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車到了樓下,餘興未了,傅海提出再去吃點燒烤喝點啤酒,韓虎也不反對,便就近找了個路邊攤,哥倆繼續保持樂嗨的狀態。

傅海和韓虎從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父母都是滄江精益機械加工廠的職工。韓虎比傅海大一歲,因為出生日期和國家規定的入學時間晚了一天,就和傅海同年級了。傅海經常仗著自己比韓虎小,總是要韓虎幫著他,護著他,韓虎也樂意這樣做。兩人感情很好,也常打打鬧鬧,搞出點小矛盾,但很少真生氣。有心思時幾乎無話不說,遇困難時肯定挺身而出,鬱悶不歡時必會輕撫安慰好言開導。從小學、初中、高中,再到大學,一直都廝混在一起,是比親兄弟還親的鐵哥們。大學期間,又有同寢室的常仕仁加入,形成了哥們鐵三角。

半年前,為上班方便,三人合租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離宇飛公司不遠。這套房兩間朝南一間朝北。搬家的那一天,常仕仁吵吵嚷嚷要住朝南的,傅海跟著起哄,韓虎是大哥,凡事都讓著他倆,隻好住朝北的那間。小兄弟倆親親熱熱地左膀右臂擁著韓虎,嘴裏哥前哥後地先幫韓虎安置行李,鋪好床被。韓虎也沒攔,心安理得地蹺著二郎腿舒服地斜靠著,由他們一頓忙活,享受做大哥的感覺。常仕仁搶先承諾以後把打掃客廳衛生的事情全包下,傅海隻得承包廚房衛生,當然打掃廁所就留給韓虎了。三人樂樂嗬嗬地開始了他們參加工作後的租房生活,除了常仕仁要出去約會得到他們批準外,三人幾乎每天都是同出同進,好不快活。

“虎子,我將來也想當老板,擁有家公司。”傅海抬頭說道,用很向往的眼神天真地仰望著沒有星星的深邃夜空。在略顯昏暗的路燈下,一陣燒烤冒出的熏煙彌漫開來,嗆得他倆眼淚直流,傅海使勁地揉揉眼睛。“海兒,你算了吧,我們能在宇飛幹下去,就很不錯了,別胡思亂想。來,喝酒!”韓虎趕緊一瓢冷水澆下,他深知傅海癡心妄想的秉性,總在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行走江湖,披風瀝雨,刀光劍影,橫殺豎砍,左突右掃,獨霸武林,傲視天下,若不及時打住,一會兒就發癲發狂。

“你不想嗎?你真不想當老板?”傅海有點挑戰的意味說道。“我還真不想這些。我們能進宇飛,有多少同學羨慕嫉妒恨。我們先站穩腳跟,幹出點成績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韓虎語氣堅定,頗具大哥風範,其實他對未來的期望並不像傅海那樣追求刺激和渴望輝煌,他更希望未來的路是堅實、平坦和長遠。韓虎遞給傅海一根肉串,想借此堵住傅海的嘴,別再異想天開。

“若能踏平賀蘭山,哪怕破席裹屍還!”傅海在酒精的刺激下,情緒亢奮,豪邁無邊,隨口吐出一句未必真懂的詩句。“好了好了,又來啦,喝酒喝酒!”韓虎語言上是想去製止而在行動上卻是推波助瀾,自己也搞不清是在刹車還是在踩油門,心想算了,管他呢,喝唄,二人咕咚咕咚連灌幾杯啤酒。傅海已經收不住了,又搞出一句:“人生也就數十載,怎能無危怎無愁。”搞得自己好像很滄桑,很坎坷似的。

看到傅海還來勁了,韓虎不再製止他,任傅海一通胡言亂語。就這樣,兄弟倆你一杯我一杯,擼了一串又一串,忘記了晚飯已經喝了不少,最後倆人胃裏實在裝不下了,才一遍一遍和攤主揮手告別,一遍一遍地重複說明天再來,神誌酩酊腿腳蹣跚地回到各自房間,一頭紮倒在**,稀裏糊塗地著衣進入夢鄉。

“該起床了!都幾點啦!怎麽都醉成這樣子?”常仕仁已經把稀飯煮好,放在桌子晾著,催促他倆趕緊起床。

傅海費力地睜開眼,窗外陽光燦爛,床頭鬧鍾顯示在中午12點。他緩慢坐起來,感覺頭沉重得要命,腦袋嗡嗡作響,這時他發現自己一隻腳穿鞋一隻腳光著,便吃勁地挪動不太聽使喚的呆滯眼球,從床邊搜索到客廳,突然看見韓虎麵目猙獰地從房間猛地衝出來,直奔洗手間,緊接著聽到一陣嘔吐聲傳來,引得傅海也翻江倒海,酸水倒灌。他已經記不清昨晚是怎麽回來的,好像斷片了。

