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雪站在迎風客棧一樓到二樓的小露台上,盯著門口的小團子轉了有半柱香的時間,終於明白他是怎麽在去買糕點的路上把自己走丟的。
在這半柱香的時間裏,忍冬先是發現自己跟錯了人,轉回了迎風客棧門口,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了一會。
看著他像個蘑菇一般把自己埋在門口的石頭獅子邊上,裴朔雪稍稍有些心軟。
在臨香閣走丟的時候,他至少知道裴朔雪在哪兒,能讓糕餅鋪的夥計帶著他來找,可現在忍冬並不知道裴朔雪在哪裏,就隻能可憐巴巴在門口等著。
裴朔雪居高臨下,看著忍冬蹲了一會,然後突然衝進客棧中,又衝了出來,似乎是在模擬他們方才出來的場景,想用這種方法憑借直覺找到裴朔雪出門駛往哪條路上走了。
在看到團子橫衝直撞地衝了半柱香愣是沒有撞到一個正確方向,自閉一般地將自己又團在石獅子旁邊,裴朔雪終於確定了一個殘酷事實——這是個不認路的崽子。
這真是一個致命的弱點,裴朔雪養崽子的心猶疑了。
一個迷路的崽子麵臨著時時刻刻會走丟,走丟就很容易被大型猛獸叼走,即使僥幸在猛獸口中活下來,也找不到家的方向,這樣的崽子注定是要被自然淘汰掉的。
這樣的崽子怎麽能養得大呢?裴朔雪為他的未來深感憂慮。
不過眼前再怎麽嫌棄,這個崽子還是丟不得的,裴朔雪歎了一口氣,抬步往下走。
忍冬蹲在那裏半晌,腿都麻了也沒有動一下,他腦子混混沌沌的,也不清楚自己怎麽跟人更丟的,心中滿是懊悔。
他方才進迎風客棧找了老板,想問問他知不知道裴朔雪去了哪裏,可真的溝通起來,他卻快瘋了。
在胡老板的口中,裴朔雪是一個單眼皮,塌鼻梁,膚色偏黃,丟在人堆中都撈不出來的、平平無奇的人,可忍冬看見的人卻是皮膚白皙、雙眼皮、容色冷淡,嘴唇偏薄。
他反複地和胡老板確認著裴朔雪的長相,剛開始還能夠堅持自己的觀點,可等到店中上菜的夥計都這麽說,忍冬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胡老板說小孩有時不記人是正常的,可忍冬清楚得知道,這不是什麽不記人,他眼中的裴朔雪就是和別人眼中的不一樣。
更令他崩潰的是,如果他眼中的裴朔雪一直以來是和別人不同的,那麽自己永遠也找不到他,因為眼中人的模樣隻有忍冬一個人知曉。
正六神無主的時候,忍冬眼前出現了一雙雪白的靴子,他怔了一下,而後猛地抬頭,見到了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
是輪廓分明的臉,是雙眼皮,是琥珀色的瞳孔,就是他看到的模樣。這一刻,不知為什麽,忍冬忽然覺得很委屈,含在眼中的淚一下子滾了下來。
裴朔雪微微皺了眉,看著他無聲地哭著,心中沒有半分波動,隻覺得他哭的樣子還不算醜,尤其是滾落的淚珠個頂個地圓潤,像是碎裂的串珠一般,每一次眼淚都積蓄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凝成足夠大的圓珠後再墜。落。
裴朔雪研究完他如何將眼淚哭的這麽圓潤,突然聯想到傳說中東海鮫人的眼淚會化成珍珠,是不是也是因為睫毛太長?
