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臣給陛下請安。”
江拂柳穩穩當當地行了個禮,除了拿在手裏的拂塵之外怎麽也看不出來這個規規矩矩地束著發甚至連算不上道士髻的人竟然是如今興朝欽天監的監丞。
高佑琮放下手中的冊子,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俯跪在地上的江拂柳。對於整個欽天監,他的印象都並不深刻。因為說到底,對於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高佑琮心底裏並不過分信任。甚至覺得有些厭惡。
當年最喜歡玩這種把戲的就是那位貴妃娘娘,雖然說到底她的下場也當真算不上多好。隻是在高佑琮年少時,那些不經意之間的刁難和刻薄還是沒有那麽簡單磨平的。
再說了,她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的貪欲才導致了如今的下場。隻是別人貪求的榮華富貴,在她眼中都來得遠沒有那般重要——即便表麵上的貴妃娘娘是那樣一個無知貪財的愚蠢婦人——她貪求的人心才是真正可望而不可得的。
可是想到陶葉嘉與這些事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心中的那點情緒也就很快都散了。就好像是被什麽風吹過一般,輕飄飄的,就將那埋藏在心底許久的一層陰影給揭開了。
“你便是江拂柳?”高佑琮眉梢輕輕揚起,江拂柳隻是瞟過一點餘光,便很快地捕捉到了高佑琮的情緒,但是麵上絲毫沒有變化,隻點頭應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是如此,那你告訴我,若是旁人都承認的一件事情,唯獨你沒有這相關的記憶,可是有神靈能夠主宰這樣的事情?”
高佑琮垂下眼瞼,心中勾勒著陶葉嘉的眉目,這實在是一件有些艱難的事情,因為他忽然之間發現自己對於陶葉嘉的印象模糊了許多。就仿佛這個人存在過,也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即便翻找出來的,他偷偷畫下的舊畫當中人還是依然那樣的鮮活,可是就是看著畫卷,他也驟然會有一種怎麽看不清這人的麵孔的錯覺。
除了那仿佛撕破了所有的阻礙硬生生橫亙在他麵前的濃烈而真摯的情感之外,陶葉嘉的存在好像越來越和他沒有了關聯。
就像是每一個王朝早逝的皇後一樣,無論是青史還是陛下的心中其實都留不下太多的波瀾。漫長的歲月,終究不可能在懷念當中渡過。
隻是高佑琮明確而明晰地感受到他記憶模糊的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往往可能一兩個時辰的功夫,他就會忘卻一些小事。
可能到了最後,無非就是隻記得對於皇後的情感罷了。其他的所有,都如同那被埋葬的棺槨一樣,不知歲月不知晝夜。
“神並非是全知全能的角色,終究還是要借助媒介的。陛下若是有這等的疑問,可能太醫院的人會比臣知道得更加清楚。”江拂柳並沒有說太多的話,神也好佛也罷,說到底都是在教會人怎麽從苦難的生活當中得到慰藉。
若是這樣的開解,陛下並不會需要。他聽著高佑琮敘述的問題,方才的話語脫口而出,他卻沒有露出絲毫的怯意。隻是眉眼梳理地跪在那裏,高佑琮既然沒有讓他起身,那多的動作,也不必要有了。
“對,朕自然是會找太醫院的醫師的,隻是朕讓你來,是想要問,你可是能占到,能夠知道娘娘的秘密的人,到底是誰?”高佑琮當然知道陶葉嘉的背後有許多的不可知。
隻是陶葉嘉不說,他也不會去揭穿這些事情,可是他現在要探聽的,就是是否當真有人知道她身上的那些秘密。而其中最可能的人就是鄭漪瀾。
“這,陛下,逝者已逝這些事情追究……”江拂柳愣了愣,他本以為自己會聽到的是陛下想要他招魂或者讓死者死而複生這樣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畢竟在他們這些普通人看來,他這種人當真擅長的就是這些事情了。可是聽見高佑琮的這話,他感覺自己仿佛是探聽到了什麽……
“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麽!”高佑琮看著他這副眼神閃爍而驚愕的模樣就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了什麽地方去,心中大怒地將手中的奏章順便就扔了過去,中斷了江拂柳接下來的亂七八糟的想法。
“朕的意思是,你可是能夠算出最後與娘娘有所交心接觸之人,究竟是誰?”高佑琮說出這話之後也覺察出來有些不對,可是想想也不過是他被江拂柳的思緒帶著走了罷了。有些氣惱懊喪地歎了口氣,不過也沒有再說什麽了。
江拂柳這才反應過來,隻是心中卻是不免有些為難的,這樣奇怪的要求,他又不是神算子怎麽能夠這麽一會兒功夫就應下來呢?到時候若是算得狗屁不通豈不是還要等著被陛下批駁?
