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疏影橫池。

僧人睡得早,寺中不聞人聲。

被忍冬抱著懷中,壓著一隻爪子的狸貓動了動耳朵,睜開眼睛,盯著窗戶處半晌。它好似從微弱的風聲中聽到了什麽,突然從孩子的懷中掙脫出來,跳到半開的窗戶上,消失在夜色中。

歇了白日的喧囂,街道上沒有一個行人,隻留下些許搭建的棚戶和散亂在地上的殘渣,狸貓小跑幾步,在一處巷子口聞了聞,豎起了瞳孔,而後飛躥到麵前的高牆上,落下的一瞬青灰的牆麵上都壓不住它的黑影。

沉悶而壓抑的野獸吼叫自牆角泄出,一隻三角虎皮的巨獸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軀遮住了牆角一團小小的陰影。

“不知道我年齡大了?能不能尊老愛幼跑慢點?”裴朔雪舉著一盞琉璃六角燈,絲毫不帶喘的,扒拉了一下巨獸的長毛,沒扒拉動。

他無語地抬起頭斜了巨獸一眼,那隻蠢貨偏生還以為這是讚賞的目光,討好地低聲叫了兩下,隻是配上它龐大的身軀怎麽看怎麽別扭。

被它一隻爪子壓著的一團黃色捂著眼睛,聽見猛獸的低吼直打哆嗦,顫著聲音道:“別吃我,別吃我……我是好妖……”

裴朔雪費力地將自己從巨獸和牆麵間塞了進去,倒拎著燈把對著黃鼠狼的腦袋當鼓敲,“叫你跑,跑!還跑嗎?就仗著我打不過你,還放毒氣!還放嗎!”

巨獸配合著齜牙,黃鼠狼被敲得頭昏眼花,也不敢動一下。

裴朔雪打了幾十下,嫌手酸,脫了外衣墊在地上,靠著巨獸的毛席地坐下,將手中燈往黃鼠狼臉上一照,明顯還帶著氣,道:“爪子,伸出來。”

黃鼠狼從瑟瑟發抖地伸出一隻前爪。

裴朔雪用燈杆戳了戳,不耐煩道:“另一隻。”

黃鼠狼聽話地伸出另一隻爪子,爪子上一道被劈砍過的痕跡頓時映入了裴朔雪的眼簾。

裴朔雪點點那道傷疤,道:“交待吧,你就是當年軍營裏那隻黃鼠狼?”

“不是……我隻是個小本生意人,一直在扶桑鎮……沒有出去過。”黃鼠狼捂著眼睛,悶聲道。

“你看我。”裴朔雪踢了一下它的屁。股,“這張臉總認識了吧。”

黃鼠狼像是聽到了要取他性命的話一般,捂住眼睛的爪子更加收緊了,“我不看我不看。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別殺我。”

裴朔雪簡直懷疑這隻膽小得可笑的黃鼠狼是否在自己手下擋過刀了,他強行挑開它捂住眼睛的爪子,挑開一個,黃鼠狼蓋一個,挑開一個,它又蓋一個,氣得裴朔雪直接道:“啃了吧。”

巨獸的牙齒叼住黃鼠狼的後頸,還沒下口,黃鼠狼立時坐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拿開爪子,反複道:“我死了我死了,我被吃了我被吃……”

“啊——”他看見裴朔雪的臉,整個身子都撞在巨獸的齒牙上,一個勁兒往後躲,“是你……你是人,怎麽會活這麽久,你是……鬼?救命啊,有鬼……”

難怪妖族凋零成這樣,現下的妖都是這般上不得台麵嗎?

裴朔雪見他實在嚇得什麽話都問不出來,幻化成當年在軍營的臉又收了回去,變成了如今用的一張臉,直接道:“那隻狐狸呢?”

“我真不知道……恩人嫌我沒用,把我丟在這裏看店了……”

“那燈呢?”

“也是恩人讓掛的……你放過我,我隻是個三千歲的孩子……”

黃鼠狼哭得更凶了,原本一張胖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臉更是扭曲在一起,裴朔雪看著礙眼,好幾次都沒忍住瞥開目光。

三千歲算是孩子,那這個正抓著你沒化形的不過一千多歲,難道還算是幼獸嗎?

裴朔雪痛心疾首地搖搖頭,妖族一派塗地,妖族沒有未來,還好他沒答應接了妖族的爛攤子,不然整天圍在他身邊的不是麵前這個說一句哭三聲的醜物,就是旁邊這個傻笑著邀功的廢物,光是想想,裴朔雪便覺得還不如把他埋在清玉山下長眠。

“見過貂嗎?”裴朔雪實在受不了它那個樣子,道:“變一隻來瞧瞧,小一點的。”

黃鼠狼委委屈屈地將自己團成了一個團,變成了一隻細密黃毛的小貂。

這下裴朔雪看著順眼多了,他從懷中掏出一截銀繩,綁在它的前爪上,係了一個醜拉吧唧的蝴蝶結,頗為自得地欣賞了一番,拍了拍巨獸的腿。

巨獸立馬乖巧地變回了狸貓的模樣,拱到裴朔雪的掌心裏蹭了蹭,扒了一下小貂爪子上的銀繩,示意自己也要。

“你不是有這個嗎?”裴朔雪撥了一下它脖子前掛著鮮花餅形狀的小玉石,道:“我說過多少次,這是束縛妖族靈力,不讓他們變成人形的,你這種根本變不成人形的不需要。”

“不過這束靈繩還挺好用的。告訴你爹,讓他再送點,別小氣,送個百八十丈的,抵你的飯錢。”裴朔雪拎著燈在前麵走著,狸貓叼著小貂在後跟著。

“還有,告訴他我們明日要啟程去蜀州,讓他看著辦。”