裴朔雪麵色不改,腦子早就天馬行空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直到衣裳上傳來一陣拉扯的力道,才發現團子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捏著他衣裳的一個角,仰起頭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聲音還帶了些哭腔,“我以為……貴人不要我了……”
見裴朔雪對他的靠近並不反感,忍冬大著膽子,輕輕地靠上臉頰蹭了蹭裴朔雪的衣裳,頓時清冽好聞的鬆木香縈繞在他鼻尖,他不自主地鬆了身子,原本隻是怕裴朔雪會丟下自己,才這樣賣乖討巧,如今不知道為什麽,聞著裴朔雪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他竟生出幾分天然的依賴感來。
忍冬眼中的水光還沒散,配上他微紅的眼眶,還真有幾分可憐勁。裴朔雪垂眸瞥了他一眼,默默在心中評估:還知道裝可憐博同情,不算傻。而且可憐樣子確實挺招人疼的。
可是就算招人疼,我還是要丟掉你的,隻不過不是今日而已。裴朔雪收回目光,默默在心中想。
“我已經叫了馬車在東門外等我們,走吧,回昭明寺。”裴朔雪瞥了一眼他依舊拽著衣角的手,對上他一雙詢問的眼睛,想著他出個門都能走丟的“戰績”,放慢了步子,任由衣角被拽著。
他們走的主街人群熙攘,忍冬個頭隻到裴朔雪的腰,即便裴朔雪已經放慢了腳步,他也難免被人潮洶湧擠得東倒西歪的。
舉目之間全是人的腿,忍冬隻能攥緊了手中的一角衣裳,目光落在和自己一般大的孩童身上,眼中充滿了羨慕,可目光掃到裴朔雪那隻指節分明的手,他又按下了自己的心思。
非親非故的,能夠分一點一角給他拽著已經很好了,自己簡直是有點太貪心了。
裴朔雪冷著臉跟在人群中擠,臉色很是難看。他本就體溫偏涼,受不住暑熱,可偏生現在又是一副人的模樣,隻能亦步亦趨地跟著人群擠,四麵八方的熱氣簡直要把他熱化了。
反觀狸貓這個時候就很有優勢,仗著自己身量小,早在人海縫隙中三躥兩躥的,不知道躥到哪裏去了,就留了一個他拖著一個小的還在人海中浮沉。
又一波人潮湧來,裴朔雪被擠得一個踉蹌,衣角上一直加諸的力道也隨之鬆了,他低頭一看,腿部掛件已經被擠到兩三個人之外,正張著雙臂朝他揮舞著。
“貴人!”
養孩子好煩。
裴朔雪心中誹腹著,還是伸出手抓住忍冬的手,扶住他的腰將人從層層人浪中解救出來,順勢抱在了懷裏。
好輕。
裴朔雪一隻手都能完全抱得穩,分量一點也沒有他想象中的大。
或許是受到了驚嚇的緣故,忍冬的身上並不熱,靠在裴朔雪的身上並不讓人不適。
他很規矩,被抱著手也沒敢環著裴朔雪的脖子,隻是像是折了翅膀一般垂在兩側,緊張地握住裴朔雪衣襟旁的衣料,好像是怕摔。
裴朔雪看著自己衣襟料子被人握得皺皺巴巴的,出言道:“崽崽,手搭著點肩膀就行。”
忍冬被他喊得一蒙,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喊得是自己,耳朵一下子就紅了,他鬆了握住衣料的手,軟軟地打搭在裴朔雪的肩膀上,看著就像是環著他的脖子一般。
他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高度上看過廟會,原先他在地下看著壓抑而可怕的場景一下子就豁然開朗,就像是一副清淡的黑白山水畫一下子就上了粉彩,映在他濃墨一般的眸子中也有了神采。
鼻尖是令他安心的鬆針香,抱著自己的臂膀牢牢地將他環在身邊,隔絕了外界的推擠和喧鬧。忍冬簡直是受寵若驚地在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不少和他年紀一般大的小孩也被家裏人帶著來看廟會,個個都被抱在懷中,在離人群一米多高的地方,孩子們之間互相打量著,懵懂的眸子中沒有顧慮,全是被兩邊小攤上的掛件、彩繩吸引得發直的眼神。
在地下的時候,忍冬揪著那一片小小的衣角,低著頭緊緊地跟在裴朔雪身後,根本不敢抬頭去看烏壓壓的人群,可如今被裴朔雪抱在懷中,站在不一樣的高度,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他也能像別的孩子一樣笑著揚起頭,暫時忘卻自己低下的身份,幻想著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樣,也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也是家中父母的掌中寶,也像那些孩子一樣可以被抱著去趕集。
飄**的柳絮落在忍冬的眼睫,又跳動到他的鼻尖,抬頭就是繁盛的灼灼桃花和落在花影間細碎的陽光,在裴朔雪看不見的地方,忍冬不由自主地微微笑著,兩個梨渦也跟著淺淺笑著。
對於裴朔雪隻是一個為自己行方便的動作,也對於忍冬來說卻是此生難得的溫暖。
