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無法原諒
?月黑風高夜,薛如意安靜地坐在燈下,手中是一件未完成的小衣裳,一旁的花俏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吧,我這邊沒剩多少了。”薛如意頭也不回地對花俏道。?
“不困。”花俏嘴硬,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把因那一個哈欠而溢出的淚花又逼了回去,深吸了口氣,重新撚起繡花針,對著一件孩子的衣衫瞪著眼睛。?
薛如意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隻是嘴角掛了一絲笑意,平淡溫和。終於,將最後一針收了尾,薛如意將那巴掌大的小衣服抖了開,端在自己眼前看了看,很是滿意,擱了衣衫,薛如意撐著腰站了起來,而她身後,花俏早已用頭抵著木桌子睡了過去,薛如意搖了搖頭,將花俏手中還捏著的繡花針拿了下來擱在一旁,將她的頭放好,又給披了件衣服,這才輕著步子出了門。?
山裏夜晚的風是冷的,薛如意深深地呼吸著,頭頂的月亮被一層淡薄的烏雲遮擋著,透漏著一層淒冷的光芒,肚子越來越大了,薛如意走的有些吃力,做了半夜的衣服,說不累那是假的更何況她還懷著孕,輕輕地捶著自己的後頸,薛如意一不留神發起了呆。?
月色朦朧,照在她有些豐腴的臉頰上顯出了一層柔和,猛地,薛如意輕輕嗤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女弄金梭。年年乞與人間巧,不知人間巧已多。又是七夕了……”?
“啪嗒”驀地,圍牆外一道輕弱的聲響傳來,薛如意微微皺眉,小心地站起了身子,警惕地望著那堵圍牆,山野寂靜,尤其到了晚上更是隻有蟬鳴,薛如意分明聽到的是一聲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牆外有人!?
一手撐了小院子中的石桌,一手悄然入懷摸出那隨身不離的銀針,她沒多少工夫,但憑著銀針入穴,還是有些自保的能力,隻是如今她大著肚子,卻不知若當真是刺客,她要如何應對了。?
隻是,等了許久,都不見牆外再有動靜,薛如意不禁有些皺眉,但心裏卻不敢放鬆,隻是小小地挪著步子後退,然,直到她進了屋子,那牆外之人都始終不曾露麵,這讓薛如意鬆了口氣,但同時又多了幾分疑慮。?
若說那一日是巧合,那接下來的幾日,薛如意便十分確定牆外有人,每到夜晚,不管她何時開窗,都有被人偷窺的感覺,但僅僅是一雙眼睛,卻沒有任何動作,一來二去,薛如意也任由他去了,隻是沒到夜裏,總要將房門都關好,早早地熄燈入睡的。?
“小姐……今日也不做了?”望著一籮筐的針線,花俏很是納悶,以為自己那日做活的時候睡著了惹了薛如意生氣,但仔細一看又似乎不是,於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薛如意亦是看著一籮筐的衣衫無語,她早起要做早課,雖然身懷有孕,主持也相當照顧,但該她做的活她一樣都不會少。上午打掃庭院,因著笨拙的身子,所以行動慢了很多,但她絲毫不介意,總是要自己做完的,花俏搶了幾次也不成,隻得由著她去了,如此一來,孩子的衣衫都隻能擱在晚上做了,可這幾日圍牆外的異動又讓她擱置了……?
“做!”一咬牙,薛如意挑亮了燭火,拿起了小筐子裏那未完成的肚兜,一朵半開的芙蓉剛繡了一半,翠綠的枝葉似乎還滴著露珠。?
漸漸地,那被人窺探的感覺再次強烈的襲來,薛如意本是暗自勸說著自己不要在意,奈何,那眼神太執著,終於,連後知後覺的花俏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四顧相望之後,特意瞅了瞅開著的窗戶,待對上一雙溢滿了痛苦的眼睛之後猛然醒悟,又扭頭看看自己的小姐,手下的針線已經亂了,連著出了好幾處錯誤,花俏默不作聲地垂下了頭,但嘴角卻還是抑製不住地勾起了笑意,可還不待她笑完,便猛地聽到一聲鈍響,薛如意將手中的東西扔進了針線筐,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小姐……”花俏喃喃,然,隻一個錯眼之間,再去看那圍牆外的樹幹,已是空無一人了……?
“你出來!”門外,薛如意撐著後腰,怒火騰升地看著空****的圍牆,許久,卻無人應答。?
她冷笑一聲:“怎麽?堂堂大齊九五至尊原來是個縮頭烏龜!”?
可,還是沒人應她……薛如意一口氣堵在胸口,恨得咬牙,惡劣地勾了嘴角,一手撐著石桌,哎喲一聲便漸漸地滑了下去。?
還不等她落在地上,一道白影便飛快地拖住了她的身子,薛如意卻反應靈敏地一旋身子躲開了那雙手,下一刻,那一直躲著的人便明明白白地站在了自己眼前。?
楚奕譞滿眼的血絲,下巴上一片青茬泛濫,要多頹廢有多頹廢。?
