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你說,他們二房不會是找娘要什麽體己了吧。”陶凡林在大房屋子裏轉來轉去,不安溢於言表。

孫蘭嬌把手裏的針線綰了個花,麵無表情地看向自己的夫君,語氣裏也不免帶出幾分諷刺:“怎會?我們一家,可都是靠著二房。隻怕……”

“怕什麽?”陶凡林蔑視地撇撇嘴,在他看來,有趙平娘在,他扒著二房吸血,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也不知道孫蘭嬌如何會這麽一副樣子。

他瞥了眼看上去與平日那個陶家村聞名的破落戶形象截然不同的孫蘭嬌,並沒有絲毫驚異的感覺,仿佛孫蘭嬌本來就當是那樣。

習以為常地做到太師椅上,咂摸著嘴,掏出煙杆,抽上了水煙。

“二房,要走了。”

孫蘭嬌盯著窗外相扶相持的夫妻,突然篤定地說。隻是聲音微小,並沒有讓陶凡林聽清。

黑憧憧的陶家院子裏,幾方人家,都湧動著截然不同的心思。

扶著床架起身的陶葉嘉看看四周古色古香的建築,心底暗暗歎了口氣。剛剛那一刻心裏湧起的期望實在太高,醒來之後不免生出失望的落寞。

她觸了觸自己的額頭,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小孩子大多皮膚嬌氣,那一磕隻怕是頭破血流的觀感了。敏銳的痛覺讓陶葉嘉竟然一時之間沒有辦法再入眠。

陶葉成在旁邊看書,看著陶葉嘉的動作,連忙走了過來,語氣中難免帶著些責怪:“醒了就好。爹也受傷了,咱們過幾天就離開宛平了。”

可以說這家裏最能明白陶葉嘉心思的就是和她一處長大又老成穩重的陶葉成了。他多少有看懂陶葉嘉的心思。

但是他確實沒想到她能把自己弄成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還牽連到大房那邊的事情了。

“醒了就把藥喝了。”陶葉成壓下浮動的心思,遞過來一碗看著苦澀得不行的藥。

緊閉眼睛,屏住呼吸,陶葉嘉一口氣把藥灌了下去。陶葉成才遞來小小一塊麥芽糖。

盯著陶葉嘉吃完了藥,陶葉成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了。幫著陶葉嘉掖了掖被角,陶葉成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回自己和陶葉終那屋了。

這邊的陶葉嘉想著陶葉成的話,怎麽都睡不著。卻也因此,她聽見隔壁爹娘悉悉索索地討論聲。

秋玉冉正在給陶凡予處理傷口,難得嘮叨地說教陶凡予。陶凡予也不在意,隻是總不時歎一口氣。

“方才你又何必莽撞?爹是肯定會同意我們上京的。更何況,縣太爺那邊都在催促了。”秋玉冉的語氣永遠都是輕柔溫和的,難得這會有點僵硬的感覺。她實在忍不住要問問原因。

“不這樣,我們還有別的法子嗎?”陶凡予低低地歎了口氣。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己的阿娘在這些年裏,越發偏執吝嗇,像個潑皮了。

如果不是聽見針對他們二房的原因統統都是他那個大哥。一時之間,他也不會做出這麽衝動的舉動。

對於陶凡予而言,幼時那個大哥的模樣已經離得很遠了。

如果不是當年……

隻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況且陶葉嘉那一磕,已經抹掉了最後一絲情分。

這麽多年,他也已經倦了。

“睡罷,明日晨起,就開始收拾了。”

又是一聲長歎。

捏著被子攏住口鼻,陶葉嘉隻露出一雙眼睛,呆滯地望著床幔。她確實是聽見父母有離開宛平的意思,卻因為家中羈絆才猶豫再三。

於是才出此下策,有意觸怒近日諸事不順的趙平娘。一麵能讓爹娘發現在家中他們的生活並不好,另一麵也能早些離開這個整天都是雞零狗碎的地方,讓她能夠去尋找回到現代的辦法。

可她沒有顧慮過趙平娘對於陶凡予的生養之恩,也沒有顧慮過在這個年代,背井離鄉就往往意味著不能侍奉父母。

家中隻留下了陶凡林,又該是怎樣一副局麵?

她實在是太過自信,又太過理所當然了。習慣了現代人的思考方式和社會環境,她從來就沒有在乎過這裏的人是怎麽樣的。

大抵在陶葉嘉眼中,這不過是一盤玩到結局就能夠退出的攻略類遊戲。於是從未想過,每一個npc都有著自己的生命軌跡。

在這個時代,生養之恩大於天。就是算來,也有“天地君親師”的道理。即使她隻不過是為了今後的日子才做出如此偏激之事。

而且當時也是她沒有控製好,傷得這樣重。

幾近是要將自己的爹爹推向她與祖母之間的選擇之中。

情感之事,從來不是是非論斷可以為之的。穿越賦予給一個人的,除了上一世的成熟與記憶。

同樣會帶上時代的烙印,而這種烙印,在不同的時光之中,永遠都是提醒著人格格不入而已。

黑夜之中,陶葉嘉睜著眼睛思索許多。遲遲不能入眠。

離開宛平似乎並沒有陶葉嘉想象的那樣艱難。等傷口基本愈合不過三日,陶家二房就收拾好了啟程上京了。不長的距離,在這個年代卻並不是什麽好走的路。

本來陶老爺還想勸二房過了年再走,但是陶凡予似乎是怕夜長夢多。趕著臘月初一就離開了。

急著離開這裏的陶凡予,價錢都沒有和車夫講,就帶著一家人往京城走了。

陶葉嘉掀開馬車的簾子眺望,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再有機會回到這個地方了。身邊的陶葉成穩穩當當地坐在那邊,陶葉終上躥下跳地好奇地四處尋摸。

另一頭,陶老爺又是歎了口氣,抽著水煙,身形佝僂地往屋裏去了;趙平娘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在門檻上。長芳和寶珠還沒能夠明白二叔一家這一走的含義,抱著孫蘭嬌的腿,好奇地往那邊望。孫蘭嬌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至於陶凡林,壓根就沒有來送行,他今日一早就去了縣城。昨日和醉宵閣的姑娘說好了今日去喝花酒。他才不能爽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