他正這麽想著,心底卻傳來了催促一般地想要讓他同意的想法。還沒有來得及再深思一會兒,他就聽見自己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定然不負陛下所望。”
“既然你已經如此承諾了,朕自會等著你的下文。”高佑琮眯著眼睛看了看這個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古怪的意味的家夥,隻是想到他的身份和愛好,也就搖搖頭放過去了,隻當是他自己的愛好罷了。
江拂柳卻是在剛剛走出乾清宮之後就對著宮牆又是嘟囔又是歎氣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就昏了腦子將這樣重要的事情答應了下來的,這下可是當真好了,若是陛下發罪下來,那可不是他能夠受得住的啊。
“南蠻琉璃閣,顧氏憐兒。”
江拂柳昨夜自然是捶胸頓足對著麵前這些簽文看了又看占了又占,欽天監和那些外頭的道門佛門自然還是多有不同。
他們講究的是觀天象,識地理。這些東西用的地方那都是在大事情上,再不然看看運數興許也還算可以,可是這樣的算,就不是他們所轄之域了。
像是江拂柳這樣因為天賦異稟所以還對這些東西多少有些研究的實在是少數中的少數了。因而他苦惱地揉著額頭,看著手裏的紙條,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寫的這麽一張紙條。
可若是不交上這張紙條,他也實在是找不到其他的辦法了。看著這自己就和自己的一般無二,江拂柳終究是咬咬牙,將這個名字遞到了高佑琮的麵前。
“顧氏?”高佑琮念叨著這個名字,想起來那個跟在鄭漪瀾後頭的聽說好像是個南蠻之地的商販的女子。
這樣離經叛道的人物,倒似乎和他的猜測也有著那麽千絲萬縷地相似之處。高佑琮仔細地審閱了兩遍那紙條上的內容,反手握拳,將紙條放進了自己的袖中囊裏。
“嘉嘉,你什麽時候下班啊?”陶葉嘉剛剛送走了一個病人,鄭釧的微信就發過來了。她從前幾天就約了陶葉嘉出去吃飯,說是要紀念一下兩個人認識這麽多年。
陶葉嘉雖然有些詫異她奇奇怪怪地找尋名目的想法,但是想到她們也卻是很久沒見了,也就沒追根究底就這麽爽快地答應了。
“馬上了,剛剛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你在哪兒?我待會兒開車來接你?”陶葉嘉雖然有些生疏,但是使用手機的方法卻還是仿佛刻在了自己的腦海當中,她發完這一連串的消息,上一條消息尚且還在剛剛的範圍之內。
“去吃火鍋,算了算了,火鍋不好,染得一身味。去吃易盛吧。那家的糖醋小排真的一流。”鄭釧算得上是江州市的一名老饕了,江州城裏的那些好吃的,她基本上是了如指掌。
“行,我當然都聽你的。”陶葉嘉絲毫沒有猶豫,很快就答應了下來。
“呀,我鑰匙落在公司了。”都快到易盛門口了,鄭釧才後知後覺地在包裏麵找來找去,找得滿麵焦急。
“待會兒吃晚飯了回去拿?”陶葉嘉看著她焦急的樣子毫不作偽,心中當然也有些著急,生怕她當真是把鑰匙落在了什麽地方。
“哎,我還是現在回去一趟吧。你知道的,我老公前兩天出差了。要是不在我真的是連門都進不了。”鄭釧一拍大腿,陶葉嘉心中卻是本能的覺得不妙。
“那今天就不吃了?我先回去……”她猶豫了片刻,有些試探性的問道。
“回去什麽回去,都到這裏了,你看看,哎,你說這不是巧嗎……”鄭釧應該是猜到了她會這麽說,眼睛倏地一亮,望著陶葉嘉的後方,顯然是早早就在那裏等著的一個男生。
看著她這反應,陶葉嘉要是猜不出來這裏麵的貓膩才有鬼了。若是以前,倒也無所謂。可是現在,她第一反應竟然是陛下萬萬不能知道這件事情。
“我也要回一趟醫院了。我想起來今天有個病例忘記叮囑護士要換藥了。我先走了。”她想著,將頭偏到了一邊,努力地不想讓鄭釧看到她的失態,甩下一句委婉的拒絕就飛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