薛如意冷漠地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看施主儀表堂堂,何苦做梁上君子?貧尼小院清寒,不曾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施主怕是找錯地方了……”?
楚奕譞隻是漸漸地垂了頭,如犯了錯的孩子一般,緊緊地絞著自己衣擺上的流蘇,額前的發絲也是散亂的,碎碎地垂在眼前,遮擋了那雙星子般耀眼的眼眸。?
薛如意再要開口譏諷兩句,卻看著楚奕譞這般模樣,頓時失了興趣,意興闌珊地轉了個身子,托著腰想要在石凳子上坐下,卻不料被一雙大手猛地扯住。?
一天的勞累和此時的氣憤,讓薛如意頓時火大了起來,甩開那雙手轉過身低吼:“做什麽?!這是我的院子,這石桌石凳都是我的!難不成我連坐都坐不的了?!你管天管地,連這個你都要管不成?!你若真想管,你後宮佳麗那麽多,想讓你管的數都數不過來……”?
然,等到薛如意高聲叫罵了一陣之後,卻發現楚奕譞一點生氣和還嘴的意圖都沒有,卻隻是結了衣帶,將外裳褪了下來,疊好了鋪在那石凳上,局促地看著叉著腰的薛如意。?
薛如意冷眼望了望,那白色的衣衫依舊是繡了墨竹的,淡淡的梅香混了一股酒味傳來,讓她微微蹙眉,挑起眼皮看了一眼楚奕譞,抿了唇,但怎麽都不肯再坐,隻是一經兒冷笑:“你當這是寒冬臘月?如今可是盛夏!”?
楚奕譞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低聲道:“太,太燙……”?
“什麽?”薛如意皺眉。?
“凳子,會太燙……”楚奕譞垮了雙肩,指了指那鋪著他雪白外裳的石凳。?
薛如意頓時心中有些酸澀,她明白他說了什麽,盛夏白日裏太陽毒,這石凳被曬了一天了定然是燙的……?
沉默,一時在兩人之間蔓延,薛如意滔天的怒火一瞬間熄了下去,然胸腔裏卻慢慢騰升了一股酸澀,何必呢,又……何苦呢……?
看著薛如意長久的沉默,楚奕譞的心頓時慌張了起來,天曉得他來偷偷看她鼓了多大的勇氣,當她在牆內挖苦的時候,楚奕譞在圍牆外緊緊地貼著,心中酸澀卻又奇異的甜蜜,因為不管是叫罵還是嘲諷,那些話,都是她對他說的……他,他其實隻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意兒……”楚奕譞小聲地喊她,薛如意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不由得沉到了穀底,一雙眼睛也漸漸地黯淡了下去,抓著流蘇的手更是攥的死緊,額前緊張地出了些汗……?
“以後,不要再來了……”?
楚奕譞的手驀地鬆了,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聽不明白薛如意的話語一般,不動,也不說話。?
薛如意卻依舊冷著一張臉,看也不看散發著絕望氣息的楚奕譞:“等再過兩個月,孩子生下來了,我會將他送進宮的,皇上還是不要再來這裏好了。”?
楚奕譞嘴唇張合了兩下,喉結滾動著,卻說不出話,眼睛更紅了,隻是握緊了拳頭死死地咬了牙。?
“這裏畢竟人煙稀少,皇上若再有個閃失,皇後娘娘又不在身邊,怕是沒人再出手相救了。”薛如意頗有些惡劣地欣賞著楚奕譞的狼狽,“哦,或許也不一定,說不得會有比皇後娘娘更美的姑娘在等著救皇上呢……貧尼果然該死,這點都沒想到。”?
“夠了……”楚奕譞氣虛,頹然地想要打斷薛如意的話,那些話如同針刺一般深深地插進了他的心房,讓他再次騰升了那股幾乎滅頂的愧疚,乞求地抬頭望著薛如意,希望她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讓他這般傷心。?
可抬眸間,卻隻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漠和疏離,看到了她的嘲笑和報仇般的快意,這讓楚奕譞覺得撕心裂肺般的難受,他不希望他們之間如仇人一般針鋒相對,他妥協了,想要道歉,想要服輸,卻赫然發現……她已經不允許了,或者說,她已經……不在乎了……?
“不能,不能原諒我嗎?”楚奕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皇上做錯什麽了嗎?”薛如意臉上表現出了詫異,似乎那樣的不解和震驚。?
“別這樣對我,意兒……別這樣……”楚奕譞恨不得揪扯自己的頭發,看著眼前離他越來越遠的女孩兒,他驚恐難耐。?
於是,薛如意如他所願地收斂了臉上那副虛假的表情,隻留下了冷漠無情的眼睛:“你說過不會負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楚奕譞胸口再次悶疼了起來,可他卻強撐著,隻希望得到眼前人的原諒。?
“奕譞……”薛如意歎息了一聲,苦笑,“你能說對不起的時刻已經過了……我的心已經死了……我對你,已經再沒有奢望了,我們,回不去了……”?
