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在一個低倍顯微鏡上麵彎著腰觀察了非常長時間,現在他鬆了一口氣似的直起身來,臉上帶著非常喜悅的神情望著我。

“華生,這是膠,”福爾摩斯興衝衝地對我說,”你仔細看看這些散落四周的東西,這肯定是一種膠。”

我俯身到已經調好焦距的顯微鏡前仔細地進行觀察。

“我非常肯定這些纖維來自花呢子衣料,形狀各異的灰色團塊是灰塵,左邊細細的屑狀掉落物是皮屑,而中間褐色的粘團樣物質無疑是粘膠。”

“好吧,”我笑著說,”就算它們是膠又怎樣?”

“這幾乎是非常好的證據,”福爾摩斯答道,”你應該還沒忘記聖潘克萊斯那樁離奇的案件吧,在現場勘察的警察在屍體旁邊發現的那頂帽子。被控人一直拒絕承認那是他的帽子,不過我們今天的發現,就可以作為證據,證明那確實是他的帽子了。我聽說,那人是位畫框商,這種膠是他每天必須要用的一種材料。”

“是你辦的這件案子嗎?”

“不是的!是我的一位警察朋友,梅裏維爾,當初我也隻是想幫幫他的忙而已。我在被告的衣袖上發現了鋅和銅屑這兩種東西,獲悉該人一直偷偷製造偽幣,從那之後,警察廳的那些人才開始逐漸意識到顯微鏡的重要作用。”他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看表,說,”我有個新主顧要來,是之前已經約好了的,可是約定的時間都已經過了,他怎麽還不出現?對了,華生,你懂賽馬嗎?”

“可以說懂一點吧!我至少耗費了一半的負傷撫恤金在這上頭。”

“哈哈,那我可要靠你了,我的‘賽馬顧問’先生!羅伯特·諾伯頓這個名字你熟悉嗎?對他你了解多少呢?”

“我記得這個名字的,這個人就住在肖斯科姆別墅,我對那個地方非常地熟悉。曾有一整個夏天,我都待在那裏。對了!諾伯頓先生還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次他差點就為你爭取到了一個非常好的任務。”

“怎麽回事?”

“他在紐馬克特揮著馬鞭,科爾普街的薩姆·布魯爾差點兒被他打死。”

“喲,他還真有意思!他經常這樣嗎?”

“是的,他是一個出了名的危險分子,他每天做這種殘忍的事就跟家常便飯一樣。他幾乎可以說是全英國最膽大無畏的人物了——幾年前他在利物浦舉行的賽馬障礙賽中,獲得了亞軍!這個時代完全不適合他這種性格的人生存,因此才在現實生活中到處惹麻煩。要是在攝政時期[ 指(1811—1820)喬治三世精神失常由喬治四世攝政時期。],他本該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少爺式人物——集拳擊手、冒險家、調情高手的本領於一身,這種最後以悲劇結尾的主角真是非他莫屬!”

“真厲害啊,華生!你簡單的介紹竟然如此形象、栩栩如生,就好像我見到了他本人一樣。你還知道什麽有關肖斯科姆別墅的事情嗎?”

“我隻知道,肖斯科姆廣場正中央就是那棟別墅,周圍還有非常多娛樂設施,比如,著名的肖斯科姆種馬飼養場和賽馬訓練場都在那裏。”

“那個賽馬訓練場的教練官是約翰·馬森,”福爾摩斯說,”不要太驚訝,華生!我打開的這封信就是他寄來的。咱們還是再談談肖斯科姆!肖斯科姆別墅對我而言可謂是一個非常具有吸引力的謎,我們把主要目光放到它身上吧!”

“那裏有肖斯科姆種長毛垂耳狗,”我說,”英國最名貴的狗就屬這種肖斯科姆種長毛垂耳狗了,在狗市上都是大名鼎鼎的,肖斯科姆別墅的女主人也視它們為珍寶,這也是她最值得驕傲的地方。”

“羅伯特·諾伯頓爵士的妻子便是你所說的女主人吧?”

“羅伯特爵士沒有結過婚,並且也沒有這個打算,他喜歡周遊各地的冒險生活,這與他的職業倒是非常契合,畢竟賽馬是一項相當危險的事業。他一直與寡居的姐姐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住在一起,女主人其實指的是她。”

“你是說她住在這裏?”

“不,不!肖斯科姆別墅原來屬於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前夫詹姆斯,應該說是羅伯特·諾伯頓先生寄居在他姐姐的家裏,他對肖斯科姆別墅沒有任何產權。比特麗斯·福爾德在世時,她丈夫產業的所有收入都歸她擁有。先生過世後,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便把名下的所有產業一起饋贈給了唯一的親人諾伯頓,隻收取微薄的地租維持家計。”

“這份龐大的家業收益足夠羅伯特·諾伯頓先生揮霍了吧?”

“隻能說勉強夠用!像他這樣一個出手闊綽、揮霍成性的花花公子,再多的錢都將非常快付之東流,我想,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的生活一定過得捉襟見肘,彷徨不安。盡管這樣,不過我聽說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對弟弟仍然非常地好。喔!肖斯科姆出了什麽亂子呢?”

“啊,如果我知道那裏出了什麽亂子我還用得著在這裏刨根問底嗎?不過我想,可能可以給我們帶來重要線索的人就要到了!”

福爾摩斯的話音未落,大門突然打開了,過道對麵走來一位身材修長、臉龐刮洗非常幹淨體麵的人。他臉上的果決和嚴肅表明,他是最適合當馴馬師及教官的,這便是馬森先生。首先他鎮定自若地朝我們鞠了躬,然後謙恭地坐在了福爾摩斯給他指定的椅子上。

“福爾摩斯先生,想必你是收到我的信了?”

