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的四月十七,正好是小滿。
陶葉嘉快要到預產期了,雖然這裏的人並不這麽喊,但是她既然說了這麽個名詞,太醫也覺得形容恰當,索性就這麽叫了。
張院判讓她多走動,到時候多少能夠好受些。她知道這邊的情況,剖腹產那是遙不可及的,不過麻藥這個東西倒是真的有就是了。陶葉嘉托著肚子走在禦花園裏頭,想到這些有的沒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心些。”自從太醫圈定了最近的時間,都可能是預產期,高佑琮朝堂上的事情一忙完就會過來陪著。
雖然那些大臣心中隻怕不是沒有埋怨的意思,但是陛下都是這麽個態度,他們也不敢做出什麽別的事情來。如今的王朝,算是真正被高佑琮握在了手心。
她不知道這樣的權柄到底是好是壞,但至少,這樣能夠讓他不必三宮六院,也不會被朝臣一再催促。這麽想著,陶葉嘉覺得自己有些自私,不過如今的情況都已經是如此了,就是自私一些,好像也無妨。
她偏頭看向高佑琮的側臉,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她忽然看見前頭有花開了,還是她素來喜歡的芍藥,腳下的步伐不免加快了幾步。但是就是在這幾步之間,她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陶葉嘉轉頭望向高佑琮,眼神當中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已經說了那麽多遍了,她也不覺得這種情況有什麽不妥,隻是沒想到正好是這個時候——
“我,好像要生了。”
高佑琮和她對視一眼,深吸了一口氣,這是陶葉嘉第一回聽見他這樣失了禮節的放開嗓音喊了胡太醫過來。
其實醫女和穩婆這些角色早早的就在側殿備好了,誰都能夠看的出來陛下對於娘娘的重視,因此這個時候當真是沒有人敢去搞事情的。想到這裏,陶葉嘉覺得自己當真是,來到興朝這麽久,還沒有體驗過什麽叫做宅鬥。
這時候還有心思想一些旁的事情,其實就說明她還差些時候。
高佑琮一臉擔憂地看著她進了產房,陶葉嘉還有心思安慰一兩句:“不過是過一會兒的事情,說不準隻是一頓飯的功夫我和孩子就出來了。你在外麵好好等著。”
她心裏是這麽想著的,但是進去之後還是按照規矩服了一碗參雞湯來保持體力。
特地加上了最後一句,無非是擔心到時候慘叫的時候會嚇到高佑琮。畢竟她知道高佑琮應當是未曾見過孕婦生產的架勢,就怕到時候他反倒是會失了理智。
高佑琮看著她似乎還遊刃有餘的樣子,心裏也鬆快了許多,這時候的高佑琮還以為她自己心中是有數的。
隻是從哺食前,她就進去了,這會兒都已經天黑透了,高佑琮也隻能聽到產房裏頭傳來的聲響,似乎並沒有進行得如方才他們料想的那樣順利。
“爹爹——不擔心,阿娘就,出來了。”
高彥召如今看上去要康健許多,比起鄭側妃,他更像是高家人,按照餘定說的,他和高佑琮小時候長得還有三分相似,陶葉嘉也點頭附和這件事情。
這孩子長開了以後,說不準還當真會有些像高佑琮。
不過估計到時候那些流言必然是要傳得滿城風雨了。陶葉嘉當時還有些幸災樂禍地打趣高佑琮,隻是他們都知道高彥召的身份,就注定了以後會有許多的流言蜚語。
可是看著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玉團兒,陶葉嘉是無論如何都願意替他遮擋幾分風雨的。
隻是高佑琮自己知道,高彥召甚至連高家人的血脈都並沒有。他上一世最後還是沒有告訴高彥召這個秘密,這一世恐怕也不會說。
他看著不足自己膝蓋高的小童,壓下了自己心裏的那些事情。
“嗯,就出來了。”高佑琮勉強的笑了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時候麵色看上去有多蒼白,他心中存著無盡的擔憂,怕她又一次要選擇離他而去。
看著那穩婆挑了簾子出來,他甚至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連想都不敢想,生怕這樣會帶來絲毫的不妥之處。可是看著那穩婆,他又忍不住想要問出聲。
“恭喜陛下,龍鳳呈祥,娘娘與小皇子小公主都平安著呢。”
那穩婆也知道,自己出來說了這件事情,得到的,必定是最多的封賞,麵上的喜色那是擋都擋不住的。
“好,賞!”高佑琮也就說了這麽兩個字,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背上的中衣早就被汗浸濕了,方才那幾個時辰的等待,當真是讓他煎熬到不行。
餘定聽了這話,接下來封賞的細節當然都是他一手處理了。想著自己當真見到了小皇子與小公主,他心中也是湧現不停的喜悅。