“意兒……”?
“你回去吧,我已經不再值得你浪費時間了。”薛如意越過他朝著亮了燈火的小屋走去,背對著他的小臉上,再沒了針鋒相對的犀利和嘲諷,隻剩下了滿布的悲傷。?
“別走……”擦身而過之際,楚奕譞不甘心地拉住了她的手,入手生澀的棉布衣料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強忍著擁她入懷的衝動,楚奕譞深吸了口氣,“我讓小雨出宮了……沒有,沒有皇後了,意兒……”?
“與我何幹……”猛地掙脫楚奕譞的鉗製,薛如意背對著他冷冽的出聲,“我說過了,若你負我,我變絞了頭發出家,我做到了……你呢?奕譞,你還不明白嗎?你我已是窮途末路,隻能分道揚鑣了!我已是出了紅塵之外的,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我不要!”猛地轉回身,楚奕譞眼眸間有些瘋狂的星光,死死地攫住薛如意低喝,“我不要!我不準!你必須回到我身邊!”?
薛如意深深地吸了口氣,才輕輕地開口:“奕譞……回去做什麽呢?再給你傷害我一次的機會嗎?”?
瘋狂瞬間從他血紅的眼眸中退卻了,徒留下絕望蜿蜒而來,沙啞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楚奕譞似乎被逼到了死角:“意兒……我再也不會了……意兒……”?
“要我如何信你啊……”薛如意輕聲笑了笑,“你說過絕不負我……結果呢……嗬……奕譞,那時候我隻剩下你了,可你也離我而去了……帶著你的誓言,離開了我……”?
“那是,那是因為我以為你不愛我,以為你隻是報複我……為了薛如歸還有,那個我們無緣的孩子而恨我……意兒……”楚奕譞從沒這麽低聲下氣過,他一向冷漠,邪肆,卻在這個女人麵前剝離了所有的驕傲,隻是因為不想失去她。?
“所以,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薛如意微微側頭,嘴角帶了點點笑意,卻讓楚奕譞覺得愈發寒涼,“因為你自己都知道你的那些所作所為是有多麽的不可原諒……不是嗎?你為難了我,卻在心底埋了猜疑的種子,等著它生根發芽……就算今日我跟你回去了,那日後你又怎麽會忘記今日的委曲求全?你難道不會再以為我跟你回去隻是為了報複你嗎?”?
“我……”楚奕譞頓時發現,他所有的解釋都是那麽的蒼白無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薛如意吃力地拖著後腰慢慢地邁進了小屋卻隻能站在原地,邁不動一步……?
“小姐……”花俏擔憂地看著薛如意平靜無波的臉,再看一眼院子裏被絕望淹沒,一動不動的楚奕譞,心裏焦急卻不知要如何開口。?
雖然不知他們到底說了什麽,但花俏從楚奕譞的表情看也曉得定不是個好的結果,再看薛如意卻是一臉的平靜無波,讓她想問什麽也打不開口,隻得作罷……?
楚奕譞在業德庵聽了很久,久到花俏在薛如意的打發下要去睡了,仍不見他離開,雖有心幫楚奕譞,花俏卻也知道薛如意的脾氣,她若出手幫她,明日怕是就會被薛如意卷了鋪蓋卷兒送出業德庵了,無奈,花俏隻得硬著頭皮從楚奕譞身邊走過回了自己的小廂房。?
薛如意徑自熄了燈燭,不再理會楚奕譞,她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這樣寶寶才能好,原以為這一夜她會輾轉難眠,卻不料,這是她從與楚奕譞大吵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夜,原來發泄出來是這樣的舒坦。?
不知道楚奕譞是幾時回去的,薛如意也不在意,日子依舊平淡地過著,而自那日起,楚奕譞再也沒在業德庵出現過,偶爾薛如意會聽到圍牆外的響聲,但依舊不做應答,該做什麽依舊做什麽,兩個月的時間似乎之勢一眨眼的功夫,剛入了秋,山上有些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沒有花朵映襯的山野也並不寂寞,樹葉五彩斑斕地漸漸轉變了顏色,晨起的時候,薛如意已能嗬出白氣了,衣衫也漸漸地厚了起來,她的腰圍已是粗的嚇人,讓花俏一度擔憂不已,倒是薛如意自己沒什麽,沉寂的臉上也漸漸地多了點笑容,她雖然每日自己把脈,但也從不拒絕沈禦醫的診斷,隻是隨著產期的將近,那兩個產婆每日都要來問候倒顯得有些羅嗦和厭煩了。?
“小姐……沈禦醫來了……”門口,花俏剛進了院子,便看到薛如意煞白了一張小臉,痛苦地彎著腰跪在了石凳邊,已是一頭一臉的冷汗了。?
------題外話------?
哈哈,不是悲劇不是悲劇……大家不要擔心啦……隻不過是跟誰的問題……怕被大家罵。嗬嗬,不過征集意見啊,希望意兒生個男孩還是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