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福爾摩斯先 生:

我的頭一份報告是以拜裏莫夜遊結束的。現在我已經掌握了不少材料,除非我估計錯誤,這事肯定會使你大吃一驚。事情出乎意料地來了個轉折。

第二天上午早飯前,我來到走廊盡頭,去觀察拜裏莫頭天晚上進去過的那個房間。我注意到拜裏莫是站在西窗邊,急切地望著窗外。這西窗是整幢屋子最高的窗戶,從那兒 能俯瞰沼地,而且距離最近。窗外,恰好是兩棵樹之間的空隙,穿過空隙,可以一直望到沼地深處,而其 他窗口則不行。根據這一情況,拜裏莫肯定是在尋找沼地上的什麽東西或是什麽人,因為隻有在這裏才能達到目的。夜是那麽黑,因此我簡直不能想象他怎麽能期望看到什麽人。突然,我想起他會不會有私情而在搗鬼,這也許可以解釋他鬼鬼祟祟的行為,以及他妻子不安的心情。拜裏莫相貌堂堂,很容易博得鄉村姑娘的歡心,這一觀點也許還是有些依據的。他回到房間後我所聽到的那陣開門聲,也許是他出去秘密幽會。

可是,無論怎麽說,我覺得我有責任保密。我後來實在忍不住了,早飯後便走進了從男爵的書房,告訴了他我所看到的一切。可他的平靜完全 出乎我的意料。

“我知道拜裏莫晚上走來走去的,這事我已經問過他了,”他說,“我聽到他在走廊裏走動已經有兩三天了,而且就是你說的那個時間。”

“假 如他每天晚上都這樣,我們得跟蹤他,看他到底在幹些什麽。”

“那麽我們一起幹。”

亨利爵士高興 得搓搓手。顯然,他喜歡有這麽一次冒險行動,以打破他沼地生活的寧靜和無聊。

他已經跟擬訂查爾士爵士修築計劃的建築師以及倫敦的承包商取得了聯係。這裏很快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還請來了樸次茅斯的裝飾師和家具 商。顯然我們的朋友決心不辭勞苦,不惜血本,恢複巴斯克 維爾莊園昔日的宏偉壯觀。一旦莊園修葺一新,唯一的缺憾便是女主人了。種種跡象表明,隻要那位女士願意,我們也就不必杞人憂天了。因為我很少看見一個男人,會像 他對我們漂亮的鄰居斯泰普頓小姐那麽迷戀,那麽傾 心。然而,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愛情並不像 我們想象得那麽一帆風順。譬如說今天,這種寧靜就被一串意想不到的漣漪所攪亂,從而使我們的朋友感到非常窘迫和煩惱。

早飯後,亨利爵士戴上帽子,準備外出。我自然也整理一番。

“你也去嗎,華生?”他問道,好奇地看看我。

“那就看你是不是去沼地。”

“我是要去沼地。”

“啊,你知道我的任務是什麽。很抱歉,我會對你有所不便,可你總聽到福爾摩斯是如何鄭重其 事地向我交代,千萬不要離開你,特別是不能讓你單獨去沼地。”

亨利爵士高興 地笑了,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親愛的朋友,”他說,“盡管福爾摩斯聰明絕頂,可還是沒能預見到我們來沼地後所發生的一些事情。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你不想成為最後來掃我興 的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必須單獨去沼地。”

這話使我陷入 非常尷尬的境地,一時竟不知所措,而我還沒來得及拿定主意,他就拿起手杖走了。然而,仔細一想,我的良心深受譴責,因此,決定立刻出發,朝麥利皮特方向奔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趕路,一直到通往沼地的岔路口,才看到亨利爵士。因為擔心走錯路,我便爬上一座小山。小山一直伸入 陰暗的采石場。山頂上可以俯瞰 (kàn)一切。我馬上就看到了亨利爵士。他走在沼地的小路上,約有四分之一英裏遠,身邊還有個女人,她隻能是斯泰普頓小姐。很清楚,他倆已經非常熟悉,而且是約定相會的。他們緩緩而行,顯得十分親熱。我看到她的雙手不時做 著急促的手勢,仿佛對所說的話非常認真;而他在一旁十分專注地聽著,有一兩次還搖搖頭,似乎表示強烈反對。我站在亂石叢中望著他們,不知下一步究竟該怎麽辦。要是跟上他們,打斷他們談情說愛,似乎太唐突,也太不近人情了。可是,我的責任又是一刻也不能讓他離開我的視線。而對朋友跟蹤,實在是令人厭惡的事。雖說如此,我也隻能站在這山頂上觀察他們,事後再向他坦誠說明,這在當時也許是唯一可行的。誠然,要是他有什麽不測,那我也是鞭長莫及的。不過,我想我已經盡力了。