常仕仁把他倆扶到客廳桌邊坐好,盛滿兩碗粥,放在倆人麵前,困惑地說:“昨天喝的多是多了點,但也不至於爛醉到這種程度啊?看來你倆現在的酒量還不如我呢。”傅海韓虎瞟了他一眼,心中偷笑常仕仁還不知道他倆飯後又去喝了一場,尖聲擠兌道:“飽漢不知餓漢饑。”常仕仁從床底下一腳把傅海的鞋踢了出來,回譏道:“沒有我這飽漢,你恐怕連鞋都沒得穿!哼!”大家哈哈一樂。

喝了點熱粥,傅海和韓虎感覺好多了。三人坐著又聊了一會兒天。

想起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傅海提醒韓虎:“我們該回趟家了。”韓虎點點頭,傅海又轉頭對常仕仁說:“你和我們一起回,到虎子家坐坐,要阿姨做好吃的。”“昨天剛撮了一頓,還沒消化呢,下次吧。你倆趕緊回家,我替虎子收拾一下洗手間。”常仕仁忙回道。傅海韓虎胡亂洗漱一下,稍微整理整理,便出門回家了。常仕仁目送他倆出門,激動地掏出手機,火急火燎地給楊鈺宜發微信,興奮得滿臉發紫,手指發抖,現在可以獨享宿舍,沒人打擾了。

傅海和韓虎的父親都在精益廠一車間工作,韓虎的母親在二車間。兩家也住在同一棟老式四層宿舍樓裏,四個單元,傅海家在一單元三樓,韓虎家在三單元二樓。

精益廠在八十年代末,響應國家改革開放的號召,騰出部分產能對外承接加工業務。當時憑借廠裏的先進設備和製造工藝,在市場上幾乎沒有競爭對手,一時間紅紅火火蒸蒸日上,全廠職工都喜笑顏開,獎金紅包月月發,勞保用品季季發,其他福利待遇也相當不錯。隨著廠子收入的增加,廠領導決定把職工住的平房全部推倒,蓋起來一片四層樓房,每家都分得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住房,是市裏最早一批自籌資金改善職工住房條件的單位。在當時也曾轟動一時,市長還來調研過,把精益廠樹成市裏優秀企業典型,敲鑼打鼓,披紅掛彩,大加表彰。

可是沒想到,廠裏領導班子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小富即安,不思進取,天天邀功搶賞,日日胡吃海喝,人人都想撈點好處,個個都想往上爬,從此固步自封,無心企業發展,搞得廠子裏烏煙瘴氣,怨聲載道。沒幾年光景便在市場競爭中敗下陣來,效益跌入穀底。由於缺乏持續投入,技術不能與時俱進,很快出現設備老化,工藝落伍,滿足不了客戶的要求,導致訂單嚴重不足,按時發工資都困難,經常揭不開鍋,時不時需要市政府補貼救濟,才能勉強維持全廠職工的基本生活。有想法的年輕人紛紛離開,剩下的都是不願意走或不能走的老年職工,守著這一畝三分薄地,聊以為生。廠子變得死氣沉沉,苟延殘喘,奄奄一息。

傅海的父親叫傅儒誌,在精益廠幹了一輩子,從學徒工一直幹到一車間主任,剛剛退休在家。由於母親去世比較早,傅海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管教很嚴,傅海挺怕父親,他們言語交流也不多。傅海從小喜顛愛瘋,時東時西,上躥下跳,胡跑亂動,根本靜不下來,一旦逃出父親的看管,就會或多或少惹點禍來,因此也沒少被訓挨罵,還有皮肉之苦。好在傅海生性機靈,聰明好學,學習成績不錯,順利考上了臨江大學。傅儒誌這才覺得臉上有光,走路都腰板直直的,哼著小曲兒。每當別人誇自己的兒子有出息時,他都假裝滿不在乎地撇嘴說:“這有啥?不就是上個大學嗎?真沒啥!”可心裏美滋滋的。

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傅儒誌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驚喜地看見兒子推門進屋,他已經幾個月沒見兒子了,盡管都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傅儒誌並沒有把驚喜和高興反應在臉上,而是皺皺眉,淡淡地說:“回了,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哦,回得急,忘了。”傅海已經習慣了父親冷峻的表情,回答也簡單明了。

