢。

白瀅正小心翼翼地抱著裴朔雪,見他舉爪,捏住了他的爪子,驚喜道:“小少主的肉墊是粉色的!和我一樣,難怪小少主喜歡我!”

裴朔雪反手給了她一爪子,在白瀅的臉上印上了一個肉墊印子,張牙舞爪地往墨淮的眼皮下扭動,一字一句道:我在這!

隻可惜,他自以為字正腔圓的三個字,脫口而出變成了幼崽的嗚咽聲,而在場的兩個傻子居然一個音節都聽不懂。

景霜抹了一把唇間血跡,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們走,找到少主就行。”墨淮深深地看了景霜一眼,顯然不想和他交手,白瀅傻乎乎地沒發覺什麽,聽話地抱著裴朔雪就跑。

裴朔雪見這兩人的狀態倒像是認識的,不過他轉念一想,景霜好歹也是隻大妖,沒有叛出妖族之前能和墨淮認識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幫我帶句話。”景霜突然高聲道。

白瀅頓住步子,好奇地回頭,裴朔雪隨著她的動作麵對景霜,正看見他嘴角揚起的一抹笑。

“幫我問問他,這一世過得可好?”景霜低低笑著,蒼涼的笑聲中帶了一絲快意,“他守一生古佛,我入一世青。樓。問問他,閉眼念經的時候,可心安?”

裴朔雪知道他已經恢複神誌,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饒是在風月事上不甚擅長的裴朔雪也隱隱聽出不對來,景霜和宋明軒在這一世真的隻有恨嗎?

“下一世,再見。”景霜輕聲道,“下一世”三個字被他咬得嫉恨中帶著曖昧。

裴朔雪想從他的眼中捉住些什麽,卻被他濃烈的自嘲意味和狠戾目光灼傷了眼。

“景霜,別太執迷不悟!”墨淮冷言出聲道。

景霜像是被踩到痛處,猛然暴怒道:“你沒資格說這句話,滾!”

遒勁的掌風扇過來,卻隻是刮斷了墨淮的兩根頭發,凝聚成一個透明的結界,無聲將他們三人隔絕在外。

結界內的那個人轉過身去,背影孤寂又堅忍。

墨淮沒有半分情緒波動,斂了眸子,低聲道:“我們走,回妖族。”

“少主也帶回去嗎?”白瀅舉著裴朔雪送到墨淮身前,道:“我探了一下,少主傷受得不輕,靈力也沒了,我們是不是該找神君給他治治?畢竟少主在神君身邊待了這麽久,氣息什麽的都隨了神君,妖族恐怕難治吧。”

墨淮瞥了一眼裴朔雪,眸光微動,言簡意賅道:“先帶回去再說。”

裴朔雪蹬腳就想跑。被當成狸貓已經夠憋屈了,居然還要被帶回妖族,等他恢複真身再趕回來,人間都不知幾個春秋了。

裴朔雪費勁巴拉地在白瀅手中扭動著,挪了半天都沒從她的手心挪出去半步,心道:這個獅子是吃什麽長大的,力氣怎麽這麽大!

“少主一定是想王上了,一聽到我們說要回去,興奮得不行呢!”白瀅沒心沒肺道。

“嗯。”墨淮淡淡地應了一句,瞥了一眼裴朔雪正拚命往外拱的腦袋,道:“城中行走不便,遮一下吧。”

白瀅低頭看了一眼裴朔雪憤憤咬著袖口的樣子,順勢將那截衣袖蓋到裴朔雪的頭上,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

旭日初升,城中早市開了有小半個時辰,街道上的人流不大,墨淮在前麵開路,一個勁兒地往偏僻的巷子裏鑽,白瀅緊跟了幾步,問道:“我們不駕雲嗎?”

墨淮唇線緊繃,沒有應答。

白瀅嘴不肯閑著,又問:“剛才樓裏的那個你認識?我看他好像是隻狐狸,在族中我好像沒見過這麽一隻狐狸。”

墨淮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頭頂上一閃而過的麻雀,轉過一個拐角,換了一個方向走。

“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是和你有什麽舊仇嗎?”白瀅依舊自顧自說著,自己說的歡快,也不管他有沒有應。

這次,墨淮倒是答了。

“一隻白狐狸為了我去了趟人間,然後丟了性命。”他的語氣淡淡,沒有流露出別人為他送命的愧疚,就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神情淡漠,語調平平。

裴朔雪不折騰了,從白瀅的衣袖中探出兩個兩個毛茸茸的耳朵立著,聽得起勁。

“那隻白狐狸就是方才樓裏那位的弟弟。”墨淮補充了一句,話是對著白瀅解釋的,眼神卻瞥到那一對白毛耳朵上。

“啊?”白瀅消化了一下這個複雜的故事,喃喃道:“你好……負心……”

白瀅看過一點人間的話本子,也不管兩人之間是否有情愫,隻覺得那隻白狐狸很可憐,脫口就給墨淮冠上一個“負心漢”的名頭。

墨淮怔了一下,嘴角微彎,扯開一抹笑,“是負心。”

白瀅看著他嘴邊的笑,默默地往旁邊移了兩步。

“過來!”墨淮突然拉了她一把,眼睛定在小巷口一個賣荷包的攤子上。

攤子上掛著五彩繩和各式各樣的荷包,木頭竹子做的小玩意。攤子前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眉目溫和,抱著一隻狸貓,逗了兩下。

墨淮護住白瀅往後退了兩步,可看著那男子狀似無意地摸了摸狸貓的脖子,反而頓住了步子。

“怎麽了?”白瀅探出個腦袋,裴朔雪跟著探腦袋,一雙眼睛看到來人時瞪得溜圓。

青鸞!青鸞救命!看看我看看我!