我們的朋友亨利爵士,和那女人在路上停 了下來,聚精會神地談著。忽然,我意識到我並不是唯一的目擊者。因為遠處,空中飄浮著一個綠點,那是手拿捕蝶網的斯泰普頓先 生。他距離那對戀人要比我近得多,好像 就在朝他們走去。就在那時,隻見亨利爵士把斯泰普頓小姐拉向懷裏,伸開雙臂緊緊擁抱她,而她似乎在竭力掙脫他的擁抱,臉也向一邊躲開。接著,我看見他倆猛然跳了開去,匆忙轉過身子。原來是斯泰普頓先 生打斷了他們。他拚命向他們跑去,那可笑的捕蝶網在他身後不停 地亂搖。他在這對戀人麵前激動得手舞足蹈起來。我想象不出他究竟在幹什麽,可是,在我看來,斯泰普頓是在責罵我們的朋友。亨利爵士一再解釋,反而更加激怒了他,因為他根本聽不進去。那女人卻一聲不吭,高傲 地站在一旁。最後,隻見斯泰普頓轉過身去,專橫地對妹妹招了招手,她猶豫地看了看亨利爵士,跟著她哥哥走了。可以看得出來,生物學家的手勢說明他對妹妹同樣十分生氣。從男爵站了一會兒,循著來路,悻悻而回。他低著頭,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想象不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深感內 疚。因為,我是在朋友不知曉的情況下,窺(kūi)視了他們如此親昵的情景。於是,我便飛奔下山,在山腳下等著他。他看到我不禁喊道:“天哪,華生!難道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不會是在盯我的梢吧?”

我解釋了我所做 的一切。他那熾熱的雙眼瞪了我一會兒,可我的坦誠又使他無法光 火。而後,他終於發出一陣悔恨的苦笑。

“我還以為這荒野深處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他說,“可是,天哪,好像 所有的人都跑出來看我求婚,而且又是那麽糟糕透頂!華生,你當時在哪裏?”

“在山頂上。”

“你看見她哥哥朝我們跑過來嗎?你見過他如此瘋狂嗎,她的那個哥哥?”

“從來沒見過。”

“我敢說,我也從來沒見過。直到今天為止,我一直認為他是個頭腦非常清醒的人。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我們兩個人,不是他,就是我,總有一個應該送到瘋人院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啦。華生,我到底有什麽不好,不能做 他妹妹的丈夫?”

“當然沒有。”

“他不至於反對我的地位吧?要麽,一定是我個人方麵的問題,使他如此憎恨我。他到底反對我什麽?我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所認識的男男女女,可他甚至還不讓我碰他妹妹的指尖。”

“他這麽說過嗎?”

“說過,還多著呢。我告訴你,華生,我跟她認識才幾個星期,可是,自從一見到她,我就覺得她好像 是上蒼賜給我的,而她呢,她也是這麽想的,她覺得跟我在一起非常愉快。對這一點,我敢發誓,因為女人的眼神比言語更令人信服。然而,他從來都不讓我跟她單獨在一起。而今天隻是第一回,我有機會單獨跟她談談。她見到我非常高興,不過,閉口不談一個‘愛’字,甚至也不讓我說‘愛’字。她總是不厭其 煩地說,這是個危險的地方,我一天不離開,她就一天不快活。我告訴她,自從我看到她以後,就不急於離開這裏了。要是她真的希望我走,唯一可行的就是她設法跟我走。我說了不知多少回,我要娶她,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那位哥哥便跑了過來,臉孔活像 個瘋子。他暴跳如雷,氣得臉色發白。淺淡色的眼睛裏燃燒著怒火。我到底對他妹妹做 了些什麽?我怎麽敢做 她不高興 的事?難道我會以為自己是從男爵而為所欲為嗎?要是他不是她的哥哥,我完全 懂得如何更好地對付他。當時我僅僅對他說,我和他妹妹的感情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而且我希望我有幸能娶她為妻。可這些話好像 反而是火上澆油。於是,我也光 火了。我的反應也許不該這麽激烈過分,因為她就站在旁邊。於是,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把她帶走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而我,直到現在還莫名其 妙,比誰都莫名其 妙。”