“嗯!你在信中寫的不是非常地詳細。”

“由於這事相當敏感,不好一一寫在紙上,況且事件的經過確有些錯綜複雜,因此隻能與你麵談。”

“既然如此,我們洗耳恭聽!”

“哦,福爾摩斯先生!我看羅伯特·諾伯頓先生已經瘋了。”

福爾摩斯聳聳眉頭有些不以為然。”這裏是貝克街,不是狂歡節的哈利街,”他說,”說這樣的話必須要有依據!”

“先生,一個正常人偶爾幹一兩件稀奇古怪的事是可以理解,但如果一段時間他的舉止非常反常的話,我們理所當然就該起疑了。我覺得是肖斯科姆王子和德比[ 英國傳統馬賽之一,於每年的六月舉行。]賽馬大會把他弄成這樣的。”

“你所謂的肖斯科姆王子是你剛馴服的那匹小馬吧?”

“那可是全英國跑得最快的一匹寶馬,福爾摩斯先生!我簡直視它若珍寶。我相信閣下正直而品格高尚,所以我才願意與你開誠布公地交心,這中間涉及非常多人的切身利益。羅伯特爵士現在精神非常緊張,因為此次賽馬對他可謂生死攸關,決不允許出現任何差池和閃失。在備戰階段方麵他也是全力以赴、孤注一擲的,更突出的是除了把所有的錢都押在這匹馬上。之外,他還借了一筆巨額貸款用於賭馬,而且他的賭注懸殊。一般情況下一比四十已經夠大了,他押的比率卻是一比一百。”

“如果你馴的那匹馬真的像你所說的那麽好,那他的選擇不是非常正確嗎?”

“羅伯特爵士沒讓馬探子套到情報,所以別人並不知道這匹馬有如此威力。訓練時他也非常注意保密,總把與肖斯科姆王子長得非常像的孿生駿馬拉出去兜風。外表上看這兩匹馬非常相像,可一到真格的比賽,剛跑了一弗隆[ 長度單位,等於201.17米。],肖斯科姆王子就把孿生兄弟甩得老遠。羅伯特爵士一心隻想賽馬的事,把命都懸在這件賽事上了。雖然他暫時還可以勉強將高利債主應付回去,但如果這次賽事出了閃失,他便唯有破產一條路了。”

“真是個玩命的賭徒!可是你從哪些表象看出羅伯特爵士瘋了的呢?”

“不用刻意觀察他的言行舉止,隻需瞟一眼他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他神經有些不正常了。他每天晚上呆在馬圈裏不睡覺,眼睛裏充滿了狂亂的光亮,顯然他的神經有點支持不住了。而且比特麗斯夫人的行為也顯得異常的古怪!”

“啊!有哪些異常的舉動?”

“本來他們兩個人趣味相投,關係也非常融洽。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也如羅伯特爵士一般嗜馬如命,每天她都準時驅車前來觀看爵士訓練賽馬,她最寵愛的也是王子。而恰好性情倔強剛烈的王子對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也有特別的好感,每天早上隻要一聽到石子路上福爾德夫人的車輪聲,就會聳起耳朵小跑著到車前去吃夫人特意為他準備的糖,可現在一切都已經變了。”

“怎麽了?”

“她似乎對馬完全失去了興趣,這一星期以來,當她每天驅車經過馬圈時甚至連個招呼都不和王子打!”

“他們吵架了?”

“不僅僅隻是吵架那麽簡單,他們的關係已經惡化到了相互深懷怨恨的地步了。不然,羅伯特爵士為何要把比福爾德夫人視若親兒子一樣的愛狗送給別人呢?幾天前他便把狗送給了三英裏外克倫達爾青龍旅店的掌櫃——老巴恩斯。”

“的確有些怪。”

“福爾德夫人心髒向來不太好,體態也非常的臃腫,因此,她不可能每天都有精力與兄弟瞎折騰。以前羅伯特爵士至少每晚都要去她屋裏呆幾個鍾頭為寡居的姐姐排遣寂寞,可如今他全然是我行我素,對比特麗斯·福爾德夫人不管不顧不問起來。”

“自從丈夫過世,悶悶不樂的福爾德夫人的唯一可以談心的好朋友兼親戚就隻有羅伯特爵士,可現在一切都完了:他再也不肯和她親近。福爾德夫人傷心之餘心境極度抑鬱沉默,甚至用酗酒來消除現實中的無助。福爾摩斯先生,看到夫人日夜無度狂飲,隻求買醉的痛苦勁確實非常地讓人心酸。”

“他們之間關係疏離之前她也喝酒嗎?”

“偶爾也會喝上一杯,可她現在每晚至少得喝上一瓶,這是福爾德夫人家的管家斯蒂芬斯和我說的。一切都變樣了,福爾摩斯先生,你簡直想像不出境況糟糕到什麽田地。還有,近來我發現主人有些極為反常的行為,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鬼鬼祟祟地溜到老教堂的地下墓穴,似乎在那裏有什麽人與他接頭!”

福爾摩斯聽得兩眼發光,開始若有所思地搓起手來。”請繼續,馬森先生,你的話簡直吊起了我的胃口來!”

“管家親眼看見他在深夜還冒著暴風驟雨出去過。於是第二天晚上我來到他住宅附近苦苦等著監視他晚上的行動,果然,那晚他又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於深更半夜從家裏偷偷溜出去了。我和斯蒂芬斯緊隨其後,我們當時都非常緊張,生怕跟蹤行動被爵士發覺了。我們非常了解羅伯特爵士的脾氣,誰要敢探他的風,管他的閑事,那他的拳頭絕不饒人,不管擋他道者係何方神聖!於是,我們根本不敢跟得太緊了,隻能在保證不被對方察覺的前提下有所行動。我們發現爵士慌裏慌張去的是那個常鬧鬼的地下墓穴,仿佛在哪裏還有什麽人等著他。”

“那個地下墓穴在哪裏?”