這時候的陶葉嘉還不好見風,當然是在裏麵等著,穩婆已經將兩個小童抱了出來。高佑琮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那一瞬間的目光柔和了多少。他點了點這兩個小孩子的鼻尖,道:“你們啊,當真是會折騰你們阿娘。”
好似紅皮小猴子的兩個小孩,眨巴著還噙著一點淚水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高佑琮。底下的高彥召踮著腳,念念叨叨:“阿爹阿爹,我想,瞧瞧。”
高佑琮笑著,俯下了身。也讓高彥召瞧一瞧他的弟弟妹妹。也讓他再好好看一看,他上一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安寧和幸福。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小人兒是他血脈的延續,他知道自己膝下的小童會是一個很好的兄長,他知道屋中的元娘還好生生的陪在他的身邊,這樣一生一世。
宮中封賞是從未有過的盛大,高佑琮也絲毫沒有隱瞞消息的意思。
因此這樣大的消息,自然是還沒有多久就傳得滿京城都知道了。
皇後娘娘誕下的可是一雙兒女,雖然興朝,尤其是在陛下當政的時候,並不時興那些迷信的東西。
但是挨不住大家心中還是有幾分迷信這些事情的,龍鳳這樣的好兆頭,算是徹底的打消了那些心中還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奪一奪後宮之位的那些人家的心思。
“唉,你說你,這麽也就沒生的大幾歲,若是大幾歲,當初入了選秀,走上當今娘娘這條路,那是何等的風光?”
錯過了那次機會的人,這樣無比遺憾的想著。
“隻是若不是娘娘,大概也沒人能夠得到這樣的圓滿。”
明月當空高懸,誰心中藏著的事情,都好似明晃晃的放在了眾人的麵前。
“我就說,元娘啊,是個有福氣的。”
陶凡予聽秋玉冉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眼神當中是快要溢出來的思念。那時候,還是小小的一個人兒,如今卻已經成了旁人的母親了。
元娘這小字,當年秋玉冉還說有些大了,就怕陶葉嘉壓不住。如今看來,當真是沒有取錯的,那小小的元娘,是如今這大興人人都要羨慕幾分的姑娘。
歲月縱使不饒人,但是留下來的,卻是千金不換的記憶。
等消息傳到了南蠻之地的時候,已經快要到五月了。
南蠻之地夏日向來要早上許多,鄭漪瀾看著自己手中的信,噗嗤笑出了聲,把信往高佑瑛懷裏一扔:“準備準備,咱兩這回說什麽也要去道賀的。”
“是了。”
高佑瑛懶洋洋地打個哈欠,他好似到了南蠻之後以往的那些好勝心都散得七七八八的了。瞧著肚子都圓了不少,雖然還是偶爾練練武但是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勤了。
透著那張紙,他好似看見了當年京城的繁華。真是,太繁華了。以至於誰都忍不住想要得到一些東西。
現在想起來,倒是太愚不可及了一些。
“我瞧著我昨日放在台子上的琉璃簪花呢?高佑瑛,你藏到哪兒去了!”
聽著屋子裏頭傳出來的呼喚聲,高佑瑛那點傷春悲秋的情懷被幹脆地打斷了,他皺著眉頭從躺椅上起了身,繞進了屋中,瞧見就在小幾上的簪花,忍不住搖搖頭。
“你說你,這麽大朵簪花,瞧都瞧不見。”
鄭漪瀾回頭望去,看見他撚著那朵簪花的樣子,忍不住皺皺鼻子,從高佑瑛手中拿了過來:“定然是你拿了忘記放回去了。”
“我——”知道自己辯解也是無用的高佑瑛揉了揉自己頭發,好氣又好笑地從鄭漪瀾手中又拿了過來,替她簪在鬢邊,“如此就不會掉了。”
陶葉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三個時辰之後了。
其實算起來,她這算是當真順順當當地就將這兩個孩子生了下來了。到最後也無非是脫了力才會暈暈沉沉的睡了這麽久。
該打理的事情,那些醫女穩婆自然都好生打理好了。現下的產房裏,也就隻剩下他們一家人了。
大的小的,都在這麽一個不大的地方擠擠挨挨的湊在一起,倒是有一種平日裏難得一見的擁擠的感覺。
陶葉嘉心中卻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安寧。
她看著自己枕邊的兩個小童,望向伸手逗著自己的一雙弟妹的彥召,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高佑琮身上,他也在望著她。
得到的,這就是最好的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