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遠郊的樹林中,立著一個飄著藥香的小院,掩映在重重翠綠之下。
散金一般的餘暉落在院中攤平的藥材上,牆麵上斜斜映著一個身段輕盈的倩影。
一支木簪挽著頭發的布衣女子隨意揀了一片陳皮捏了捏,碾碎的斷麵上輕輕飄起一縷灰塵。
女子抱著半人高的籮筐開始收藥材,她做事爽利,沒小半個時辰就將院中藥材分類盡數收好。
而此時,鍋灶上的蒸汽恰好嫋嫋升起,慢慢散發出米粥的清香。
女子淨了手,走到鍋灶旁開了籠屜,在翻滾的熱氣中戳了一下裏頭的饅頭,試了試熟度後端了籠屜在一旁,露出鍋中青色油皮微浮的米粥來。
她撿了三四個剛出鍋的饅頭放在藤籃裏,走到最靠邊的一處無窗小屋前,吊著繩子從牆麵開的小口中將藤籃送了進去。
“你是誰?放我出去!”
藤籃一放下去,裏頭就傳出一個男孩的呼叫聲。
女子充耳不聞,徑自走了。
忍冬聽著腳步聲遠去,愈發急切起來,敲得牆“咚咚”直響。
他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這個四麵不透的地方,每日定時有人從小口中送了吃的進來,話也不說,麵更是沒見。
長久的昏迷和潮濕灰暗的關押環境讓忍冬辨不出時間的流逝,不知道距離自己離開裴朔雪已經幾日,不知他有沒有發現自己失蹤了。
“哥哥……”衣角被一個小手揪住,怯怯的女聲讓忍冬急躁的心稍稍安撫,他偏頭看著盯著饅頭的小女孩,歎了一口氣。忍冬拿出藤籃中的大碗,牽著小女孩,把人領到屋中唯一一個小板凳上坐著。
忍冬席地坐在一邊,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手,又給小女孩擦了擦,遞給她一個最大的饅頭,囑咐道:“慢慢吃,沒人和你搶。”
女孩弱弱地“嗯”了一聲,抱著饅頭啃起來。她眼睛生得大,水汪汪一雙眸子像是春水一般,懵懂無知的樣子惹人憐愛。
忍冬醒來的時候就發現屋中還關著一個和自己歲數一般大的小女孩,說是與家人走散被擄過來的。忍冬便琢磨關著他們是販賣兒童的人牙子。
女孩膽子小,忍冬花了好些時候才取得她的信任,知曉女孩的大致境遇。
女孩叫“鸞兒”,八字不好,犯著家中兄長,自幼被父母寄養在蜀州,正值春日裏廟會多,她一時貪看花燈,跟著他的奴仆又不十分盡心,一時慌神走失,她便被人擄過來關在了此處。
鸞兒小口咬著饅頭,含糊著問道:“哥哥,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會的。”忍冬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地上的一小片饅頭碎屑。
忍冬應得篤定,心中卻忍不住順著女孩的話想。
鸞兒雖是一個被寄養的孩子,可處境總是比自己好些的,就這樣,這些天都沒人來救她。自己和貴人隻不過是萍水相逢,貴人真的會來嗎?
貴人一直不願意自己跟著,忍冬是知道的,可近日來裴朔雪許久沒有說過要將自己丟下的話,忍冬私心中隱隱期待著,想著隻要自己乖巧懂事一些,留在他身邊久了,或許他就能接受自己的存在。
忍冬甚至想裴朔雪要是能和自己突然忘記昭明寺日常一般,突然忘記要給自己找收養人家的事,那該有多好。
“會來的。”忍冬抿抿唇,又說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說給鸞兒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風兒睜著一雙似懂非懂的眼睛看著忍冬,咽下最後一口饅頭,道:“哥哥,我吃飽了。”
忍冬這才開始吃剩下的饅頭。
時時刻刻處在昏暗之中,時間過得極慢,忍冬食不知味,草草填滿肚子,靠在牆邊忍不住胡思亂想,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麽,居然想到了半夜,直到鸞兒都熟睡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忍冬迷迷糊糊地覺著有人在拍他的臉,他睜開疲倦的雙眼,就看到鸞兒抓著他的手直晃,嘴巴急切地一張一合,好似在說些什麽。
他醒了醒神,聽清了鸞兒的話。
“哥哥,你快看,門開了。”
忍冬順著她的方向,看到木門微微開了一個口子,腦中短暫空白了一瞬後,心跳陡然加快,再無半點睡意。
“走。”忍冬沒有猶豫,拉著鸞兒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自門縫間探看一番,確認外頭更深露重,四下無人,才帶著鸞兒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忍冬離了木屋顧不得看看關著自己的地方是什麽樣子,撒腿就跑,足足在林間跑了有半盞茶的時間,直到手腳疲軟才停了下來。