“福爾摩斯先生,就在肖斯科姆別墅花團錦簇、樹木陰翳的花園裏有座教堂廢墟,確切建築年代已經不知道了,總之它的古舊都隻能用斷壁殘垣來記載了。在這座已被人遺忘的教堂下麵有一個陰森恐怖的地穴,近來時常鬧鬼,突然成了矚目的焦點。即使是陽光明媚、烈日炎炎,地穴仍是又黑又潮,再加上人跡罕至,因此顯得極度荒涼恐怖。及至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的夜晚,這裏更是鬼影憧憧、陰森懾人,除了詭秘嚇人的貓頭鷹和孤獨的夜行俠——野貓外,再沒有任何活物敢獨自靠近它了。而我們的主人對這個地方似乎情有獨鍾。雖然我們知道他從來什麽都不怕。但我們還是想不來他為什麽要在深更半夜造訪那個鬼地方。”

“等一下!”福爾摩斯打斷馬森先生的話,”你說那兒還有一人?那是爵士家的馬夫、或者是其它的下人嗎?當時你看清他的模樣了嗎?以前見過嗎?”

“我也是頭一次見到此人。”

“你確定嗎?”

“我與此人的確沒有見過,福爾摩斯先生!就在我們幾乎跟蹤到羅伯特爵士屁股後麵時,他突然轉個彎從我們身邊滑過去了,我和斯蒂芬斯被嚇得像一對機敏的野兔急忙躲進身旁的灌木叢中瑟瑟發抖。那晚夜空明淨,如果爵士對跟蹤行為稍有警覺,借著如洗的月光他完全可以逮我們個正著。可爵士對我們的作為好像一點也沒有覺察,他旁若無人地告別那個在地穴與他接頭的家夥從我們身邊走過。就在羅伯特先生走過去,我們立即直起身來,裝作是在月光下散步,漫不經心地闖到那人跟前道:‘嗨,夥計!你是誰?’我說道。他應該是沒聽到我們走近的腳步聲,因為當他扭過頭看見我們的身影時,就好像是見了從地獄冒出來的魔鬼一般,他被身處陰森的斷壁殘垣中的我們嚇得失魂落魄般地大叫了起來,然後撒腿就溜得無影無蹤了。雖然他跑得非常地快,借著皎潔的月色我們依舊看清了他的真實麵容。”

“樹影斑駁的月光下,你居然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辨別出他的長相?”

“不錯,就在他向我們轉身的瞬間我就清楚地看到了他——麵黃肌瘦的下等人。真想不出他與羅伯特爵士湊在一起有什麽好的事情?”

一言不發地福爾摩斯沉思了好一會兒。

“這段日子誰伺候福爾德夫人?”終於他從飄渺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問道。

“還是卡裏·埃文斯,她陪伴夫人已經五年了。”

“你是不是覺得她非常的忠誠?”

馬森先生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她是忠誠的,這毫無疑問,”他終於開口道,”至於她對誰忠誠,我就不便再言明了。”

“哦!”福爾摩斯若有所悟。

“背後評論別人的隱私是與我做人的一貫原則相違背的。”

“我理解你的苦衷,馬森先生!不過,從華生醫生對羅伯特爵士的描述我已經隱約得出一個結論:對任何女人來說,他都是非常危險的。你不覺得這非常可能就是他們姐弟爭吵的原因嗎?”

“羅伯特爵士與卡裏·埃文斯間的風流韻事大家早就已經知道了,可是福爾德夫人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種事好像都有這樣的規律:與當事人關係最密切的人往往最後才知道內情。現在我們假設比福爾德夫人在某天突然發現了羅伯特與卡裏·埃文斯之間的感情,她才恍然大悟一直以來以為兄弟關心的隻是自己的想法不過是一個錯覺。於是心中燃起的妒忌立即驅使她有想辭退這個女人的衝動,可是她弟弟卻始終要維護那個與他有著非比尋常親密關係的女人。”

“由於福爾德夫人心髒不是非常好,身體行動也不怎麽靈便,所以她根本沒法讓大家都按自己的心意辦事,於是那個惹她惱火的侍女,仗著爵士的寵愛賴在她家不走。於是福爾德夫人肯定會覺得自己老了後諸事均不順,隻得借酒澆愁、獨自生悶氣。惱怒之下羅伯特爵士便拿她最寵愛的小狗出氣。這樣的解釋你覺得是不是符合邏輯?”

“嗯,聽起來好像非常有道理!”

“哦!就算這一切如先生預想,那與羅伯特爵士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去神秘地穴有何聯係呢?我實在想不出來!”

“現在我也與你一樣,頭腦一團迷霧。羅伯特爵士的舉止的確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為什麽他要在陰冷漆黑的地下墓穴盜挖一具去世良久的人的屍骨呢?”

福爾摩斯突然悟到什麽似的,突然從椅子上立了起來。

“他挖掘屍骨的事是我們昨天才剛剛發現的——那已經是在給你寫信之後幾天了。昨天,羅伯特爵士急匆匆地趕到倫敦去了,所以我與斯蒂芬斯又偷偷去了那個地穴,想一探究竟。我們進去後發現一切照舊,隻是多了一堆人的屍骨在墓穴的角落處,那是以前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你把這個情況報告給當地警察局了嗎?”

我們的來訪者冷冷地笑了笑。“先生,他們不會感興趣的,發現的隻不過是一具幹屍的頭和幾根骨頭,非常可能已經是千年的古屍了。不過,我們非常肯定,那個臭名遠揚的地下墓穴裏以前絕對沒有這樣東西,這一點斯蒂芬斯也可以證明。我記得非常的清楚,那裏以前是一片空地,可現在卻是一堆白骨,用木板掩蓋著。”

“你們怎麽辦的呢?”

