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一貫醒得早,即便頭還昏沉著,他還是準時睜開眼。
淡淡的鬆木香被體溫捂得暖融,忍冬迷迷糊糊地去尋香味的來源,仰頭就看到裴朔雪放大的麵龐,他揉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呆怔地頓住,而後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蹭地往後退了兩步,踢掉了隻堪堪蓋住肚子的被子。
裴朔雪整個人都裹在被子裏,聽到響動懶洋洋地睜開眼,瞥了一眼耷拉在一旁的一處被角,又低頭看了一眼把被子滾成春卷的自己,絲毫沒有半夜搶了孩子被子的慚愧。
他半支起身子,伸手覆住忍冬的額頭,探了探溫度,確認這崽子沒有失去被子發燒後,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臉:“醒了就起來,今天帶你去鎮上玩玩。”
忍冬睜大眼,還沒消化自己居然能在裴朔雪的**醒過來,又一個從天而降的餡餅居然砸到了他的頭上——貴人居然主動要帶他出去玩。
不是去買東西順便帶上,不是逢年過節出去看熱鬧,而是特意地,在一個平凡而普通的日子,說要帶著他出去。
忍冬幾乎不能從這接二連三的驚喜中緩過神,裴朔雪見他呆怔的樣子失笑道:“傻了?”
感受著臉頰上的溫度,看著裴朔雪的淺笑,忍冬還是太不真實,他忍不住問道:“昨晚我……”
他對昨晚的事並不是一概不知,隻是冒雨接他回家這樣的舉動實在不是裴朔雪平日裏會做出來的,恍然間他隻覺得是在發夢,忍不住想要親口聽他確定。
裴朔雪挑了下眉沒說話,但他沒有出聲在忍冬眼中就是默認,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夜之間裴朔雪突然開始關心他,可是他本能地希望這份關心能留存得久一些。
兩人洗漱一番就去了鎮上,不是什麽年節廟會時候,鎮上人也不多,不過一個時辰,兩個人就將鎮上的大小街道逛了個遍。
今日的裴朔雪格外溫柔耐心,縱得忍冬話都比平常多了些。
忍冬嘴角的梨渦就沒消下去過,他多看哪個攤子一眼,裴朔雪必挑揀了好的買給他。
直逛到忍冬的手都拿不下了,汗珠亮晶晶地掛在他的眉睫上,臉龐紅撲撲的,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忍冬大半的時間都花在學堂裏,不知道裴朔雪居然還在鎮子上支了一個算命攤子,此刻看著他掀開攤子上蓋著的油紙,驚訝地“哇”了一聲。
一張脫了漆的瘸腿桌子,一把破破爛爛的遮陽傘,一隻堪堪能放得下屁。股的小板凳,就是裴朔雪算命攤子的全部家當。
破敗的攤子旁站著他玉樹臨風的貴人——即便在他人眼中這是一個樣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可他那身講究的服飾不假,這麽格格不入的場景就算在街尾的角落裏也顯得分外奇怪,真的會有人相信這樣一個算命先生嗎?
忍冬咬了一口發膩的飴糖,努力地把它從左腮幫挪到右腮幫,慢悠悠地含著,乖巧地站在一邊,等著陪裴朔雪幹巴巴地站一個下午。
誰知裴朔雪開攤沒多久,生意居然還不錯,好些看著還是老主顧了,來的時候都帶著熟稔的笑臉,隻是算的東西和忍冬想象的不太一樣。
“大師,能算算我家雞昨天下蛋下去哪兒了嗎?孩她爹找了半日都沒瞧見。”
“我家那口子什麽時候不生氣呢?她已經和我置氣一日了。”
“隔壁家的小書生能考上功名嗎?要是考不上我就不能和他在一處了,爹要我嫁給綢緞莊,雖說這綢緞莊的公子人長得也不錯,可我喜歡小書生的手,寫字的時候可好看了。”
——
沒有人問什麽財運福氣,也沒人問什麽富貴權勢,一個比一個奇怪的問卦擠在裴朔雪那張狹長的桌子上,無論多奇葩的問題裴朔雪都耐心聽著,手邊的三枚銅錢一直靜靜地躺著,從來沒有被他拿起過。
他平日裏諸事不放在心上,總顯得有些不靠譜,如今認真起來,眼神溫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卻又不加諸威壓,像是潺潺的流水一點一點撫慰著來人。
往來的百姓竟也很吃他這一套,沒有半點懷疑的樣子,給了銅板後還連連道謝,搞得他像是個在世的神仙一般。
忍冬站著看著他安撫住求子的,指明了尋豬的,還順帶幫著一個八旬的老太罵了一個多時辰她那不孝順的兒孫。
正是正午,又逢夏日,忍冬瞧著烈陽當頭,又瞧瞧裴朔雪頭頂透光的傘,悄悄地去隔壁攤子買了一碗酥山回來。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裴朔雪麵前算命中能不能有一個男孩的中年夫婦已經換成一個小和尚,他身穿一襲僧服,胳膊上搭著一個褡褳,手上還捧著一隻木缽,站在裴朔雪麵前的攤子前四處張望著,臉上生出茫然無措的神情。
裴朔雪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主動開口道:“小和尚,需要來一卦嗎?不測吉凶,不測運勢,隻測當下煩惱之事。”
小和尚聞言朝著裴朔雪行了一個佛禮,禮貌道:“叨擾問一下,施主可曾看見同貧僧穿著相似的僧人,約莫十來個,有一個和施主差不多大,其餘的和貧僧年歲相近。”
“我看小師父眉目祥和,是修正道的長相,今日相見也是有緣,我送你一卦如何?”裴朔雪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一般,自顧自地說道。
忍冬捧著一碗酥山,站在小和尚的身後,好奇地伸著脖子探出頭瞧了一眼。
小和尚意識到後頭有人,愣了一下,隨即客氣地又一禮,自覺地讓出遮擋住攤位的那點位置,道:“抱歉,耽誤施主生意。”
忍冬見有了空當,上前走到裴朔雪身邊,放下那碗酥山,推到他的麵前:“貴人吃些消消暑氣。”
裴朔雪低頭瞥一眼忍冬的空當,那和尚提步就要走,裴朔雪突然起身探出半個身子來在握住了他的手腕,雙指用力,逼得他攤開手掌,露出掌心的紋路來。
小和尚驚了一下,迫於儀態,到底沒有收手,隻是低聲喚了一句:“施主?”
