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總秘書來電話,通知戚工明天上午吳總要聽取技改項目的情況,提醒戚工得好好準備。

自項目啟動以來,都是戚工主動去吳總那裏匯報,這次吳總要求他去匯報,還是頭一回。戚工暗暗感到有事要發生,需小心應對。他寫份報告肯定沒問題,絕對能做到內容翔實,數據齊全,分析到位,結論清晰,可現在長篇大論的文章不時興了,領導沒時間看,都要求用投影儀邊放PPT邊匯報,而他做PPT的水平不咋地,模版老套,風格沉悶,畫麵平淡,無法突出亮點抓住眼球。他心有餘力不足,想請信息中心的年輕人幫忙,又放不下架子,怕丟麵子,讓年輕人瞧不起,於是他想起了傅海,借口要和傅海討論一下公司信息係統的解決方案,把傅海叫到鴻達。傅海一聽到戚工的召喚,立馬打車前去,絕對做到招之即來。

在弄清戚工的要求後,傅海使盡渾身解數,幫助戚工做出了一份令戚工驚歎不已的PPT。戚工非常滿意,連聲叫好,誇傅海年輕有為,踏實能幹。一直低聲下氣的傅海總算也能在戚工麵前揚眉吐氣了一回,滿臉都散發出無比得意和自豪的光芒。

在製作和修飾PPT的過程中,除進一步加深對技術方案的理解外,傅海也獲知了戚工給公司的結論和建議,幾乎完全搞清楚戚工的思路和想法,甚至還涉及一些內部管理的公司機密。戚工為了迎合討好領導和保護自己的麵子,將底牌完全暴露給了傅海,犯了商場之大忌,他自己還不覺得。幸虧麵對的是經驗不足的傅海,要是換作高漢奇,肯定會高漢奇被充分利用,把戚工遛得團團轉,到時戚工恐怕會輸得連褲衩都找不到,追悔莫及。

兩人一直工作到深夜,在辦公室合衣湊合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太陽已經高掛,戚工請傅海去公司大門外的早餐攤,吃個早飯。

攤主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倆,曾經也是鴻達一分廠的職工。正趕上公司產品轉型,設備升級改造,技術工藝提升,他倆跟不上節奏,適應不了快速的變化,在競聘上崗中被淘汰下來。實在沒辦法,隻好辦了內退,離開了鴻達。為了生計,倆人不得已支個攤,每天起早摸黑地辛苦做點早餐生意,可在哪做不好,偏要選在鴻達門口做,夫妻倆就是為了爭口氣,做給別人看看,證明自己也能行。就這樣堅持,生意慢慢地越來越好,名氣越來越大,還驕傲地在攤頭掛出了一個響當當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寫著“就此一家,別無分號!”幾個大字,讓全廠職工都能看到。夫妻倆是性格開朗積極樂觀的一對兒,待人熱情,樂善好施,經常力所能及地給生活困難的環衛工人免費提供早餐。

在當時那種環境下,夫妻倆敢於拉下麵子,去麵對廠裏的工友和同事的譏笑、白眼和不解,頑強不屈地去抗爭和奮鬥。這令戚工真心欽佩夫妻倆的勇氣,他經常光顧他們的小攤,和他倆很熟,特別喜歡他們做的小餛飩和芝麻烙餅。好多次,他看到夫妻倆忙碌的身影,羨慕他倆為生活打拚的膽量、**和自由,聯想到自己無所事事,枯燥無味,百無聊賴,碌碌無為,不免唉聲歎氣,怨世道不公,歎運氣不佳,可唯獨沒有恨自己胸無大誌,得過且過,膽小怕事,患得患失,從來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缺點和不足。