“我們沒有動過它。”

“這樣真是非常的明智!你說羅伯特爵士昨天走了,那麽現在回來了嗎?”

“他今天應該回來的。”

“羅伯特爵士什麽時候把他姐姐的狗送人的?”

“上周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老庫房外麵不停地傳來狗吠聲,碰巧那天早上,羅伯特爵士心中無明的怒火無處發泄,聽到福爾德夫人小狗的叫聲,怒火中燒,開始大發脾氣,一把抓起了那隻狗。我們都被當時的場景嚇壞了,以為他要把它殺了。但最後他把狗交給了騎師桑迪·貝恩,讓他把狗送去給青龍旅店的老巴恩斯,並強調說再也不想看到這條狗。”

福爾摩斯點起煙鬥,猛吸了幾口,再一次進入沉思狀態。

“我現在還不清楚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麽,馬森先生,”福爾摩斯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簡明扼要地說一下?”

福爾摩斯這番話搞得客人手足無措,匆忙把一個小紙包從衣袋裏掏出來,輕輕地將外麵的厚紙打開,一根燒焦了的骨頭逐漸顯現出來。

“也許這個更能說明問題吧,福爾摩斯先生?”他一邊說道。

福爾摩斯的興趣立即被勾起來了,拿起骨頭開始研究起來。

“你從哪兒搞來的?”

“比特麗斯夫人房間底下的地下室裏有一個暖氣鍋爐,已經好久沒有用過了。羅伯特爵士卻突然抱怨這陣子天冷,於是它又投入了使用,並把燒爐子的任務交給了一個叫哈維的用人——他是我的一個夥計。就在今天早上,他拿著這個來找我,說他在掏鍋爐灰的時候發現了骨頭,覺得爐子裏有骨頭非常的奇怪。”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福爾摩斯麵無表情地說,”你能辨認出這是什麽東西的骨頭嗎,華生?”

骨頭已經燒成黑色的焦塊了,但它的解剖學特點還能分辨出來。

“這是人大腿的上髁。”我回答他。

“不錯!”福爾摩斯變得非常嚴肅,”那個夥計什麽時候去燒爐子?”

“燒鍋爐隻是哈維的義務勞動,所以一般他把爐子燒起來後就走。”

“這麽說任何人都有可能接近那裏了?”

“是的,先生!”

“你從外麵能進去嗎?”

“從外麵隻有那一道門可以通到鍋爐,裏邊還有一個門順著樓梯可通往比特麗斯夫人房間的過道。”

“這個案子真的不是非常簡單,馬森先生!而且有血腥味。你是說昨天晚上羅伯特爵士不在家?”

“他那天剛好去了倫敦,福爾摩斯先生。”

“這麽說燒骨頭的不可能是他?”

“應該是這樣,先生!”

“你剛才說的那個旅店叫什麽名字?”

“青龍旅店。”

“在旅店那一帶是不是有一個非常不錯的釣魚點?”福爾摩斯的問題把這位誠實的馴馬師問得莫名其妙,足以讓他認為在他多難的一生中又碰到了一個瘋子。

“哦!我聽說,那是個非常有名的釣魚場,河溝裏有非常多又肥又鮮的鱒魚,離那兒不遠就是霍爾湖,那裏還有數都數不清的狗魚。”

“那太好了。華生與我都愛好釣魚——對不對,華生?如果要聯係我們,可以直接把信送到青龍旅店去,馬森先生!我和華生決定今晚就到那裏過夜。您不用親自到那裏找我們,有事就給我們寫個條子,托人送來就可以了。如果我們需要您的協助,會主動去找您的。等我們對此事有了一定了解後,會告訴你一個比較成熟的意見。”

於是,在五月的一個晴朗的晚上,我和福爾摩斯單獨坐在頭等車廂裏,向一個叫做”招呼停車站”的小站——肖斯科姆駛去。我們頭上的行李架已經被釣魚竿、魚線和魚筐之類的漁具堆滿了。一到達目的地,我們搭上了一輛馬車,來到那座舊式的小旅店。安頓好以後,我們就開始討論釣魚的計劃,店主喬賽亞·巴恩斯也非常熱切地參與到我們的討論中來。

“如何,在霍爾湖有希望釣到鱒魚嗎?”福爾摩斯眼裏充滿希望地問道。

店主一聽到這句話,臉色就馬上沉了下去。

“我勸你們二位還是打消那個念頭吧,先生!恐怕到時候還沒等您釣到魚,自己已經掉到水裏喂魚了!”

“怎麽回事?”

“那是因為羅伯特爵士,先生!你們一定要小心他,他非常不喜歡別人動他的鱒魚,要是誰動了他的魚,他肯定不會輕易饒過。就是考慮到兩位不了解羅伯特爵士的性格,我才特意告訴你們這些的。不過你們要記住,羅伯特爵士肯定不會放過接近他馬場的陌生人,尤其是不請自來的人,這一點上他一點兒都不馬虎,他可是個不太好惹的人物!”

“據傳有一匹絕好的馬參加這次的賽馬比賽,是嗎?”

“嗯!那可是一匹空前的極品神駒。羅伯特先生把所有的錢都押在它身上了,我們也都指望著它爭氣。對了,”他滿臉狐疑地開始仔細打量著我們道,”你們該不是馬探子吧?”