裴朔雪重燃希望,又開始撲騰起來。

青鸞懷中的狸貓像是聞到了什麽,轉過腦袋,看到墨淮的瞬間眼睛亮了,剛要撲過來就被一隻修長的手按住了。

墨淮默默地咬牙,終是走上前去,行禮道:“聖子。”

青鸞不緊不慢地轉過頭,化開一抹溫柔的笑,話卻不溫柔,“左護法這是要帶神君去哪啊?”

白瀅猛地睜大眼睛,掀開蓋住裴朔雪衣袖,失聲道:“神君?”

裴朔雪對上白瀅吃驚的眼神,糾結是被青鸞認出來自己化為小獸被人抓著跑丟臉點,還是等被拐到妖族之後再求救丟臉些。

狸貓同步睜大了眼,轉過腦袋,看了看裴朔雪,又看了看白瀅,最後看了看墨淮,悲憤地嗷嗚了一嗓子。

“你認不出我了……嗚嗚嗚……”

白瀅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瞪著那隻口出人言的狸貓,試探道:“你是少主?”

狸貓沒看他,繼續朝著墨淮嚎,“大蛇,我要告訴父王,你連我都認不出了!”

白瀅一點沒有沒被理睬的尷尬,持續震驚,眼神又飄回裴朔雪的身上,恭恭敬敬地把裴朔雪舉到和自己齊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神君?你是王上說的能改變妖族未來的神君?”

裴朔雪覺得好丟臉,裴朔雪覺得自己的白毛都羞憤紅了,可裴朔雪躲不開,隻能咬著牙點了點頭。

“左護法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青鸞意有所指道。

墨淮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天黑,看花了眼。”

到了此時,裴朔雪終於咂摸出點味道來,原來墨淮根本沒有認錯人,他就是想趁自己虛弱,把自己拐去妖族,這等居心,真是可惡!

裴朔雪蹬了兩下腳,白瀅怕傷了他沒敢用力,裴朔雪這下順利地掙脫了白瀅的懷抱,正凶惡地想要往墨淮臉上撓,一個踩空就要往地上跌。

半空中裴朔雪卷起尾巴身子率先護住了臉,心中喃喃道:別摔臉,別摔臉,摔其他地方沒事,反正不會死,或許摔得快點也不會疼……

自欺欺人的話沒有囫圇滾上兩遍,裴朔雪感到身子停在了半空,而後被攏進一個荷葉清香的懷中。

他從爪子縫間一看,瞥見青鸞那張姣好的麵容。

與此同時,狸貓一個縱躍跳到了墨淮的懷中,在他涼意沁人的手腕上蹭眼淚,委屈得不行。

白瀅好奇地看著在墨淮懷中翻滾的狸貓,伸出手想要勾一下,狸貓爪子更深地扒住墨淮的衣裳,默默地扭過了頭。

“若有事,來奇珍閣。”青鸞沒直接揭穿墨淮想要綁走裴朔雪的心思,似笑非笑道:“左護法來時可要睜大眼睛看好了,別走錯了門。”

白瀅像是看不出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隻當這是一個誤會,如今見裴朔雪要走,忙將他要的那“百八十丈”的束靈繩從儲物囊中拔了個頭子出來,一點一點繞在裴朔雪的身上,一副怕他甩丟了的樣子。

青鸞沒有半點解圍的意思,墨淮又冷著臉,居然就這麽由著白瀅纏了裴朔雪半盞茶的時間,繞得他像是紮進了線堆裏,眼睛都露不出來。

裴朔雪知道青鸞是憋著壞,想要自己服軟,偏生他又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咬著牙不肯出聲,直被裹成了一個圓溜溜的紅球,那束靈繩卻像源源不斷一般,還沒有拉到頭。

裴朔雪忍不住了,丟臉地往青鸞身上撓了一下,算是服軟。

青鸞輕笑一聲,往束靈繩上一點,縮成巴掌大小,頂在裴朔雪兩個耳朵上,像是民間小孩梳的紅繩辮子,紅線白毛,可人得緊。

裴朔雪覺得今日已經夠丟人了,眼睛埋在青鸞的胸口,不肯抬頭,連找墨淮算賬的心思也沒了。

他身上帶傷,又是在疲勞,隨著青鸞的走動腦袋一點一點的,不知不覺就合上眼皮,連青鸞的聲音都漸漸遠去了。

青鸞還沒回到奇珍閣,裴朔雪就已經睡了個昏天黑地。

作者有話說:

裴裴:救命,居然有人要拐帶幼獸。-

——

青鸞——老母親審美,給裴裴紮個紅色小揪揪

——

餓餓,海星,求求,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