“老板,兩碗餛飩,兩個烙餅,兩個煎蛋。”傅海搶先向攤主喊道,他確實餓了,畢竟幹了整整一個晚上。戚工笑笑,這幾樣也正合他意。吃完早飯,傅海便告辭要回公司,戚工囑咐昨晚之事要保守秘密,回去靜等佳訊,傅海點頭表示會嚴守秘密,也順便問道:“上次做演示的設備,怎麽處理?公司在催呢。”“等商務談判後,需要就留下,其餘可以還回去。”拖了這麽長時間,都沒給個明確的說法,戚工有些慚愧,目送傅海離開。

夏天上午的太陽,雖不是特別炙熱,但明亮刺眼,戚工返身走到公司大門時,習慣性止住腳步,抬頭望望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他舉手遮住陽光,眼神顯得有些複雜。戚工回到辦公室匆匆收拾一下,便去見吳總了。一到吳總辦公室,發現吳總已經在焦慮地等著他,不免有點驚訝。

秘書端上茶後,退了出去,把門輕輕關好。吳總直截了當地說:“開始吧。”沒有半點開場白和寒暄。戚工打開PPT,正準備開始從頭到尾係統而完整地講解一遍,不料吳總擺擺手,不耐煩地提醒戚工,說道:“技術細節問題,我不太懂,你負責就行,就講建議和結論吧。”戚工隻得跳過大部分的幻燈片,沒能充分把技術細節部分展示給吳總看,就這樣被吳總輕描淡寫地略過了,他心裏直叫可惜。這些可是他和傅海花了一晚時間,嘔心瀝血精心製作的,也是最能體現他在鴻達的價值和作用。

盡管心有不甘,還得繼續,戚工暗下決心,一定要把後麵的內容講好,講得精彩,不枉這一番努力。他重振精神,調整好呼吸,正了正姿勢,飽含**,口若懸河,酣暢淋漓,從節約資源,杜絕浪費,精打細算,強化管理等等多種的角度,抽絲剝繭,由表及裏,不厭其煩地充分力證了將整個項目的商務談判分成三個部分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還慷慨陳詞,情緒激昂,義憤填膺地對之前各自為政,七國八製,揮霍鋪張,盲目建設等惡習頑症予以強烈抨擊,彰顯了一名老同誌的高風亮節,大公無私,恪盡職守,赤膽忠心的高貴品格和奉獻精神。

聽完匯報後,吳總放開一直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活動活動有點僵硬的脖頸兒,如釋重負地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鼓勵話,要求戚工把在建的五分廠也加進統一規劃中,使得整個信息係統的規模又增加不少,工作量也隨之增加。忽然,吳總麵露難色,不無憂慮地說:“五分廠是我們最大規模的工廠,離市區很遠,上下班極不方便。若不能解決職工宿舍規劃不足問題,到時職工都不願意去,人力上會出現很大的問題。”這種事,戚工插不上嘴,默默地聽著,他能感受到作為一家之主的不容易,遇到的問題多,煩心的事兒也多。

最後吳總原則上同意戚工的提議,將合同分成三塊來簽,強調工程建設和軟件開發的合同,必須直接和宇飛簽,確保質量和進度。至於設備采購合同,先確定好品牌、規格和價格,找誰買都一樣,可以和宇飛的代理談。戚工點頭,表示照辦,他清楚今天的匯報就意味著商務談判工作即將啟動。

黃奕德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他通知錢之浩立即行動。接到黃奕德的電話後,錢之浩底氣足了,立刻驅車前往宇飛,他要見陳爾重,當麵要求獨家代理權。自從上次找陳總討要代理權,無功而返,錢之浩就沒敢再來過。一到九樓還是有點緊張,按照他一貫的套路,先要和周薈媛拉扯拉扯,融洽一下關係,摸摸陳總的情況,再去見陳總。