走出主街之後,人流明顯快了許多,裴朔雪就地將懷中的人放了下來,帶著他往東門走。
忍冬沒有再揪住他的衣角,而是大著膽子跑上前兩步,握住裴朔雪的兩根手指,裴朔雪動了一下,還是沒有甩開他,由著他拽著走。
忍冬看著自己握住的指尖,又在裴朔雪看不見的地方揚起頭看這個人,他隻覺得這個人手掌很柔和,身量也高大,他得努力地仰起脖子才能看到裴朔雪的下巴。
他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生長在忍冬的視線之內,卻讓他覺得是受到了庇佑,而不是被擋住了陽光。
若是自己也能長成貴人那麽高大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用擔心被這個人丟在原地,不用小跑著才能追上這個人的步伐,可是那樣……貴人就不會再抱自己了……
忍冬蹙著眉頭出神,一時不知道是該長大好,還是不該長大好,他完全沉浸在方才集市上那條街的安然氛圍中,一廂情願地想跟著這個人走,根本沒有想別人願不願意接受他。
牽著裴朔雪的小指,追著踩他投在側邊的影子,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東門等著的馬車前。
狸貓早跳到馬車車頂上在等他們,遠遠地就見著人來了,“噌——”地一下躥進了馬車裏。
車夫陪著笑掀開車簾,忍冬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抱著送了上去,心中隱隱生出些失落。
“客人養的狸奴可有靈氣了,遠遠地就來等著了。”車夫誇道。
裴朔雪上了車,懶散得靠在車壁上,自來熟地接話道:“它搶吃的時更有靈氣。”
車夫聞言哈哈一笑,不自主地拉進了兩者之間的距離。
馬車緩緩行駛在郊外的小道上,兩人一個在車外一個在車裏聊起些風俗人情來。
裴朔雪雖去了不少次昭明寺,可迄今為止還是第一次知道昭明寺的住持方丈是誰、叫什麽,而且這些還是從一個車夫的口中打聽到的。
和宋明軒相交,裴朔雪純粹地將他當成了一個棋搭子,兩人都不過問私人問題,裴朔雪進了寺中不拜佛,不燒香,隻管往宋明軒的廂房去,多餘的眼色都不給其他和尚一個,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知之甚少。
現下在車夫的口中他才知道,昭明寺也是建寺許久,寺中方丈是上一輩方丈傳給他的,算是土生土長的建州人,但是住持卻是後來的,住持來的時候帶了幾個小和尚一起,他在建州頗有一些香客人緣,昭明寺這才慢慢有了起色。而方丈和住持一向脾性不和,二人一直沒有撕破臉完全是因為方丈是個再溫吞不過的性子,實在是很難正麵吵起來。
如此兩人才同居一寺中相安無事了這麽多年。
車夫畢竟是個外頭人,知道地有限,可也幫助裴朔雪了解了一下昭明寺的大致情況,按照車夫說的住持來寺時間,裴朔雪估摸著宋明軒就是他帶來昭明寺的。
得了這個消息,裴朔雪心中已有主意,準備到了寺中先見那位住持一麵。
他們二人談了許久,忍冬一直靜靜聽著,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般,眼中偶爾略過幾絲茫然,看得裴朔雪生疑,不禁出言詢問。
忍冬尷尬地攪著手指,悶聲道:“我好像……也不記得了。”
他自己也覺得茫然無措,他記得寺中人的臉,腦子裏能想出他們的人名,可就是記不得和他們有關的事情,就像是這些人是被人憑空塞在腦中,而不是他親身經曆過的一般。
忍冬的麵色微微發白,他搜刮著腦中關於大師父的事,發現同樣地,他也不記得自己在寺中是怎麽和大師父生活的,隻是潛意識一直在告訴他這個人是寺中他最親近的人。
單純地以這樣的標簽去定義了他認識的所有人,沒有任何事件的支撐,從小長大的佛寺居然變得陌生起來,單薄地像是一盤散沙,隻要微風一過,就會散落各地,再也沒有半點痕跡。
忍冬終於知道為什麽和裴朔雪隻短短相處了半日,自己就生出這麽濃烈的依賴感來,因為現在在他的腦海中,隻有這個人還有相關的事件記憶,其他人就像是話本上的一個名字,陌生得像是兩個世界上的人。
可是他連貴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會不會明天一覺醒來,他就會將眼前這個人忘得一幹二淨。他才感受過的溫暖,藏在心底想要反複品嚐的街市廟會也會隨之消失,飄揚的柳絮,滿樹的桃花,正午的陽光,這些具象的、感官的事物都將離他遠去。
他本來就是一個孤單的怪物了,這樣下去,他更會變成一個離群索居、徹頭徹底的怪物。
忍冬頭一次生出這麽切實的恐懼來,他的記憶是單薄得虛假,可自心底發出的恐懼和害怕卻是那麽真實明晰。
“貴人,我是不是要……死了……”忍冬求救一般地看著裴朔雪,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好像抓住了自己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