然而,當天下午,斯泰普頓先 生的親自來訪,又使我們的種種猜測趨於平靜。他是為了上午的粗魯來道歉的。他和亨利爵士在書房裏談了很久。結果,他倆之間的裂痕消除了。他們還約定下星期五在麥利皮特一起吃飯,以示重修和好。

“不過,我並不是說,他就不是個瘋子。”亨利爵士說,“我不會忘記,今天上午他向我奔過來時那種眼神。我得承認,世上似乎沒有誰能比他更善於道歉的了。”

“他有沒有為他的行為作任何解釋呢?”

“他說,他妹妹是他生活中的一切。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我很高興 他能這麽重視。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據他自己說,他是個非常孤獨的人,隻有他妹妹始終陪伴著他,因此,對他來說,要是一朝失去她,那實在是太可怕了。他說,他並不知道我已經愛上了她。隻是當他親眼目睹這是真的,而且馬上就要把她從他身邊搶走時,他震驚了。因而一時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他對已經過去的一切深表遺憾,而且,他還承認,把她妹妹,一個美麗的姑娘,一生束縛在自己身旁,那該多麽愚蠢,多麽自私。假 如她不得不離開他,他寧可她能嫁給像 我這樣的鄰居,而不是別的什麽人。然而,不管怎麽說,這對他來說,是個相當沉重的打擊。也許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對這事有個良好的心理準備。在他這方麵,他將不再反對了,條件是,我保證在三個月之內,先 把這事擱一擱,和他妹妹的關 係僅僅局限於友情的階段,而不要提愛情。這一點我答應了。矛盾就這樣迎刃而解了。”

於是,我們的一個小小的奧秘得到了澄清,仿佛在泥塘中掙紮時突然腳在什麽地方碰到了底。現在,我們知道,為什麽斯泰普頓先 生對他妹妹的追求者沒有好感,即便追求者像 亨利爵士那樣的天造地設。下麵,我將轉到這團亂麻中的另一條線索,即深夜哭聲之謎,拜裏莫太太臉上的斑斑淚痕,還有管家那夜半西窗之行。祝賀我吧,福爾摩斯先 生,作為你的代理人,我並沒有使你失望。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夜之間搞得水落石出的。

我說了,隻是“一夜之間”,其 實,說真的,應該是兩個晚上,因為,頭一天晚上,我們一無所獲。我們一直坐到清晨三點,仍無一點動靜。結果我倆都在椅子裏睡著了。幸好我們都不氣餒,決定第二天再幹。第二天晚上,我們撚低了燈火,坐在那裏,默默地抽著雪茄。時間過得比爬還慢,簡直令人難以忍受。還好,我們被同一種信念支撐著。那種心情就好像 獵人在監視自己布下的陷阱,熱切期待著獵物的出現。樓梯壁上的鍾剛敲兩下,我倆都驚坐起來,疲倦的感官也重新警覺起來,我們都聽到了過道裏傳來吱吱嘎嘎的腳步聲。

我們聽著那腳步聲偷 偷 摸摸地走過房門,一直消失在遠處。然後,從男爵輕輕打開門,我們便跟了上去。這時,我們的目標已經拐進了走廊。走廊裏一片漆黑。我們躡手躡腳地跟著,很快來到走廊的那一頭,剛好看到那身高肩圓、留著黑胡子的身影,正彎著腰,踮著腳尖,沿著走廊走下去。接著,跟上次一樣,他走進那個房間,黑暗之中出現燭光 投射的門框影子,一縷黃色的光 線穿過陰暗的走廊。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每走一步都要試試地板是否會發出聲響。我們已經非常謹慎,並且脫掉了靴子。可是,那年代久遠的地板,還是在我們的腳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不一會兒,我們便摸索到了那房門口,向裏窺望,發現拜裏莫正蹲伏在窗口,手裏拿著蠟燭,白皙熱切的臉擠壓在窗玻璃上,正全 神貫注地做 他的事,就跟我兩天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亨利爵士走進房間時,拜裏莫嚇得倒吸了一口氣,隻見他往後一跳,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蒼白的臉上,那對暗黑的眼睛先 看了看主人,接著又朝我看看。

“拜裏莫,你在這裏看什麽?”