周薈媛正低著頭,噘著小嘴,賭氣地狠狠敲打鍵盤。錢之浩湊過去,陪起笑臉,小心地問道:“姐姐怎麽了?是誰欺負我姐姐?告訴我,我去修理他。”“滾!”周薈媛沒好氣地回道,晶瑩透亮的眼淚兒,汪汪的,轉轉的,就快掉下來了,她用瑟瑟顫抖的細皮嫩肉小手,抽了一張麵巾紙,輕輕蘸了一下眼角,淺淺擤了一下鼻子,把眼妝都有點弄花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勾得錢之浩一股憐香惜玉的衝動直竄腦門。

這事還得從一個小時之前說起。高漢奇上樓和陳爾重有事商量,趕巧陳爾重去了洗手間,高漢奇便和周薈媛聊起天來。聊著聊著,高漢奇從包裏拿出一盒嬌韻詩輕透防曬乳,說是朋友送的,自己也用不上,不如讓周薈媛試試用,若不好的話,由她隨便處理得了。周薈媛笑道:“這是女人用的,怎麽會送給你?你朋友腦子進水了。”她開心地收下,還打趣道:“以後再有這種好事,想著我好了。”兩人嘻笑著扯東扯西一番。

忽然,高漢奇不經意地說:“陳總近來很忙呀,找他都沒時間喲。”“可不,確實近期事比較多。我把他日程都排滿了。”周薈媛毫無防備地回道,高漢奇馬上接上說:“我來看看,他啥時候有空,我好過來好好向他匯報一下市場部的工作。找個他比較空的時候,我需要的時間有點長。”他繞到周薈媛身邊,用眼迅速掃過周薈媛電腦屏幕上的陳爾重日常安排表,日程表上清清楚楚地記錄將要約見的客人、地點和事項。高漢奇雖不能做到過目不忘,但能記下大部分的信息,他也驚訝地發現陳爾重和他的大部分重要客戶都有直接的聯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以前還總以為這些客戶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呢。

這時陳爾重從外麵進來,正好撞見,無意中發現周薈媛向高漢奇透露自己的日程安排,對高漢奇的提防之心愈發加重,他麵上沒露出來,而是先招呼高漢奇進辦公室談話。在高漢奇走後,陳爾重來到周薈媛跟前,十分嚴厲地批評她道:“我的日程安排怎麽隨便人看?!你太不小心了,以後絕對不允許這樣!”“我沒給他看,是他自己湊過來的。”周薈媛沒料到陳爾重會這樣生氣,也覺得陳爾重有點小題大做,老板日程是要隱秘些,但也不至於如此神經兮兮的。“我說了,就照我說的做!哪那麽多話!”陳爾重沒好氣地命令道,便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了,委屈得周薈媛眼淚汪汪的。

錢之浩聽了周薈媛一陣嘟囔後心中竊喜,原來陳總對高漢奇並不信任,提防心這麽重,這真是錢之浩沒想到的,早知如此,何必這般費盡心機在高漢奇麵前低三下四呢。他小心機軲轆亂轉,一定要好好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找機會點住高漢奇的死穴。現在必須先糊弄住周薈媛,不能讓她察覺到他已知曉陳總和高經理之間的微妙關係,這女人嘴巴太快,容易壞事。他甚至為陳爾重擔心,搞不懂老謀深算的陳總為何看不出其中的風險,還要把周薈媛留在身邊,這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除非陳爾重另有打算。

錢之浩假惺惺地對周薈媛說:“別管他了,這些和我們有啥關係,一會兒忘了,就好了。”周薈媛還是氣呼呼的,不過,有人聽她傾訴,有人給她安慰,她覺得舒服多了,臉上也舒展開來,半怒半嗔道:“你沒受委屈,當然無所謂了。”錢之浩忙遞給她一張麵巾紙,周薈媛輕佻地奪過來,擦擦鼻子,媚眼一橫,哼了一下,破涕為笑,傲嬌地取出化妝包,旁若無人地補起妝來。