“您想多了!我們隻不過是厭倦了陰鬱沉悶的倫敦城,渴望前來領略伯克郡優美恬靜的自然風光及呼吸這裏的新鮮空氣的疲憊的倫敦人罷了。”

“那你們可算真是找對了地方。你們要追尋的東西在這兒應有盡有,而且可以足不出戶就享受到它們。不過,你們一定得記住我剛才的忠告:離羅伯特爵士的馴馬場遠點,否則後悔莫及,他可是先斬後奏的人,誰要是冒犯了他,他絕對不會給任何解釋的機會。”

“放心吧,巴恩斯先生!我們謹遵您的囑咐。嗬!在大廳叫喚的小狗可真漂亮。”

“那當然啦!要知道它可是純的肖斯科姆種。全英國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優雅可愛的了。”

“我也非常喜歡養狗”福爾摩斯杜撰著謊言道,”可否冒昧請教一下,在倫敦買這樣一隻名犬大概得花多少錢?”

“要是自己掏錢我可負擔不起,先生!這條狗是羅伯特爵士送給我的,你沒看見我把它拴起來了嗎?倘若把它放開,恐怕一會它就會跑回舊主人那裏去的。”

“華生,咱們手裏總算有幾張牌了,”店主離開我們的屋子後福爾摩斯平靜地說道,”不過這幾張牌都不好亮出來,但我深信一兩天內我們肯定能夠打開局麵的。我聽說羅伯特爵士還在倫敦,或許我們今晚就能去那個神秘的地下墓穴走一趟。現在,我有兩點疑惑還需要證實。”

“對這個案子你現在有新的思路了吧,福爾摩斯?”

“還談不上什麽具體的思路,不過都隻是一些揣測。華生,我隱約覺得大概一個星期前肖斯科姆別墅發生過一件事,這事非常可能對肖斯科姆家的生活造成極其深遠的影響。你或許會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過在沒弄清這件事給當事人的各方造成什麽具體的影響之前,我還不想討論。有時候,破解謎團的關鍵並不是僅僅存在於事件本身,而要看事件給各個有利害關係的人造成了什麽樣的後果,從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我們往往能摸索出非常有價值的信息。我相信待我搞清事件對肖斯科姆別墅的各個分子產生的後果後,一定能盡快找到偵查思路的。憑多年的辦案經驗看,像這種貌似離奇的怪案子往往非常容易找到突破口,而表麵上平淡無奇的案子,往往還難以入手。”

“讓我們再回顧一下手裏已經掌握的信息:羅伯特爵士一反常態不再去看望病弱的姐姐了;不止如此,還無緣無故地把姐姐最寵愛的小狗送給了別人。為什麽他一定要把她的狗送走呢,華生!你想想?”

“除了顯示他冷漠無情外,我的確是看不出這件事還有什麽別的象征意義。”

“或許和你的理解的一樣,這件事本沒有什麽暗示意味,抑或——嗯!我倒有個別的解釋。假如他們姐弟倆曾經有過一場爭執,我們再繼續回想,發生爭吵後他們之間發生的事。自那以後福爾德夫人突然改變了沿襲多年的生活習慣,除了每天與女仆乘車辦些緊要的事務外幾乎足不出戶、與世隔絕。甚至連以前視若珍寶的神駒肖斯科姆王子也不願瞧上一眼,還開始借酒澆愁、不喝得酩酊大醉絕不罷休。這些大概就是與這樁案子相關的所有線索了吧?”

“你似乎把羅伯特爵士在陰森恐怖的地下墓穴裏的行為遺漏了。”

“那是另一條思路,與我現在說到的完全是兩碼事,請暫時不要將它們混為一談。第一條線索以比特麗斯夫人為線索串聯起來,在這條線索中你嗅到犯罪的氣息沒有?”

“我看不出有任何的疑點。”

“如果和你的感覺一樣,我們現在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條線索上。它是以羅伯特爵士為核心編織的。他現在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賭馬上麵了,為獲取暴利,不僅將能籌措到的所有錢都押在肖斯科姆王子身上,而且不惜借用巨額高利貸下注。他現在的處境相當危險,一旦命懸一線的肖斯科姆王子出了差池,他立即就會落得破產舉債。”

“考慮到他一向非常的膽大妄為,眼下又是窮途末路的緊要關頭,肯定會鋌而走險。羅伯特爵士的日常花銷幾乎全仰仗姐姐,這必然極大束縛自己的手腳。而他姐姐的女仆,暗地裏一直與他勾勾搭搭,若是他們裏應外合作出什麽事來,外人是沒有辦法揣測的。你覺得怎麽樣?”

“那我們如何解釋羅伯特爵士在地穴裏的鬼祟作為呢?”

“哦,是的!若不是你提醒,我還差些忘了地下墓穴的了!華生,讓我們展開思維假設——為了給下麵的演繹找一個立足前提,這當然是我的一個大膽推測——羅伯特爵士會在走投無路時殺害自己的姐姐。”

“老兄,你說話得有一定的依據,這種天馬行空的推測更會令我們迷失方向的。”

“當然這種假設,並不僅僅是捕風捉影。華生!從羅伯特爵士的出身來看,雖然他有著非比尋常的高貴血統,不過鷹群裏間或也會生出烏鴉來。我們可以再仔細研究一番。羅伯特爵士如已走到窮途末路的緊要關頭,按理說在賽馬大賽結束前他絕不會離開與自己性命攸關的地方的,從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他的命都懸在肖斯科姆王子身上了。現在他還不得不在這裏堅守,因此,如果他真謀害了自己姐姐,也必須在盡量在避開人們耳目的前提下處理掉受害者的屍首,而且還必須得找一個能模仿姐姐的替身來迷惑眾人。”

“既然福爾德夫人的女仆一直與羅伯特爵士暗暗私通,他要掩飾自己姐姐已去世的消息可謂是非常地容易。而他極可能已經在這幾天內將自己姐姐的遺體運到了人跡罕至的地下墓穴掩埋起來或者放進鍋爐裏焚屍滅跡了。上午馬森先生向我們展示的那截燒焦的人骨可能就是他在處理福爾德夫人的遺體時不慎被我們抓到的把柄。你覺得我的推測符合邏輯嗎,華生?”

