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鵬趕去參加永盛電子機械公司的奠基儀式。

原機修廠的廠房基本撤除幹淨,從矗立在奠基儀式現場大型宣傳模板上的效果圖可以看出,未來的永盛公司將是一個現代自動化機電工程生產企業,與原來的機修廠不可同日而語。

從奠基儀式現場回來的路上,彭大鵬的傳呼機響過幾遍,一看是一個手機號——那時的手機還算奢侈品,仍然象征著地位和財富,呼他的會是誰呢?他在車上,無法回複。一回到公司,他就匆忙回過去,那頭開門見山說:“我是胡尚德呀,大哥。”

彭大鵬愣了一下,之後便迅速地在他的腦海中搜索出胡尚德的一切信息,他的形象也漸漸浮現出來。他“啊”了一聲,玩笑道:“哦,是胡倒呀,這麽長時間不見你的蹤影,我還以為你不在人世了呢。”

“對不起,”那頭謙恭道,“這麽長時間沒有和大哥聯係,是我不對,我作檢討。”

“先別作檢討,先說你這會兒在哪裏?”

“在金穀招待所裏。”胡尚德反問了一句,“大哥這會兒在哪裏?”

“在辦公室裏。”

“如果沒什麽不方便,我過去了啊?”

“好,來吧!”

不大一會兒,胡尚德叩響了彭大鵬的門。

隨著彭大鵬的一聲“進”,胡尚德推門而入。他西裝革履,精神抖擻,與當年相比判若兩人。他微笑著緊走幾步,伸出手向迎麵走過來的彭大鵬伸去。彭大鵬握住胡尚德的手,還是那隻大骨節手,與初次見麵時一樣,一點都沒有變。握著手寒暄幾句,兩人坐下來,彭大鵬泡杯水,放到他麵前的茶幾上,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上下打量著他:“看樣子,混得不錯嘛。說說,這些年都倒騰了些什麽。”

“嗬嗬,”胡尚德開心一笑道,“那天離開你,我仍然倒騰一些針頭線腦……”後來,他的小生意慢慢做得有聲有色,由針頭線腦發展到倒騰服裝、布匹和家用電器,在四鄉八鄰聲名鵲起。因他姓胡,熟悉他的人就喊他“胡倒”,名字反而漸漸被人忘記了。再後來,突然不見了他的蹤影,關於他的傳說差不多夠編一本書了。“多虧了你,”胡尚德述說到這裏,望著彭大鵬說,“不是你那筆投資,我活不活得到今天都很難說的。大哥,是你救了我呀!”

彭大鵬驚異地問:“投資,我什麽投資?”

“大哥,你忘了,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胡尚德動情地說,“當時遭了賊,身無分文,是你傾其所有,救我於水火的呀!”

彭大鵬哧地一聲笑了出來,他拍拍胡尚德的手,笑著說:“你這滿嘴的成語,我怎麽越聽越糊塗呀!”

“你可能不在乎,可我忘不了那個早晨。”胡尚德仿佛在講一個動聽的故事,“你送我到車站,”他摸摸自己的衣兜,“從這裏掏出你身上所有的錢給了我,還對我說,這是投資,將來是要利潤的。”

“哦,你是說這個呀。”彭大鵬嗬嗬一笑道,“那不過是句玩笑話,你還當真了。”

“還有那晚上你說的那些話,”胡尚德接著說,“那都是金科玉律,我胡尚德這些年裏,就是靠這些金科玉律走到今天的呀!”

“尚德,”彭大鵬被他的這些個聽上去像是玩笑但他絲毫也沒有玩笑的意思的話弄得怪難為情的。他說,“你的意思我懂了,聽你這麽一說,我彭大鵬還積了這麽點陰德?”

“何止是一點,大了去了。”

“嗬嗬,不說這些了,越說越離譜了。”彭大鵬玩笑道,“這次‘衣錦還鄉’,有何貴幹哪?”

“還你那份利潤。”

“別胡來,”彭大鵬急忙攔住他,“那是句玩笑話,你可千萬別當真。”

“大哥別誤會,”胡尚德說,“這份利潤不是給你個人的。”

“你就別這麽‘文明’了,直來直去的,直說好嗎?”

“我想把你的那份情,回報給父老鄉親。”

“哦,這好呀,”彭大鵬敏感地意識到,他是回家鄉幹點事來了。於是問他,“怎麽個回報法?”

“幫助鄉親們倒騰點生意。”胡尚德說得輕鬆而自信,一點玩笑的成份都沒有。

“什麽生意?”

“武裝直升機。”胡尚德回答道。

彭大鵬驚異道:“走私軍火?這可是犯法的買賣,你可不能胡來!”

胡尚德望著他,微笑著說:“你說我能幹犯法的事嗎?”

