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高漢奇煩得不行,滿腦子都是陳爾重的影子在轉,時時刻刻都在尋思擺脫困境的辦法。從短期看,要盡快消除陳爾重的戒心,而長期看,則要徹底翦除陳爾重的爪牙,若這兩點做不到,自己在宇飛會越來越被動,肯定沒法待下去了。他越想越生氣,自己好歹也是為宇飛立過汗馬功勞的人,為何陳總就這麽容不下他呢。
俗話說,人要倒黴,喝涼水也塞牙。高漢奇早上起床就感覺不舒服,噴嚏接二連三,昏昏沉沉,早飯也吃不下,就直接去公司了。他一打開電腦,看到張葸茹的郵件,有幾單發貨有問題,不是缺貨就是發錯貨,還遭客戶投訴,如果被陳總知道了,又會借題發揮。高漢奇氣不打一處來,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鉛筆,狠狠地撅成兩段,也把自己手擱得生疼,疼得他歪嘴直甩手。他憤怒地揮手一把筆筒撣得老遠,咣當嘩啦,筆筒在空中地上翻滾了好幾跟頭,五顏六色的筆散落了一地。
幸虧他來得早,公司隻有他一人,不然就他鬧出這麽大的響動,足夠讓市場部裏議論紛紛,猜測不斷,謠言四起。過了好一會,高漢奇才平靜下來,自己灰溜溜地把散落的筆撿回來,重新裝到筆筒裏,擤了一把鼻涕,整了一整衣袖,很快又恢複到以前的模樣,像什麽都沒發生。他抬頭看看外麵的大開間,員工三三兩兩,陸陸續續上班來了。
張葸茹剛到公司,屁股還沒坐穩,高漢奇就急不可耐地把她叫過來,要問問訂單發貨的事情。
高漢奇發現和張葸茹談話時,她的眼睛時不時往傅海辦公桌那邊瞟一下,心不在焉,神不守舍,那種眼神讓高漢奇羨慕,嫉妒和惱怒。他不滿地狠狠敲敲桌子,提醒張葸茹集中注意力聽他講話,這才讓張葸茹收回飄忽的眼,定住躁動的心,翻開筆記本,緊捏圓珠筆,目不轉睛,瞳孔縮小,開始專注地聆聽高漢奇的指示。此時高漢奇心裏才湧起一股失而複得的滿足感。
“你是怎麽回事?這點事都做不好!”高漢奇借機發泄,對張葸茹劈裏啪啦地訓斥一通,居高臨下,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又沒錯,這是供應商和倉庫發貨的問題嘛。”張葸茹不服高漢奇的武斷指責,委屈得眼淚直打轉。她以前一直都是逆來順受,從來沒和高漢奇頂過嘴,這回卻倔強地發起反擊,著實讓高漢奇吃驚不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怔證地看著張葸茹。他好像不認識張葸茹了,眼前一陣模糊不清。
記得那是三年前,他想配一個機靈聰慧,善解人意,心細手快,精明能幹的助手,幫他處理和協調商務方麵的事務,來減輕一下他的工作壓力。當時陳總特別器重他,同意為他專設了商務助理一職。人力資源部推薦了好幾個,高漢奇麵試後都不滿意,他的要求特別苛刻,前前後後曆時半年多。他還在陳總麵前抱怨人力資源部不夠重視,效率太低,嚷嚷要自己去找,搞得部門間不是很愉快。
一天,人力資源部的人又帶來一位長得水靈靈小姑娘,一襲白底紫碎花連衣裙,深藍色腰帶緊係,特顯細腰,紮著馬尾辮,一絲不亂,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見底,兩片粉嫩嫩的小嘴唇,飽滿溫潤,直直的俏鼻梁,精致小巧,活脫脫小仙女下凡。小姑娘非常緊張,坐下後就一直著低頭,不停摳著小指頭。不知怎的,高漢奇對這個小姑娘特別有好感,今日能有一見,好像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安排似的。