“晚飯想吃點啥?”傅儒誌站起身來,他不知道和傅海該多講些什麽,問問吃啥似乎最自然,最合適。“包餃子吧,你最愛吃的。”傅儒誌做了決定。傅海確實很愛吃餃子,但現在他胃還難受著呢,肯定不能違背父親的決定,他馬上說:“好的,我來幫您。”便趕緊洗手,去廚房準備幫忙。

傅儒誌望著兒子進廚房的背影,感覺兒子又長大了些,更懂事了,不像以前在家幫忙做點事都要催要罵的。他很欣慰地略略揚起嘴角,欲言又止。他總覺得兒子在外頭一定是清湯寡水,沒鹽少油,吃了上頓沒下頓,今天要給兒子做頓好吃的,餃子餡裏要多放肉,多放油,好好補充營養。

父子倆忙得不亦樂乎,剁肉拌餡,和麵擀皮,包餃煮湯,拍蒜倒醋,這場麵溫馨和諧,已多年未見。一陣忙活後,總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上桌了,傅儒誌興致大增,提議來點酒助興。傅海忙去廚櫃找酒,傅儒誌擺擺手,自己跑到臥室從衣櫃裏抱出一大玻璃瓶。瓶口被仔細密封著,看上去足足有十斤多,是他珍藏多年的好酒,一直舍不得喝。傅海原本聞到酒味就想吐,但被父親的情緒感染了,隻待啟蓋開瓶,淺杯深盞,過齒入喉,品香嚐味。肚裏酒蟲又開始蠕動,他有點垂涎欲滴。

傅儒誌倒出一大碗酒,重新認真封好瓶口,再分成兩個半碗,倆人鄭重地端起碗,深深地聞了聞,就好像要把飄溢開來的酒香全部收集到肺泡裏,舍不得浪費一點點,真當是:還未酒沾唇,人已半迷醉。緊接著,父子倆就著餃子,蘸著醋,沒幾聲言語,有滋有味地喝了起來。

還是傅儒誌憋不住了,開始數道傅海以前的不是和頑皮,不過語氣中飽含了沉甸甸的父愛,傅海能感受到。難得今天父親有這麽多話,傅海感到特別溫暖,很享受,笑咧咧地聽著父親的絮叨,甚至很懷念被父親一路追打的情景。以前屁股生疼的感覺,現在卻是癢癢的,暖暖的。

“海子,你已經參加工作了,爸還是要跟你多說幾句。”傅儒誌表情嚴肅起來,“端別人的碗,服別人的管。別自以為是,到處惹禍。”他還是很擔心兒子頑性難改。“我知道的。”傅海沒申辯,老實地應著,要在以前他肯定會懟幾句,父子間鬧出一段唇槍舌劍。

“在單位,要好好幹活。能出十分力,不使九分勁。”這一點傅儒誌還是對傅海有信心的,他知道兒子的那股強勁兒,不過說還是要說的。“嗯。”傅海咬咬嘴唇,緊捏碗沿,狠狠點頭。

“要和領導同事搞好關係,但也別太相信人,畢竟人心隔肚皮啊,時間長了,才能看清楚一個人。”傅儒誌語重心長。“放心吧。”傅海認為老爸有點多慮了,“爸,我敬您!”父子倆碰了一下碗,仰頭一大口,頓覺喉嚨甘洌,嗆得雙眼緊閉,一股熱勁上湧。

“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保證營養,注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空多回家看看。”傅儒誌總是以為兒子在外吃不飽穿不暖,可憐見的。“好,我會的。”在傅海的眼中父親一直都是凶神惡煞的樣子,而現在的父親卻是如此溫聲柔氣,和藹慈祥,對自己關懷備至,嗬護有加。傅海有點想哭,他強忍著。

“趕緊找個女朋友,帶回來我看看。你媽走的早,你又出去工作了,這屋太冷清。我還想帶帶孫子,多活幾年呢!”傅儒誌話中包含了淒楚、孤獨、無奈、期待等等太多複雜的成分,他明白到了這把年紀什麽都無法改變了,隻求能安度晚年。他看到對麵的兒子正低頭,眼裏也噙滿了淚水。

“好了,說點高興的事。你工作上有啥有趣的事兒,說來我聽聽。”傅儒誌不想把氣氛搞得慘兮兮的,趕緊轉移話題。傅海也隨父親的意思,開始把這幾個月來遇到的事情細細地講給父親聽,還加上了些自己的感受和評論,其間也笑聲不斷,其樂融融。可以說,這是父子有生以來講話最多的一次,時間最長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