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楊叔甚是同意,“老奴這就去辦。”轉身便出了院子。

沈玉看著楊叔急不可耐的模樣,甚覺好笑。整理了下衣衫,抽起案桌上的木盒,抬步,出了府門。上了馬車,直接駛向宮中。

此時清心院,浪浪竹音起,立在院中,迎風拂麵,清香舒爽。青陽雖年紀小,卻也是個懂規矩的,遠遠地立著,等待著蘇清的吩咐。

“你下去歇著罷。我暫時也無事需要喚你。”蘇清看著青陽,淡淡道。

屋子裏,寬敞簡潔透亮,沒有古董陶瓷,名家古畫,有的是竹椅木案,還有窗戶下斜插的一株白玉蘭,飽滿的花瓣,純白可人,在風中輕顫,又顯得嬌俏。

蘇清輕坐在椅上,細細觀量屋內的擺設,從橫梁至腳下石板,皆是簡樸,更是一塵不染,蘇清明了,這院子,故人已去,隻是擺設依舊,每日皆有人前來清潔,能得到沈玉這般對待的,該是個怎樣的人?

蘇清在屋內移步觀量,來到屏風之後,展眼望去,整個屋子唯一的畫作掛在了牆上,是個素衣少婦,身段纖長,頭頂雲鬢,白玉蘭珠釵斜插,唇角含笑,眉目帶著英氣,恍然間,覺得沈玉與畫中女子有幾分相似。

蘇清心下頓然,沈玉竟將其生母生前的院子安排於自己。不禁,蘇清多想了幾分,沈玉這份安排究竟出於何想法,自己似乎並沒有為其做過貢獻或犧牲,單純一份對自己的憐憫?更加說不通,為了憐憫自己便許人住了母親生前的院子,一般人不會如此,視院子如此重的沈玉更不會。

蘇清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慌亂,向來自己講究知己知彼,現下,別人倒是對自己一清二楚,可自己,隻知他人是東離之相,即是如此,何來的百戰百勝。

蘇清坐在案桌前,靜靜地,如那株斜插的白玉蘭,任風拂起背後的墨絲黑發。

楊叔從匆匆趕到沈將軍的府邸,方要踏入府中,迎麵便衝來了沈將軍,楊叔匆匆行禮,沈將軍洪亮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那小子回來了?回來了怎麽也不過來報一聲,是派你這老頭子過來通報麽?”沈將軍一向不滿楊叔幫襯沈玉,現在逮著機會更是吹胡子瞪眼。

楊叔知曉沈將軍的脾性,麵上將話說盡,內裏其實疼愛相爺得狠。麵對沈將軍的步步急問,楊叔倒是不緊不慢。

“回沈將軍,相爺回來了。現下應該已經到了宮裏,老奴此次前前來,是奉相爺之命,向沈將軍要一人。”

“這說得本將軍府裏還藏汙納垢似的。”沈將軍半晌,拂袖道,“何人?”

“李嬤嬤。”楊叔道。

“為何?那小子當年不是一個女婢都不要,全換成男屬下,怎麽,現在知道後悔,要李嬤嬤回去了?”沈將軍憤憤道,“你回去告訴那小子,除非他自己前來認錯,否則,別想帶走李嬤嬤。”

楊叔對著沈將軍,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壓低聲音道,

“沈將軍還未聽說麽,相爺此趟從淮安回來,帶了位姑娘回府,還住進了清心院。苦於府中全是男的,隻好來將軍處請李嬤嬤過去候著那位姑娘。”楊叔知曉,今日不說實話是帶不走李嬤嬤的。

“什麽!你說的可是真的!那小子真帶了個姑娘回來!”沈將軍難以置信。

“是真的!”

“誰家姑娘,何稱謂?”沈將軍邊問邊忍不住大笑,甚是激動,“當年那小子把所有女子遣走,本將軍怕死他那方麵不正常,現在蒼天開眼,他竟帶回了個女子,這是難得的喜事。”沈將軍望向楊叔。

“李嬤嬤一個怎麽夠,來,所有人都過來,你好好挑,經驗老到,年輕貌美,任你選擇。”沈將軍被激動衝昏了頭腦,

楊叔很是汗顏,一股青樓點歌姬的既視感撲麵而來。楊叔俯在沈將軍耳邊道,

“將軍,你這不是嚇著人家姑娘,給姑娘添堵麽。相爺一表人才,風華無雙,若是那個丫頭使了壞心眼,挑撥姑娘與相爺之間的情誼,豈不······”楊叔兩個巴掌一拍一分,沈將軍如醍醐灌頂,猛拍了下腦門,

“對對對,本將軍這腦子。快,叫上李嬤嬤,本將軍和你們一同去瞧瞧那姑娘。”沈將軍道著便要往外走,嚇得楊叔猛地拉住。

“人家姑娘初來乍到,老將軍莫嚇到她。老奴且可告知老將軍,那姑娘氣質出塵,談吐有禮,與相爺甚是相配。等老奴得到更多的消息,定及時告知於老將軍,老將軍自己也尋個好日子再去瞧人家姑娘,暢談一番,何必急於今日?”楊叔幾乎要說爛三寸之舌,總算將人勸住,請了李嬤嬤,逃般離開了沈將軍的府邸。