他本就不認路,又這麽瞎跑了一通,舉目之處皆是遒勁高大的樹木,伴著夜鶯的啼叫遠近一團漆黑。
拉著鸞兒低著頭隨意尋了個方向走著,忍冬不敢抬頭,企圖能運道好走出林子。
鸞兒無聲地跟著他身後轉圈,直到忍冬走了有小半個時辰,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小聲道:“哥哥,那裏。”
忍冬順著她指著的方向看去,天光慢起,遠處的樹木稍稍脫去了些夜色,露出些深綠的底色來,隻是極目遠眺還是看不到樹林的盡頭。
“你認得路?”忍冬喘著氣道。
“這好像是西郊……前兩日踏青來過。”鸞兒應著,走到麵前一棵樹下頭,撥了撥樹下的野草,露出一個小小的樹洞來。
“我上次埋的鬆果。”鸞兒獻寶道。
忍冬這下信了她是真的認得路,又怕她隻記得一段,忐忑地跟在鸞兒的身後,直到真的出了樹林,才鬆了一口氣。
天光初起,走出樹林後前方隱隱可見兩三個人家,不過皆是安靜,未有人起身。
“你家住哪兒?”忍冬沒直接告訴她自己不識路,想要蹭著她的路到主城去,那個時候城中也有人了,他方便問路回奇珍閣。
“主城西邊的巷子。”鸞兒嘴裏哼著無名的歌,脆生生道:“哥哥,沒人來救我們,但是我們還是自己出來了。”
忍冬隱隱有些落寞,卻沒有表露出來。
他想貴人來蜀州一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此時或許被什麽事拖住了步子,才沒有發現自己不見了。
“哥哥,你說的那個貴人真有那麽好嗎?”鸞兒問道。
兩人被關著的時候,鸞兒經常纏著忍冬講故事,忍冬就講些他和貴人一路來蜀的見聞,哄著她睡覺。
“貴人對我很好。”忍冬眼神微微亮了,談起裴朔雪,他不自主地語速會快些。
一聲極輕的笑聲憑空響起,忍冬突然晃了一下神,回過神來看了看四周——四下一個人也沒有。
忍冬看著鸞兒牽著自己的手,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帶著一串銀鈴鐺,正隨著她哼著童謠的音調清清脆地響著。
應該是近日來沒有休息的緣故,一時走神,居然將鈴鐺聲當成了笑聲。忍冬這樣寬慰自己,看著鸞兒一蹦一跳的背影,稍稍安下心來。
鸞兒停在了一戶人家的後門,忍冬見她找到了家正準備出聲告別,突然被鸞兒一把拉了進去。
“鸞兒?”
“哥哥救了我,總要過了早再走。”鸞兒眸光微閃,揚起一個甜甜的笑來,“我得好好地謝謝哥哥。”
忍冬怕傷了她,沒敢用力掙開手,想著把她送到家人麵前比較穩妥,也就不再推拒。
鸞兒帶著他轉過三兩間緊閉著的房門,轉角處突然停了下來,“咦”了一聲。
忍冬順著她頓下的步子,往那處看去。
轉角的屋子居然還亮著燈,半開的窗戶中可以看到一個男子正坐在床邊,懷中有一個約莫七八歲病懨懨的孩子。
男子正一勺一勺地給懷中的孩子喂藥,孩子畏苦,每喂一勺都吐出半勺來,藥汁髒了男子的袖口,他卻沒有半分在意,目光一直溫柔地停留在孩子的身上,沒有半分不耐煩的神情。
“乖,喝了藥病就會好了,病好了就能去放風箏玩。”男子喂下最後一勺藥,柔聲哄道:“最後一口……真乖。”
孩子咽下最後一口,眉頭剛皺起來,一顆蜜餞就送到了他的唇邊,抿進他的口中。
“乖乖睡一覺,等會再來看你好不好?”
孩子病得口齒有些不清,含糊道:“不走……”
“好,不走,我就在這裏守著。”男子寵溺地順著他的話輕聲哄著,替孩子掖了掖被子,撥了撥汗濕的額發,就那麽坐在床邊守著他,目光專注而縱容。
同樣的眉眼從來沒有在自己麵前露出這樣的神情,倒襯得那張極為熟悉的臉變得陌生起來。
忍冬無意識地攥住手,心猛地空了一下,幾不可聞地喚他,“貴人……”
聲音輕若羽毛,落地無聲,窗內人沒有回頭,依舊守著那個孩子。
忍冬咬住唇,強忍著自己不出聲叫他。
被抓走之後一直想見的人此刻就在眼前,隻要喊一聲就能換得他回頭,忍冬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挪不動半分步子。
他一直覺得貴人冷冰冰的,就像是高峰上的冰雪不可融化。因此隻要稍稍對自己稍稍好些,忍冬便如獲珍寶,覺得貴人是全天下待自己最好的人。
可如今才知,自己緊緊握著的那點溫暖不過是他微微一俯首,短短一垂眸。
他不是沒有偏愛縱容,隻是不肯施舍給自己半分。忍冬知道,隻要他肯給半分,自己就一定會賴著不肯走。而貴人自始至終都沒說過要收留自己,他一直不想要自己。
他不是不喜歡孩子,他隻是不喜歡忍冬。
一點都不喜歡。
銀鈴輕輕,似是又有誰的笑聲在耳邊輕蔑響起。
作者有話說:
忍冬(哇哇大哭):貴人在外頭養別的崽了,嗚嗚嗚,他一點都不喜歡我……
裴裴:(認真喂藥):這可是我的人間行走的身份證,現在不能死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