本來錢之浩已給周薈媛準備好小禮物,幸虧知道了剛發生的事情,如果現在拿出來送給周薈媛,好比抱薪救火,火上澆油,算了以後再說吧。他沒個主題地閑聊胡扯一番,盡量分散周薈媛的注意力,觀察周薈媛慢慢恢複到風情萬種的樣子,便說:“那我去見陳總了,姐你先忙。”錢之浩要去辦正事,沒必要再和周薈媛浪費時間了。周薈媛理也沒理他,隻顧自己化妝。

錢之浩徑直走向陳爾重的辦公室,發現門沒關,嘎噔一下,心懸了起來。他擔心剛才和周薈媛的聊天內容可能被陳總聽到,有點惴惴不安,提心吊膽。“陳總好。”他強作笑臉跟陳爾重問好。“來了。”陳爾重還是沒啥表情地應了一聲,眼睛沒離開電腦屏幕。

“鴻達項目有些進展了,我來給您匯報一下。”錢之浩先試探試探,看看陳爾重的反應。陳爾重眼皮都沒抬,心裏嘀咕這小子又來搞什麽鬼。錢之浩知道如果再說自己認識吳總,肯定騙不了陳爾重,還是幹脆直接把黃奕德拋出來,或許更好些,便抖開道:“我舅叔找人打招呼,吳總已經決定和宇飛合作,盡快開始商務談判。他是商會會長,認識很多人。”陳爾重這才正眼看著錢之浩,露出有點兒興趣聽他繼續吹牛的眼神,錢之浩立刻把黃奕德如何如何神通廣大吹噓一番。

“我舅叔和吳總商量好了,把項目分成三個部分,單獨來簽,也給我們點事兒幹幹,當然我們要靠陳總關照,靠陳總發財。”錢之浩點出關鍵,順便也拍拍馬屁,陳爾重自然明白。錢之浩提到了非常具體的進度信息,不像以前那樣故弄玄虛,陳爾重感覺這次有點靠譜,不過他需要證實一下,不能被錢之浩這小崽子耍了。“我還有個電話會議,估計一刻鍾時間,你先去和周薈媛聊聊天,等我會後再找你。”陳爾重抬腕看看手表,“出去把門關好。”錢之浩識相地趕緊離開,回身輕輕地把門帶好。

陳爾重抄起電話,對高漢奇劈頭蓋臉一通質問:“鴻達項目已經要開始商務談判了。你們跟緊了嗎?都準備好了嗎?打算如何應對?”這可把高漢奇嚇得夠嗆,他不清楚陳爾重是怎麽知道項目進展,他一直在和戚工私下保持著聯係,一有新情況,應該馬上能得到消息,他懷疑是不是陳總在詐他。“陳總您放心,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看鴻達用什麽方式來談,我們應該能對付得了。您有什麽新的指示?我們馬上進行修改和調整。”高漢奇對付陳爾重絕對有一手,一忍二動三反饋,老套路。“那快去跟進。”陳爾重拿他也沒啥辦法,隻得忿忿地吩咐道。

高漢奇立刻給戚工打電話,小聲輕語地詢問道:“戚主任,您現在忙嗎?就是幾句話,前期技術方案已經差不多了,您看我們還能做些什麽?”“哦,我馬上陪吳總去城北開會。”戚工接著長話短說:“忘了告訴你,方案裏要增加五分廠,比其他分廠都大,抓緊派人做吧。另外,你開始準備商務部分吧,把工程安裝、軟件定製和硬件設備分開報價。抓緊哦。”戚工說完就掛了電話。

與戚工通完電話,高漢奇立刻意識到陳爾重肯定有渠道了解鴻達內部情況,他後脊發涼,感覺陳爾重那陰冷的眼晴在一直盯著自己。他必須要及時將獲知的信息反饋給陳爾重,讓陳爾重感到事情都在其掌控下,方能為自己贏得時間和空間。高漢奇趕忙給陳爾重發微信,不能用電話了,因為那就是自己找罵,難下台階。

收到高漢奇的信息後,陳爾重證實了錢之浩說的真假,也知道了錢之浩背後還有個叫黃奕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