李嬤嬤是沈玉的奶娘,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膝下無子,待沈玉更是視若己出。今聽見沈玉終於開竅,帶了個胡娘回來,真是激動之餘,有生怕那女子是狼虎之心,圖謀不軌。

李嬤嬤坐在馬車內,伸長脖子看著離府內還有多遠,還有多久,才能瞧瞧那女子是何樣之人。

沈玉落了馬車,朝著宮門走去,正午,日光刺眼炙熱,卻有不少人待在宮門之外,若無其事,晃晃悠悠,視線隱隱約約落在沈玉身上。

沈玉瞧著唇角彎彎,神采飛揚。都是各府認識的得力心腹,又何必躲躲藏藏,若敢上來個人問沈玉手中拿著的木盒裏裝的是甚麽,沈玉定毫不猶豫地告訴他,盒子裏裝的是淮安水災貪汙的名冊,你猜,裏麵是否有你家主子的名?

可惜的是,至沈玉走進了宮門都未有人敢上前問上一問,倒有些掃興,沒了樂子。

吳公公候在殿外,老遠便看見沈玉的身影,絳紫的官服在風中翻飛,更顯灑逸,當真是風華內斂,當世無雙。

“沈相可終於來了。”吳公公忙上去迎沈玉。

沈玉眉一揚,唇角揚起魅惑的笑意,

“半日未見,吳公公又是年輕了不少。”

吳公公額頭滲汗,

“沈相就別打趣奴家了,沈相若不再來,奴家這頭上銀絲不知又要添多少根,額頭的皺紋又深幾毫了。”

“吳公公便是如此想念本相?”沈玉笑道。

“沈相快些走罷,聖上等候多時,正要怒呢。”吳公公壓低聲音,扯著沈玉走快了幾步。沈玉笑著,也配合至極,晃晃悠悠地入了殿內。立馬換上了一副正經的模樣,沉著臉色,鄭重其事地叩拜皇帝。

“臣,拜見聖上。”沈玉正正經經的聲音在寬敞凝靜的殿內響起,頭叩著地,等著龍椅上的皇帝發話,半晌,皇帝沉聲道,

“回到王朝,隨便塞了個小小的通判給朕,便算交待完事,你可還知曉要來見朕?”皇帝明顯地帶著慍怒,沈玉卻氣定神閑。

“臣三日陸地,未曾沐浴過一次,夏日炎炎,頂著臭熏熏的身體前來見聖上,臣怕熏著聖上,故回府匆匆沐了浴,便趕來拜見聖上了。”沈玉頓了下,將身邊的木盒高舉於頭,

“臣從淮安回來,除了帶回那通判王嵊,還有這木盒子,裏麵的東西是在官員黃沛的書房之中搜到,請皇上過目。”沈玉道。

皇帝揮手,吳公公碎步上前,盒內裝著的果然是花名冊,皇帝急急翻開,臉色越發沉重,

“啪!”花名冊被重重砸在案上,清脆的聲音在殿內回響,吳公公嚇得身體一顫,忙上前勸說皇帝龍體要緊,切莫生怒。

“來人,將那王嵊移交宗人府,由李儒審之。”帝怒,眾人皆顫。

此時還能氣定神閑的,或許隻有沈玉一人,這樣的場麵又不是沒見過,怎這些人每次都能被嚇得全身抖糠一般。

將木盒子呈給皇帝,淮安水災一事,總算完成。皇帝賞了沈玉黃金百兩,沈玉卻將其全部捐獻了災區,倒又讓皇帝怒色當中得到了些許緩和,一番君臣之間噓寒問暖,皇帝總算放了沈玉出宮。

沈玉晃晃悠悠走向宮門,隻覺一身輕鬆自在,還未出宮門,便看見一身青衣的於絮迎麵而來,半月未見,依舊帶著那溫和且沒有一絲破綻的麵容。

沈玉是丞相,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便是最貼切的形容。

而於絮是陛下現下最為得力的助手,雖說官職一般,在朝中卻是紅人。

二人相見,倒是一片隨和,並沒有朝中大臣所傳的,什麽沈玉視於絮為眼中釘,水火不容的樣子。

畢竟以於絮這種職位,連與沈玉相較的資格也沒有,更別說是放置在一起談論。

“見過沈相。”於絮的語氣沒有十分熱絡,但也沒有特別冷淡。

似乎他們之間有些什麽,卻也隻是藏匿在某些瞧不見的地方,暗潮洶湧。

沈玉沒有理他,路過的那些宮女侍衛卻沒有覺著奇怪。

隻因他們的這位丞相大人,天生性情便是如此,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雖然他從未理過這些向他打招呼的大臣,但是那些大臣見他,依舊會老老實實畢恭畢敬的問上一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