“沒做 什麽,少爺。”他又驚又怕,幾乎說不上話來,手中的蠟燭不住抖動,連影子也不停 地上下跳動。

“你拿著蠟燭,站在窗口,到底在看什麽?快說,不許撒謊!”

那家夥無可奈何地望著我們,雙手扭在一起,極度猶豫、極度痛苦地說:“我沒做 壞事,少爺。”

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便從管家手裏拿過蠟燭。

“他一直拿著蠟燭,肯定是一種信號。”我說,“讓我們來看看會有什麽反應。”我像 他一樣,手拿蠟燭,兩眼凝視著那漆黑的夜空。由於月亮被雲層遮住,我隻能十分模糊地分辨出黑魆(xū)魆的樹影和晦暗的沼地。不一會兒,我就興 奮地歡呼起來,因為正對方方的窗框中央,忽然閃爍起了一個微小的針尖似的黃色光 點,刺破了那漆黑的夜幕。

“在那裏呢!”我喊道。

“華生,左右擺動蠟燭!”從男爵喊道,“看哪,那光

點也動了!好了,你這個流氓,還想說不是信號?說吧,快說!誰是你的同夥?你們在搞什麽陰謀?”

“這一切都是我要他幹的,少爺。不、不會傷害你的。”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原來是拜裏莫太太站在門口,比她丈夫更蒼白驚恐。要不是她臉上流露出的強烈情感,她那裹著頭巾和裙子的臃(yōng)腫身軀,或許更加令人忍俊不禁。

“那麽,說吧,為什麽要這麽幹?”

“我那可憐的弟弟正在沼地上挨餓。我們不能讓他死在家門口。蠟燭光 確實是信號,那是告訴他,他吃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黑暗裏的光 點是他在告訴我們把吃的放在什麽地方。”

“那麽,你弟弟是——”

“就是那個逃犯,少爺,那個殺人犯——塞爾登。”

好了,這就是西窗神秘燈光 的由來。接著,她又說了些有關 塞爾登的事,以及要他待在沼地的原因,還說隻要他在一天,她就不能不管。她的話句句誠懇,不由得人不相信。

拜裏莫夫婦走後,我們又朝窗外望了望。亨利爵士打開窗子,寒風撲麵而來。遠處,漆黑的夜空中,依然閃爍著微小、黃色的光 點。

“那個壞蛋就在蠟燭邊等他。天哪,華生,我真想去抓住那個家夥!”

我的腦際也掠過了同樣的想法。那家夥對整個地區來說是一種危險。他是個十足的流氓,天生野蠻殘忍。假 如我們袖手旁觀,別人就得付出代價。五分鍾後,我們便帶上武器,開始了我們的夜襲。天空雲層飄忽,月亮時隱時現,耳邊秋風呻吟,落葉沙沙。空氣中散發出濃重的潮氣和黴味。我們剛走上沼地,天就開始下雨了。可眼前那盞燈依舊隱隱地發出光 芒。

“我們必須迅速包圍他,因為他是個亡命之徒。要突然襲擊,趁他還來不及反抗時就製服他。”

“我說,華生,”從男爵說,“福爾摩斯對此會怎麽說呢?還記得‘黑夜降臨、罪惡肆虐’這話嗎?”