裴朔雪的手指剛觸到酥山的碗邊上,微微沁著涼,按在小和尚的脈搏之上,冰得那青筋一抖。
“果然看不出什麽。”裴朔雪嘟囔了一句,低聲罵了句什麽,神色也鬆弛下來。
他一手擒著小和尚的手腕,一隻手縮回去挖了一勺酥山送入口中,奶香充盈在口,涼意入喉。裴朔雪舒爽地長歎一口氣,鬆了勺子,自懷間摸出一個荷包,一隻手扯了半天都沒能打開。
忍冬見狀上前從裴朔雪的手中接過荷包,替他打開口子,捧到裴朔雪的眼前:“貴人要哪個?”
裴朔雪夠著瞧了一眼鼓囊囊的荷包,瞄了半晌也沒看見自己要尋的,不耐煩道:“都倒出來。”
忍冬將荷包掀了一個底掉,紙鳥、木頭小貓、毛絨團子、指頭大的匕首、眼珠子大的珍珠……各式各樣的奇怪玩意兒散落了一桌子。
裴朔雪伸手在那團攪在一起的物什中拂了一把,拎出一條綠檀佛珠來,送到小和尚的手中:“送你的,小師父,擋災可靈了。”
“不不不。”一直溫和的小和尚被塞了東西反而推拒起來,“不能要的。”
裴朔雪顯然是明白他們寺中不可輕易拿人東西的規矩,也不多話,直接道:“《地藏菩薩本願經》會念嗎?”
小和尚怔了一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裏已經訥訥地念了出來。
裴朔雪也不打斷,由著他像是在廟中做功課一般,將《地藏菩薩本願經》直直念了一卷,才呆呆傻傻地反應過來,急道:“這個經文不能隨便念的。”
《地藏菩薩本願經》消除業障,度化陰魂,非平常人可受。
他雖隻是個剛入門沒多久的小和尚,沒有大的念力,可也被大師父教導過經文不能瞎念,當下臉就白了。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裴朔雪低聲笑了一下,繼續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好詞句,好誓願。既聽了你的經文,受了這香火,也是值當的。”
裴朔雪把那串綠檀佛珠往小和尚手裏一塞,鬆了手坐了回去,挖了一勺化了一般的酥山吃著,也不管那和尚錯怔的神情,把人放走了。
忍冬盯著那從裴朔雪荷包中掏出來的手串就這麽跟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走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低著頭把散亂了一桌的玩意兒撿起來放進荷包中,趁著裴朔雪低頭吃酥山,悄悄藏了另一隻綠檀串在袖中,係好荷包送了回去。
裴朔雪沒伸手,就這麽晾著他,咽下口中的酥山才道:“放回去。”
忍冬被撞破心思,抿了一下唇,難堪地低著頭,從袖口中掏出手串放了回去。
裴朔雪眼見著他的失落,放在往日裏他是不管的,今日卻似發了善心一般,出言問道:“我這檀木串又不值錢,你拿它做什麽?”
“消災……”忍冬今日被慣得有些飄然,難得敢出言頂嘴,用裴朔雪方才的話來堵他。
“嗬。”裴朔雪輕笑一聲,也沒生氣:“可是這個隻對和尚有用的,你要去做和尚嗎?”
“真的……嗎?”
見他一副不禁騙的樣子,裴朔雪越發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故意貼近道:“當了和尚就得守著戒律清規,不能吃肉,也不能娶夫人哦……”
被酥山滾過的唇舌帶著涼意,就連吐出的氣息也是清涼甜膩的,輕輕撲在忍冬的鼻尖上,他下意識地移開了眼,側頭避開裴朔雪,逞強道:“那我就去做道士……道士……道士能……”
他也不知為何囫圇就說出要做道士的話來,話吐出來才意識到道士似乎也是不能娶妻,不能食肉的,拿這個來反駁裴朔雪簡直沒有半點威力。
忍冬徹底泄了氣,小聲道:“可是貴人都沒有送過我什麽……”
裴朔雪這才咂摸出一點他悄悄藏佛珠的心思來,他想起往常總看見民間小兒剛出生的時候,家中長輩會置辦長命鎖,以此祈禱孩子康健常樂,無病無災。
現下忍冬已不是繈褓嬰兒,可送個玩意兒給他做護身符倒也應景。
裴朔雪把荷包往桌上一扔,朝忍冬挑了下眉道:“想要什麽自己挑吧。”
忍冬定定地盯了那荷包半晌卻沒有動彈,良久,才輕聲道:“貴人有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放在身上不會丟棄的?”
“能不能給我一個貴人一直會近身放著的東西?”
忍冬看向裴朔雪的眼神中含著懇求。
作者有話說:
六一兒童節快樂!小忍冬正好才十歲,可以過兒童節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