“若是你那駭人聽聞的前提勿庸置疑,我倒沒有辦法反駁你後麵的推論。”

“華生,為了進一步弄清真相,我決定明天做一個小小試驗。今天嘛,為了偽裝我們的身份,我建議借花獻佛,用客棧主人的酒來好好招待他一番,跟他大侃肥美的鰻魚和細嫩的鯉魚,這個話題極有可能會打開店主喬賽亞·巴恩斯的話匣子。或許,從他不經意的談話中,我們能捕獲一些非常有開拓價值的本地新聞也未為可知。”

第二天一早,福爾摩斯發現我們忘了帶釣鱒魚的誘餌,於是釣魚的計劃也就這麽停了下來。到了十一點鍾左右,我們出去散步,在同熱心的巴恩斯先生商量下,我們帶著福爾德夫人的小黑狗前往了肖斯科姆別墅。

我們穿過了鬱鬱蔥蔥的山路,來到一幢莊嚴嚴肅的豎立著鷹頭獸身徽章的高高的莊園大門前,福爾摩斯說道:”就是這裏了,巴恩斯先生告訴我,福爾德夫人會在中午的時候乘馬車出去兜風,當馬車經過大門口的時候就會減速過門。華生,你一會兒看她們從門口過來的時候你就裝作一個過路的,向她的車夫問幾個問題,我就躲在樹叢後麵觀察車裏福爾德夫人的情況。”

於是在我們等待了大約十五分鍾左右,我們便看見了漂亮的黃色敞篷四輪馬車從遠處駛來。福爾摩斯帶著狗小心翼翼地蹲在樹叢後麵,我則假裝過路人一樣,站在路中間。向車夫揮手,示意給我停下車!這時,一名看門人跑出來打開了大門。

馬車放慢了速度,利用這段時間,我偷偷地看著車裏那兩個女人,左邊是一個長著亞麻色頭發,麵色紅潤的年輕女人,她有著一雙不知羞恥的眼睛。右邊坐著一個體態豐腴,上了年紀的婦人,或許是因為體弱多病,她臉上以及肩上都披著厚厚的衣服。馬車開到了大道上,我衝著車夫揮了揮手,於是車夫勒住馬跟我攀談起來。就在我要跟他打聽羅伯特爵士是否還在莊園的時候,福爾摩斯從樹叢中走了出來,放開了那條狗。狗快速地衝到了車旁,一箭步躥上了馬車,但是狂熱的欣喜變成了狂暴的嘶吼,小狗朝著上麵的黑衣裙連叫帶咬。

“快把它趕走!我們快離開。”那老人慌忙中扯著粗嗓門喊道。

馬夫使勁揮舞鞭子,馬兒飛快地遠離了我們的視線。

“華生,我想我的猜測是正確的。”福爾摩斯一邊拴上狗鏈一邊說著,”小狗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主人,於是拚命地跑了過去,但是到跟前的時候卻發現那是另一個人。狗的嗅覺是最好的證據,它證明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它的主人。”

“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那黑衣人說話是一副男人的腔調。”我迷惑著對福爾摩斯說。

“你聽到的完全正確,那的確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絕對有問題,華生,我們手中又有了一個有力的證據。但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啊!”

我和福爾摩斯今天已經沒有什麽計劃了,於是拿著自己帶著的漁具到河邊認真地釣起魚來,晚飯我們就吃的今天釣到的美味可口的鱒魚。飯後福爾摩斯顯得精力充沛,於是我們又像早上一樣去了肖斯科姆別墅的大路上。此時我們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人在門口等候我們。這位就是曾經到過福爾摩斯寓所拜訪過的老相識——斯科姆賽馬場的馴馬師約翰·馬森先生。

“晚上好!先生們。”

他注視著我們,微笑著向我們揮著手打招呼:”我收到了您的便條,福爾摩斯先生,聽說羅伯特爵士今晚就從倫敦回來了。”

“那個墓穴離這裏有多遠?”福爾摩斯問道。

“大約四分之一英裏。”

“那我們自己直接去那裏不用再繼續等羅伯特爵士回來了。”

“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不能和你們同往,羅布特爵士回來一定第一個把我叫過去詢問肖斯科姆王子的近況的。”

“那好吧,馬森先生,這樣好了,那你把我們帶到那個墓穴,然後你再回來好嗎?”

馬森先生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非常晚了,夜色漆黑。這是個黑暗陰沉的夜晚,四周沒有一絲月光,這一切都顯示出一種讓人感覺無比壓抑、甚至有些令人毫毛倒立的氣氛。馬森領著我們一直穿過野草雜生、荒無人煙的牧場,來到黑黢黢、形狀森然威嚴、在暗夜中隱隱約約仿似影子的一座建築麵前。我們走近一看,才辨別出立在麵前的原來是一座曆史悠久、年深日久的教堂。從舊日門廊的缺口慢慢走進去,馬森先生引領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在一堆零亂的碎石中穿梭前行,由一個隱蔽的不容易發現的入口進入教堂內部之後,我們又沿著黑暗的陡峭的樓梯緩緩摸索著到地下墓穴裏麵。

馬森先生擦亮一根火柴,照亮了這陰森恐怖、淒涼寒冷的地方——地上橫七豎八的散落著一塊塊的斷壁殘垣,一口口腐朽的棺材散發出陣陣令人窒息作嘔的黴臭,這些棺材中有些是鉛製的,有些用大理石精心鑿製而成,古棺一個接一個地疊放在墓穴一側,直抵幾英尺高的拱門和隱沒於上方陰影中的屋頂。 福爾摩斯借火點著了手裏的燈籠,頃刻間,一縷顫動跳躍著的微弱白光照亮了這寒怵懾人、陰森恐怖的地方。借著淡淡的火光,我們從棺材銅牌的反光中辨認出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帶有能工巧匠用刀具精心雕刻的、代表這個古老家族威嚴身份的鷹頭獅身的家徽裝飾,因此,即使在死後,這些死者仍然可以獲得非常體麵尊貴的待遇,依然葆有他們家族的無上光榮。

“那些你所說的骨頭在哪兒,馬森先生?能帶我們去瞧瞧嗎?”