一路月光引路,裴朔雪念叨著明日要帶在路上的吃食,吩咐狸貓早早地記得去買。

到了昭明寺後廂房,裴朔雪推門的手頓了一下,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默默握緊了拳頭。

他看向後廂放竹林外的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忍著想要把地上那隻黃鼠狼弄死的衝動,對狸貓道:“把它扔進去洗一洗。”

狸貓叼著它正一甩一甩地往前走,聞言立馬掉了頭,連自己帶小貂一同栽進了溪水中,濺起不小的水花。

裴朔雪進屋拿了幹淨衣裳,揣著兩塊皂角往溪水岸邊走去,就見小貂的腦袋在水麵上一點一點的,吐著泡泡一副隨時要淹死的樣子,有氣無力道:“我不會水……咕嚕咕嚕……”

狸貓嫌棄地看了它一眼,尾巴卷起它的小短腿,甩在自己的背上,自覺地往下遊走了走,給裴朔雪讓出一個位置。

春日的水即使是晚間都不算很涼,裴朔雪解了衣裳,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下了水泡著。

活水流動,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細微的癢,細碎的波光浮在他的身上,掩蓋住清澈水底下的春。色。

裴朔雪扔了一塊皂角給狸貓,自己拿著另一塊抹起身子來。

“明日我們還是要早些起,最好能趁著那個小崽子沒醒的時候上路。”裴朔雪看了一眼正在互相搓澡的兩隻大小毛茸茸,囑咐道:“要不你買完東西前喊我一次,回來之後再喊我一次。不然我怕我……”

“貴人?”帶著訝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裴朔雪這一刻埋在水裏的心都有了,他還是緩緩地轉過身子,看著在十幾步遠的地方,小忍冬正揉著惺忪的睡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貴人想沐浴可以喊我燒水的。”忍冬走了過來,落在溪邊草叢中琉璃燈籠罩出一圈溫柔的燭光,落在裴朔雪瑩白無痕的後背上。

一對清晰的蝴蝶骨隨著他轉過身的動作合攏,像極了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你怎麽起來了?”裴朔雪故作鎮定地問道,心中想著這個崽子來了多久,剛才那番話不會被他聽見了吧。

“我……起夜……”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看樣子沒被聽見,裴朔雪鬆了一口氣,秉著人來都來了,用一用也不過分的想法,朝著後頭揚了揚手上的皂角,“後頭夠不到,幫我擦擦。”

忍冬上前幾步,借著一輪月華仔細地替他塗著皂角,寺中師父們常年少見光亮,露出的皮膚已經算是白皙,可眼前貴人的膚色卻要更加瑩白一些,看著就像是被嬌慣養大的公子哥,沒有一絲磕碰過的痕跡。

忍冬垂眸看了看自己指節上的繭子,再看裴朔雪的細皮嫩肉,心中生出些羨慕來。

忍冬也想象過自己原本的家是什麽樣子,自己的親生父母又是什麽樣子,可惜他腦中有關生身父母的記憶都沒有。

正發著愣,皂角自手中一滑,順著裴朔雪的脊背沒入水中,忍冬才反應過來,忙為自己的出神道歉。

好在裴朔雪後背也抹得差不多了,他沒說什麽,隻是讓忍冬去幫那兩隻衝洗幹淨,忍冬看著多出來的小貂沒有多問,蹲在溪邊將兩隻毛絨絨都搓洗幹淨,褲腳都濕了。

他剛鬆了手,手下兩隻像是商量好一般,甩著身上的水珠,忍冬下意識撇過臉去躲,正撞見裴朔雪在穿衣。

明明一套素白的衣裳落在他的身上卻像是覆上一層月光似的,整個人圍繞著說不出的華光,側過來的臉輪廓分明,琥珀色的瞳孔中依舊是淡漠的神色,低低瞥了一眼忍冬,問道:“你不洗嗎?”

忍冬遙遙頭,跟裴朔雪比起來,他那二兩肉的小身板實在太難看了些,他本能地不想在貴人麵前露出短處。

裴朔雪也不多問,打了一個哈欠,自顧自地往自己房裏走,不輕不重地落下一句,“你也回房早點睡吧。”

狸貓依舊叼著小貂進了屋,從櫃子中扯出一塊布,叼到蒲團上自己滾著擦身子。

裴朔雪坐在床頭正準備挑燈,就見門口探出個小腦袋。

忍冬不敢看裴朔雪,握住門框的手微微收緊,遲疑了半晌,才道:“我睡不著……”

“所以你是準備在外頭站一晚上?”裴朔雪挑了挑眉。

“貴人……是不是明日就要走了?”忍冬終於鼓起勇氣問道。

原來早就聽到了,還挺能忍的,裴朔雪心中暗道。

“是。”裴朔雪覺得有必要告訴他自己的想法,“我不會帶著你。”

忍冬咬著唇,臉色“刷”得一下就白了。

“但是我可以給你找個人家,讓他們收養你。”裴朔雪盤算著他手中的銀錢,覺得足夠找一戶人家收養忍冬。

忍冬的臉色更難看了。

不管他欠著的因果是不是宋明軒,不管宋明軒是不是想要他撫養忍冬,裴朔雪都無比確認一件事,他不會把忍冬帶在身邊。

這個孩子再這麽聽話乖巧都不能抹去他是一個弱者的事實,弱者本身對於裴朔雪來說就是一個累贅。

他沒必要拖著一個累贅。

作者有話說:

(現在)裴朔雪:我不需要一個累贅。

(以後)忍冬:師父!

裴朔雪:哎!這兒呢!(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