話音未落,巨大陰鬱的沼地上空傳來一陣怪異的叫聲,仿佛是在回答他的問題。那聲音,我曾在格陵朋大泥沼邊聽到過。夜空中,隨風飄來那深沉的長鳴,越來越響,接著咆哮起來,最後變成一種淒慘的呻吟,然後慢慢地消失了。這聲音一陣一陣的,那麽刺耳,那麽狂野,足以攝人魂魄,使整個夜空都為之顫動。

“我的上帝啊,那是什麽聲音?華生,快聽。”

“我不知道,是沼地上特有的聲音。我已經聽到過一次了。”

那聲音終於消失了,死一樣的寂靜緊緊向我們包圍過來。我們站在那裏,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然而,再也沒聽到什麽。

“華生,”從男爵說,“那是隻獵……獵狗的叫聲。”

猛然,我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因為他說話時突然停 頓了一下。很明顯,突如其 來的恐懼攫(jué)住了他。

“這種聲音,這裏的人叫什麽來著?”他問道。

“他們說這就是巴斯克 維爾魔犬的叫聲。”

他哼了哼,有好一陣子一聲也沒吭。

“是魔犬,”他終於開了口,那聲音隨著風聲,忽高忽低,“那邊是不是格陵朋大泥沼?”

“是的,上一次聽到時,我正跟斯泰普頓先 生在一起。”

“我的伯伯死去的地方就有魔犬的腳印。這一切好像

完全 吻合。我覺得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那種叫聲。華生,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回去,好嗎?”

“不,決不回去。我們出來就是抓人的,快走,快去追逃犯,說不定,那頭魔犬在追我們呢,快!即使這沼地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出來,我們還是要堅持到底。”

我們跌跌撞撞地行進在黑暗中。周圍是黝黑參差的山影。眼前那黃色光 點仍然穩穩當當地亮著。漆黑的夜晚再也沒有比燈光 的距離更具 欺騙性了。有時遠在天邊,有時卻近在咫尺。然而,我們終於找到了那發光 的地方:一柱筆直的黃色火苗以及兩側被映紅的岩壁。那是一道岩縫,中間插著一支蠟燭,正滴淌著蠟油,兩側岩壁剛好能遮風擋雨。更絕的是,除了巴斯克 維爾莊園方向,其 他人都不可能看到它。令人奇怪的是,在沼地深處點著的這支孤零零的蠟燭旁邊,居然毫無生靈。

“現在我們該怎麽辦?”亨利爵士輕聲說。

“就在這裏等吧。他肯定在燭光 附近。看看我們是否能找到他。”

正說話時,我倆同時看見了他。岩石那邊,亮著蠟燭的岩縫裏,一張罪惡的黃臉,野獸 似的,凶相畢露。他頭發蓬亂,胡須粗長,汙穢(huì)不堪,活像 古時候住在山坡上石洞裏的野人。我猛地撲了過去,亨利爵士也跟了上來。那逃犯噌的一聲跳了起來,轉身就跑。隻見他順著山坡飛奔而下,在亂石叢中跳躍,靈巧得就像 山羊。我們倆都接受過賽跑訓練,也算得上是飛毛腿,可很快就被他落下了。好一會兒,我們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月光 下,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們隻好放棄毫無希望的追捕,準備回家。

天上,我們右邊,月兒 低垂著,聳立的花崗石突岩,錯落有致,宛如支架,托住那銀盤似的月亮。我們剛要邁步,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突岩上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仿佛是一尊漆黑的銅像,在月光 下、天幕上顯得那麽輪廓分明。別以為這是幻覺,福爾摩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清晰無誤的景象。那是個又高又瘦的人,他站在那兒,兩腿稍稍分開,雙臂抱胸,低著頭,麵對眼前那片滿是泥炭和岩石的巨大荒野,仿佛在沉思著什麽。也許他就是這個可怕地區的幽靈。可以肯定,他不會是那個逃犯。他距離逃犯消失的地方非常遠。再則,他要高得多。我失聲喊了出來,並把他指給從男爵看。可是,就在我抓住從男爵手臂的一瞬間,那人消失了。但見突兀 嶙峋的花崗岩依然托著月輪,而岩頂上那默默無聲、呆呆佇立的身影卻不翼而飛了。

我想,現在我們的事可以說有些進展了。我們已經發現了拜裏莫夫婦的秘密,使事情澄清了不少。不過,那神秘的沼地和奇怪的沼地人,依然深不可測。也許在以後的報告裏,我能為你提供更多的信息。最好你能親自到這裏來。

於巴斯克 維爾莊園

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