“記得上回就在這個角落裏,”馴馬師朝一個漆黑角落走去,我們的燈光追隨著他的身影而去,驚呆了的他叫到,:”見鬼,怎麽沒有了?我明明記得上次就堆在這裏的呀!”

“我早就預料到會這樣,”福爾摩斯胸有成竹地沉著地輕笑著說,”如果不嫌麻煩,現在也還可以在爐子裏找到骨灰和未燒盡的人骨。”

“我不懂,為什麽羅伯特爵士要無事生非地燒這千年前就作古了的死人屍骨。”張大一雙迷惑不解的眼睛約翰·馬森疑惑地望著福爾摩斯問道。

“我們就是到肖斯科姆別墅來找尋答案的,”福爾摩斯沒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要得到令我們大家都滿意的答案短時間內是決不可能的事情,我們還打算在這裏繼續查看一下再走,如果你忙的話就不耽擱你了。在天亮之前我們一定會有所突破的。”

等著馴馬師約翰·馬森走了之後,福爾摩斯又開始仔細地查看起棺材上的墓碑來。位於最中央的棺材年代已久,最晚也得屬於撒克遜時代以前,接下來是一長串諾爾曼時代肖斯科姆家族眾多的雨果們和奧托們的墓碑,我們就這樣挨個查看到十八世紀威廉·丹尼斯和費勒的墓碑為止。一個小時後,我和福爾摩斯來到拱頂入口邊的一具鉛製棺材前。一見到它,我的朋友發出非常滿意的呼聲,從他那果決的動作判斷,這一次福爾摩斯又終於找到了苦苦追尋的目標。他從衣袋裏熱切地掏出放大鏡仔細查看那又厚又重的棺蓋邊緣,隨後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於開箱子的撬棍,塞進棺蓋縫,把這副看起來僅由兩個夾子固定著的棺蓋整個撬起來了。撬開棺蓋時發出的刺耳響聲響徹教堂,可惜的是我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棺材裏有什麽東西,一件意外的事打斷了我們。

我們發現墓穴頂部有人走動,毫無疑問,這個人來意明確,對這個墓穴了如指掌,他果決而急促地走著。眨眼間,一束燈光已從樓梯口射了下來,隨即一個持燈人出現在了哥特式的拱門口。他身材高大、舉止粗魯、看得出是個性情狂暴的可怕人物。手裏提著的大號馬燈燈光襯托出他長著濃密胡須的臉和一對凶狠而狂怒的眼睛,眼光如機關槍一般狂掃著墓穴的各個角落,最後惡狠狠地落在了我和同伴身上。

“你們是什麽人?”他大聲衝我們吼道,”你們到我的地盤來做什麽?”

見福爾摩斯沒有答腔,他掄起一根隨身攜帶的沉重手杖向我們逼近了兩步。”你們聽見我說話了嗎?”他用極陰森的語調逼問道,”你們到底是誰?到這兒來搗什麽蛋?”他揮舞著手杖威脅我們回答他的問題。

福爾摩斯非但沒有被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所嚇倒,反而從容地迎了上去。”羅伯特爵士,我正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異常嚴厲地嗬問羅伯特爵士,”這副棺材裏的人到底是誰?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福爾摩斯轉過身,敏捷地揭開身後的棺蓋。

隨著照射過來的馬燈的光芒,一具從頭到腳纏在布裏的臃腫潰爛的女屍露了出來。扭曲的臉形,歪癟的大鼻子,還有一雙瞪大恐怖的眼睛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此時爵士驚叫一聲跌坐在旁邊一個棺材上,似乎也被這一幕嚇壞了。”你是怎麽找到她的,為什麽會找到這裏的?”他轉眼又恢複了凶狠的麵目,”你們到底是誰?”

“我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應該知道我吧。我到這裏來是為了查出事情的真相,維護法律的尊嚴,現在有些事情請閣下必須配合我們。”

這個時候,羅伯特爵士滿懷恨意地瞪視著福爾摩斯,不過福爾摩斯的鎮定和自信,讓他看清楚了自己的立場,使他變得安靜了下來。

“福爾摩斯先生,這件事情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知道這件事看起來對我非常的不利,但是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也希望事情正如你說的一樣。但是你必須跟我到警察局去調查情況。”福爾摩斯此時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此時羅伯特爵士,看著我們露出無奈的眼神:”好吧,不過你們要先跟我去莊園看看,也許你們在那裏才能找到你們真正想要的答案。”

我們彼此對視了一眼,於是決定跟他到莊園裏看看。十五分鍾後,我們來到了莊園裏的一間小房間,這裏應該是肖斯科姆別墅老宅子的一間武器陳列室,裏麵擺放著一排排整齊有致的獵槍。屋子布置得漂亮、精致。充分顯示出貴族莊園的威嚴與奢華。他要我們在這裏稍事休息,他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帶了兩個人進來。其中一個是昨天在別墅門口遇到的坐在馬車裏那個年輕女子。另外一個是長相猥瑣有著一張老鼠臉的男人,這兩人跟著羅伯特爵士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們顯現出滿頭霧水的表情。顯然爵士帶他們過來的時候也沒有提到我們。

羅伯特爵士指著這兩個人向我們介紹道:”這兩位是諾萊特夫婦。諾萊特娘家姓埃文斯,她已經在我家服侍我姐姐非常多年了。我把他們帶到這裏介紹給你們是因為我覺得這世上了解事實的人就隻有這兩個人了,他們是能證明我無辜的唯一證人。諾萊特太太,請你把整件事情的真相告訴福爾摩斯先生吧!”