高漢奇輕輕咳了一聲,像是不忍心吵醒似睡的小姑娘,小姑娘慌忙站起來,神態恭順,雙手把麵試登記表遞給高漢奇。那一雙如嬰兒般肌膚的白皙皙小手,把高漢奇看得眼睛發直,恨不得抓過來咬一口,真是惹人愛,讓人疼,他心裏陣陣發虛,懸空失重一般,竟忘了去接。小姑娘困惑地保持著姿勢,一動不敢動。過了幾秒,高漢奇才緩過神來,發現自己有些失態,故意轉轉脖子,拍拍腦門,像是因工作上的事讓他有點分神。他快速瀏覽了一下簡曆和背景,小姑娘名叫張葸茹,19歲,職校文秘專業,成績優異,愛好詩詞歌賦,曾參加過學校組織的社會實踐活動,也有過一年的實習經曆,父母是一家事業單位的職工,不在當地。
整個麵試過程中,高漢奇沒有威嚴冷淡,不再盛氣淩人,完全不同於他對待之前應聘者的態度。他語和言善,輕風細雨,幾乎沒有問及任何刁鑽古怪的問題,還循循善誘,解疑釋惑,更像是春風輕拂楊柳岸,柔雲煙過半山崗。其實他根本不關心應聘者是否具備他要求的能力,因為那是人力資源部需要去考察和核實的事兒,他要的就是一種有決定權和支配權的感覺。在以前麵試中,他之所以不停強調和測試應聘者的能力,隻不過是他對應聘者沒有這種感覺而已。
高漢奇已三十有餘,正是年輕氣壯,精力充沛,大顯身手的時候。他一直沒找女朋友,不願把時間浪費在兒女情長之上,擔心耽誤了自己職業發展,就怕辜負了人生的最好階段,刻意壓製自己萌生悄動的生理**和衝動,將全部心思和熱情都放在工作上。在老板和同事麵前,他表現出酷顏冷情,克己慎行,摩頂放踵,夙興夜寐,把自己塑造成一副苦行勵誌的工作狂模樣。
自從遇到張葸茹之後,雖表麵上仍然一如從前,但內心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整整三年了,高漢奇一直在偷偷地注視著張葸茹,張葸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敏感的神經,隨著她一顰一笑而一緊一鬆,跟著她一悲一喜而一張一舒。
他暗暗收集她寫過的紙,用過的筆,喜歡的花,念過的詩和看過的書,認為這些東西留有她的味道,附著她的靈魂,他欲罷不能,不能自己。有時開會時還不忘偷偷摸摸給張葸茹拍照,手機裏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張葸茹在公司裏的各個瞬間。每天上床睡覺前,都一遍一遍地翻看張葸茹照片,幻想洞房花燭的那一天,蝴蝶雙棲,鴛鴦同眠,然後癡癡地睡去,甚至做夢都會和張葸茹耳鬢廝磨,雲雨巫山。
平時在張葸茹麵前他卻遮雲蓋日,不顯晴雨,總是示以上司的麵目,對張葸茹裝腔作勢,指手畫腳。他內心越是迷戀張葸茹,就越是不敢表現出來絲毫的傾心愛慕,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他越是想接近張葸茹,就越是懼怕被張葸茹拒絕,擔心張葸茹從此一去不回。就這樣,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經曆了日複一日的壓抑和折磨,他逐漸習慣並喜歡上了這種撕心的奇妙感覺,甘於淪溺在這種若有若無,若即若離,若醒若醉的虛幻感之中,難以自拔。
張葸茹有時也能隱約察覺到高漢奇對自己投來的異樣眼光,對高漢奇偶爾莫名其妙的噓寒問暖和不時古裏古怪的關懷照顧,她感覺有點怪怪的,也沒法左右,隻好躲遠點,裝成麻木不仁,沒心沒肺,無知痛癢,而對高漢奇在工作上細致入微的悉心指導,她倒也能虛心接受,權當培訓學習。張葸茹這些無奈的行為,反被高漢奇理解成張葸茹對自己有知有覺,有心有意,他倍受刺激,繼續道貌岸然,拿樣做態,時時刻刻保持著威嚴加親和的上司形象。