“你這山高水矮的,”彭大鵬有點不滿地說,“有話不能一下子說清楚嗎?”

“好吧,是這麽個事。”

胡尚德又回顧起他的“發家史”來了——他從家鄉“消失”之後,南下去了廣州。倒騰了幾年,結識了在俄羅斯做生意的幾個朋友。得知俄羅斯食物短缺,就通過西北某地的陸路口岸,把中國內地如罐頭之類的食品倒騰到俄羅斯,換回俄羅斯的輕工產品,如軍用望遠鏡、軍刀什麽的,再銷往內地。這些“跨國貿易”,因兩國間互補性大,價格差距也大,利潤相當客觀。掙了幾個錢,他把生意做到俄羅斯複地,發現俄羅斯有許多退役的軍用直升機被拆得七零八落,閑置在那裏,日曬雨淋,怪可憐見的。後來他在國內一個大城市的遊樂園裏遊玩時發現,那裏擺放著一些諸如坦克、飛機等廢舊軍用設備,受到遊人特別是孩子們的青睞。當時他就萌生了做這種生意的念頭。

幾經周折,談了下來。他從俄羅斯飛到海南島等地,與幾家大型兒童遊樂園簽定了合同,再飛回俄羅斯洽商。俄羅斯方麵提出,最好以物易物,拿中國產的土豆換他們報廢的飛機。有偉人曾譏諷前蘇聯的共產主義是 “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可見俄羅斯人對土豆情有獨鍾。他算了一筆賬,把土豆運到俄羅斯,按當地的價格計算,是一筆不錯的生意。把廢舊直升機運到南方的遊樂園,再賺一筆。這一來一往,利潤又翻了一番。他當即立斷,簽下了合同。而俄羅斯人要的土豆,他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家鄉,於是就有了這趟“衣錦還鄉”。

“哦,這是好事呀,”彭大鵬說,“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呢?”

“發動鄉親們,大麵積種植土豆。”

“你自己不能去跟鄉親們說呀?”

“嗬嗬,”胡尚德有點難為情地說,“誰還相信一個小倒爺啊!我得掛靠一個單位,這樣才有號召力呀!”

“哦,我明白了。”彭大鵬說著,拿起話筒,打到三產辦,“林主任嗎?能不能到我這裏來一下?能行呀,好,我等著你。”

彭大鵬和胡尚德聊著,林雪峰進來了。

胡尚德把他的生意經又念了一遍。聽罷,林雪峰說:“你這雲裏霧裏的,聽起來就像神話故事似的。假如你掛到我這兒,我把土豆收上來,到時候你換不成直升機,或者一跑了之,我上哪兒找你去?”

“說來說去,你還是信不過我呀?”胡尚德說著,從身邊的包裏掏出幾份文件,一件一件遞給彭大鵬,“這是與俄羅斯方麵和幾家遊樂園簽的合同。你可以打電話,請他們給你證明一下嘛!”

彭大鵬接過文件看了看,遞給林雪峰。林雪峰看一眼就放到茶幾上,帶點戲謔的口吻說:“你這天南海北滿世界跑,遊樂園的合同是真是假,可以問問當地的政府部門。可這直升機的真偽,我總不能請中國駐俄羅斯大使證實一下吧!”

胡尚德笑笑,調侃道:“這有什麽不可能的,不是說外交為民嘛,求到駐俄大使那兒,我想他們會幫你證實的。”說完三人開懷大笑起來。笑過之後,胡尚德對林雪峰說,“我不是空手套白狼,你把你三產的帳號給我,我先給你打一筆定金。生意做成後,和你的三產三七分成。這樣總可以了吧?”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林雪峰就收斂了他的鋒芒,盯住彭大鵬。彭大鵬就說:“我想這是件好事,一可以帶動農民致富,二可以給你的三產拓展業務,三可以幫幫小胡。三全齊美,你何樂而不為?”

“事情能成,那當然好了,至少可以把農民的土豆換成錢,”林雪峰望著胡尚德,不失時機地打趣道,“話說清楚,現如今盧布不值錢,一概不要。”

胡尚德笑著點點頭:“這你放心,到你帳上的保證全是人民的幣。”

“好,”林雪峰幹脆道,“我起草一份合同,過幾天簽了,我就下鄉去,以金穀公司的名義跟鄉政府簽一份合作協議,發動你家鄉的鄉親種夠你需要的土豆。”

“好,”胡尚德笑笑,起身握住林雪峰的手說:“林主任真是個痛快人,這筆生意做好了,我在這兒開個土豆加工廠,把天池周圍的土豆全給它消化了。”

“好,”彭大鵬也站起身,對胡尚德說,“我等著你的這一天。”

說著話,到了下班時間,胡尚德看看表,對二位說:“請二位喝幾杯,不知能不能給個麵子。”

兩人互相看一眼,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