“爵士,你覺得這麽做好嗎?你應該慎重地考慮一下。”那女人心懷憂慮地望向羅伯特爵士。

那個男人非常激動地說:”這件事情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拒絕負任何責任。”

羅伯特爵士鄙夷地看了那男人一眼:”你們就完完全全地把事情經過給福爾摩斯先生說一遍,所有的責任我來承擔。”

“顯然你對我的一些事情知道的非常多。我的一些事情都被你看透了,否則我們並不會在我家族的地下墓穴裏相遇,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再過幾個星期就是賽馬大會了,我為了這次賽馬大會特意訓練了這匹黑馬,我的命就係在它的身上了,如果贏了,一切順利了,一旦它輸了,那我就什麽都沒有了。我的下場還真的不知道,真的是不敢想象啊!”

“這我完全了解。”福爾摩斯先生關切地說。

“您可能認為我的一切花銷都仰仗我的姐姐比特麗斯夫人,但是外人其實並不知道,她所有的收入還不夠她一人花費的呢。一旦我的姐姐去世了,那我的債權人就會蜂擁地到我這裏,然後瘋狂地搬走我的一切,我的收藏,我的馬,那就是我的一切啊!如果他們奪走了它,那我就永無翻身之日了。再過三個星期賽馬大會就開完了,那一切順利地度過了,我也就沒有遺憾了。正如您看到的,這位就是我姐姐女仆的丈夫,他是一個演員。我便要他短時間內在莊園內外喬裝打扮扮演起我的姐姐以掩人耳目。他的任務就是每天打扮成我的姐姐,坐在馬車上露個麵,其它的他什麽都不知道。因為平時除了諾萊特太太外其它人是不允許進入我姐姐的房間的,我的姐姐是上周死於長期折磨著她的水腫病,我就要他們從那時候開始偽裝她。”

“她是死應該由驗屍官來確認。”

“她的私人醫生可以給我作證,在幾個月之前他就告誡我,我的姐姐已經不行了。”

“你姐姐死後你是如何處置她的呢?”

“當然她的遺體不能叫外人看見,所以她死後的第一個晚上我和諾萊特就把她運到老庫房去了,那個庫房早就閑置不用了。可是我姐姐的小狗總一路跟著我們,而且還在庫房門口狂吠不止。所以等我把狗送走後,我又為我姐姐找了個更安全的地方:我們又把屍體移到教堂的地下墓穴裏去。福爾摩斯先生,我相信自己在處置我姐姐的遺體這件事上絲毫沒有侮辱和不恭的舉動,我深信自己的所有行為都是無愧於死者的。”

“我倒認為你為了自己個人的利益、三番五次地折騰死者的行為著實是對死者的大不恭敬,羅伯特爵士!”

男爵顯然對福爾摩斯的道德說教非常地不耐煩。”有些事說起來永遠比做起來容易,”他反駁福爾摩斯道,”倘若你處在我這樣衣食無著、隨時可能破產的境地,你或許就會放下你現在這副麵孔。一個人不可能為了死者的尊嚴而放棄自己活著的權利,更不可能為了一個死者的安寧而置自己的全部計劃於不顧。況且我認為自己暫時把她放在她丈夫祖先的棺材裏安息幾日並無什麽不恭之處,再說那口棺材停放的位置乃是我們家族最莊嚴神聖的地方。我們打開了一口非常貴重的棺材,移走了裏麵的東西,然後把她恭恭敬敬地安置在裏麵。至於裏麵移出的祖先的遺骸,我們覺得還是讓它盡早化為塵土的好。於是我命令諾萊特用袋子移走了它們,並委托他在夜裏將它們放進爐灶裏焚為灰燼。福爾摩斯先生,這就是我要向你澄清的事實真相,至於你相不相信就隨你了!”

福爾摩斯對羅伯特爵士的話未置可否,他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羅伯特爵士,在您的措辭中,有一些漏洞。您說過你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你的寶馬上了,那麽你的債權人即使來了,把你所有的財產都奪走了也不會影響到你什麽啊。”

“這匹馬也是財產的一部分啊,如果我它被帶走了,那我就什麽都沒有了。我的債權人之一薩姆·布魯爾是個無恥之徒,他一定不會讓我的馬參加比賽的,因為他看好的馬匹也在這場比賽中參賽,他一定不會讓我的馬也參賽的。我和他之間有些摩擦,我曾在紐馬克特狠狠地抽了他一頓。你想在這個時候他會留後路給我嗎?”

福爾摩斯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就到這裏吧,羅伯特爵士,這件事情我還是要移交給警察來解決。我的責任是發現事實,查出真相。至於你的行為的是不是道德,我不發表意見。現在也已經非常晚了,我們也該回旅店了,華生!”

現在大家終於了解這一切了吧!

之後的結果要好非常多,羅伯特爵士的馬在比賽中大獲全勝,為它的主人賺取了八萬英鎊。他的債權人在比賽結束後並沒有向他提出償還債務,羅伯特爵士卻主動地償還了所有的債務,還剩下足夠的錢來享受優越的生活。警察和驗屍官對此事作出了寬容的處理。隻對他拖延注冊死亡一事給予責備,其它的並沒有追究。此時這些事情正一點點被人們遺忘,他也會享受到體麵的餘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