剛才張葸茹的不服氣表現已經極大地冒犯了高漢奇的尊嚴,讓他痛感挫折,他故意把傅海也牽扯進來,麵色蒼白地借題發揮,嚴厲批評道:“看看鴻達項目,工程安裝都快結束了,還會出現發錯貨的情況,你和傅海是怎麽溝通的?你們到底有沒有在用心工作?!”他明明知道工程進度剛過一半,故意誇大事實隻為凸顯問題的嚴重性。
“發錯貨跟傅海有什麽關係?他有什麽錯?他每天都在努力協調,客戶有時也會臨時要求改變設備清單,我們工程部也是同意的。倉庫跟不上變化,缺這少那,傅海能怎麽辦?他也很辛苦的!”張葸茹紅臉爭辯。高漢奇心想,這明擺著就是替傅海講話嘛,他倆現在關係肯定不一般了,肯定的!嫉妒和仇恨之火讓他更加憤怒,鼻子裏直喘粗氣,本來就感冒了,不暢的鼻子堵得他呼吸困難,缺氧頭暈,眼冒金星。
這一年多,細心敏感的高漢奇觀察到張葸茹開始有了一點細小的變化,無論從服飾到香水,還是從語氣到動作,直至從神態到氣質,像一顆成熟的水蜜桃就等著人來收獲一般。高漢奇以為這是張葸茹對自己三年多的執著努力逐漸有了正向反饋,他還偷樂不已,到今天他才恍然徹悟張葸茹並沒有專心於自己,竟然水性楊花,移情別戀。這分明就是對他的背叛,玩弄他的感情,愧對他的付出,無視他的存在。這是大逆不道,高漢奇無法接受這種殘酷的現實。
高漢奇有點像撒潑的惡婦一樣,指著張葸茹的鼻子,不管不顧地提高嗓門尖叫起來:“你還想不想幹啦?”喊叫過後高漢奇又後悔了,對張葸茹心生憐憫,要恨應該去恨傅海那小子,肯定是他勾引張葸茹,壞我好事,這個白眼狼,看我怎麽收拾他。張葸茹沒想到高漢奇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憋屈的眼淚奪眶而出,雙手捂臉跑出辦公室,留下高漢奇木頭似的呆呆立著。高漢奇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如此傷心落淚,他心在滴血,好似萬箭穿心,痛不欲生。
很快一陣難以遏製的憤怒再次襲來,高漢奇又暴跳如雷,他把怒火轉移到傅海身上。被情所傷的男人容易失去理智,尤其是像高漢奇這樣被自己單相思所傷的男人,更是如此,讓旁人看上去不可理喻。高漢奇臉色十分難看,他衝到門口,對著傅海,高聲喊道:“傅海,你過來!”傅海如懼矢之鳥,怕斷之弦,噌的一聲站起來,慌裏慌張應聲跑了過去。
大家嚇得都埋下頭,鴉雀無聲,肅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怦怦心跳。每人都在偷偷觀察高漢奇辦公室上演的一幕,猜想是否還會有電閃雷鳴山搖地晃的場麵發生。傅海估計會有一場疾風暴雨,隻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搞得盡人皆知,還波及了張葸茹,他像深秋裏掛在樹梢上的一片殘葉,瑟瑟發抖,搖搖欲墜。他已聽不清高漢奇在吼叫什麽,就覺得耳邊在轟隆隆直響,頭皮發麻,他甚至懷疑,到宇飛工作可能就是一場人生錯誤。
看到傅海無故被訓,韓虎忿忿不平,氣呼呼要去和高漢奇理論,幫傅海討回公道。常仕仁拚命拽住韓虎,死死把他按在座位上,趴在韓虎耳邊低聲勸誡韓虎別衝動,若這樣衝過去,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把自己搭了進去,被人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