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能使彼得堡全體囚犯們的厄運有所減緩的人,是個祖籍日耳曼的男爵,他是一個功勳卓著,卻大腦糊塗的老將軍。他曾得到過許許多多的勳章,但是一個也不佩戴,僅僅在上衣的紐扣孔裏戴一個白色的十字章。他曾在高加索服務過,那個使他萬分自豪的十字章就是在那裏榮獲的,因為當時他率領著頭發剪得很短和身穿著製服的俄羅斯的農民,手持槍支和軍刀,殺戮過上千名捍衛自己的自由、家園、親朋好友的人。後來他就在波蘭供職,在那裏又迫使俄羅斯農民犯下了種種罪行,他又因此獲得了勳章和軍服上的新飾物。如今他已經成了一個年老體衰的老家夥,並安守於他現在的這個重要職位,他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從上麵下達的各種指示,他對這些指示極為重視,覺得天下萬事都可改變,隻有這些來自上頭的指示例外。他的責任就在於把那些男女政治犯鎖進地牢和單身牢房裏,並且對他們百般折磨,結果是不到十年就要死去一大半,裏麵一部分人發瘋、一些人因肺勞病而死去、一些人自殺、有人絕食死去、有人用玻璃片割斷血管、有人上吊、有的人把自己活活燒死。

所有的這一切,老將軍全都知道,他殘忍地默許這一切的發生,任何事件都不能觸發他的良知,這一切事件都是由於執行以帝國皇帝的名義從上邊下達的指令造成的結果。

聶赫留道夫乘著馬車來到了老將軍的住所,塔樓上的那自鳴鍾又響了兩下。聶赫留道夫一聽到這鍾聲,不禁就想到了他在十二月黨人的筆記中讀到過的這種,每個小時響一次的動聽的音樂,那是怎樣打動那些終生被囚禁的犯人的心。

一個當聽差的傳令兵,拿著聶赫留道夫的名片進了客廳,此時貞德的靈魂在通過茶碟正在和他們說話。

“請他去書房吧。”老將軍接過傳令兵遞過來的名片,蹙了蹙眉頭,對傳令兵說。

“見到您非常高興啊,”將軍用沙啞的聲音對聶赫留道夫說出了這句親切異常的話,向他指了一下寫字台旁的那圈椅。“您什麽時間來的彼得堡?”

聶赫留道夫說他剛到這兒不久。

“您母親,公爵夫人,身體都好吧?”

“我母親已經謝世了。”

“很抱歉,真是遺憾。我兒子告訴我說他碰到您了。”

將軍的兒子的和他父親作的是同一種職業。他在軍事學校畢業了之後就去了偵緝局供職,他的職責就是管暗探。他很為自己他在那兒所擔負的職責而驕傲。

“是的,我和您父親曾一起共事過。我們是老朋友,又是同事。怎麽,您還在機關供職嗎?”

“不,我從未在機關裏供過職。”

將軍不以為然地垂下頭。

“我找您來,是有件事得求您,將軍,”聶赫留道夫說。

“我很願意效勞。我能在什麽事上幫助您呢?”

“如果我的請求不合適,那就請您一定要原諒我。但我還是必須轉述這個請求。”

“什麽請求?”

“在您這裏關著一個姓古爾凱維奇的人。他的母親請求您能允許她來見見他,或者至少能把一些書籍轉交給他。”

將軍對聶赫留道夫所提的問題沒有表態,他既不表示讚成,也未表示反對,歪著頭,眯縫著眼睛,好像在認真思考什麽似的。其實他根本什麽都沒思考,他對聶赫留道夫的問題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他知道他一定會擺出規章製度來回答他的。現在隻是養養神而已,什麽也都不想。

“這件事,您要知道,我是不能決定的,”他做停頓之後說道。“探監,需要最高當局所批準,這是有明文規定的。隻有法令認同的事情,才準許做的。至於書,那我們這兒就有—個圖書館。隻要準許他們閱讀的書,就會借給他們看的。”

“是啊,但他所需要的是一些學術性著作。是他進行學術研究所需的。”

“您千萬別相信這些話。”將軍稍微沉吟片刻。“這根本不是為了鑽研學問。事實上,這不過是自找麻煩罷了。”

“那還有什麽辦法呢,要知道他們的處境很困難,總要想辦法打發時間才行吧,”聶赫留道夫說。

“他們總是在訴苦,”將軍說。“其實,我們是非常了解他們這些人的。”

他簡略地說起了他們,好像說到某些個別的、劣等人一樣。“在這兒,我們給他們提供了很優越的條件的,像這種條件在監獄裏麵那可是見不到的,”將軍繼續說道。接著,他好像要在證實他的話似的,開始詳細介紹為犯人們提供的各種舒服的環境,仿佛這個機構的宗旨就是專為監禁的人們安排舒適的處所一樣。

“過去,真的,那可是十分艱苦的,但如今他們囚禁在這裏卻都得到了周全的照顧。他們常常吃三個菜,其中總要有一個肉菜:要麽是肉餅要麽是肉排。每逢禮拜天,他們還會多加上一道菜,那是甜食。因此,但願上帝保佑,使俄國人人都能夠吃到這種夥食。”

將軍也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樣,顯然,一旦談起他所強調的事情來,總會把他絮絮叨叨把多次的話照例翻來覆去說一遍,借此來證實那些犯人多麽的貪婪,多麽的不知感恩。

“他們既可以讀關於宗教的書,還可以讀到舊的雜誌。我們的圖書館裏有很多適合他們看的。隻是他們不去讀。開始他們好像還饒有興趣,但是到了後來,還有一半的新書沒有裁開,舊書幹脆就無人再問津了。我們還做過試驗,”將軍說,臉上還帶著點兒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們專門往書中夾上張紙片。最後那些紙片一直都還得留在書裏。再說這裏也並不幹涉他們寫字的自由,”將軍繼續說。“這裏既提供他們石板,也提供石筆,因此他們完全可以用練字以作消遣嘛。他們可以寫了擦,擦了再寫呀。但是他們就是不去寫。不,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安定下來的。他們隻是剛開始有點兒煩躁不安而已,隨著時間一長他們會變得很安靜的,”將軍隻管說,但並沒有留意他那番話中所蘊含的殘酷。

聶赫留道夫聽著他那沙啞而蒼老的聲音,看著他那僵硬衷老的肢體,看著他白色的眉毛下麵那對既昏暗又無神的雙眼,看著他軍服的領子上麵襯托出的那一對蒼老的、刮得精光的、皮肉鬆弛的顴骨,看著這個人因為極端殘酷地殺戳眾多生靈而得到的、讓他自豪的白十字章,心裏就明白了:反駁他的話或揭穿他那番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但他依然提起精神來,向他打聽了另外的一個案件,也就是有關女犯人舒絲托娃的案件,說他今天已經聽到有關她的消息了,上麵下達指令要把她放出來。

“舒絲托娃?舒絲托娃……我沒辦法記住每一個犯人的名字。因為他們有那麽多人,”他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責怪他們的人太多。他按了按鈴,讓人把辦事員給找來。”

辦事員是個身強體壯之人,長了一對滴溜溜轉的大眼睛,進來匯報說,舒絲托娃囚禁在一個防衛森嚴的地方,而且說有關她的公文還沒有看到。

“隻要我們拿到了公文,我們馬上就把她釋放了。我們不會再扣留他們的,”將軍說,他那張蒼老的麵孔看起來更加醜陋了。

聶赫留道夫站起了身來,他極力克製住自己的情緒,以免顯出他對這個可惡的老家夥產生的既厭惡又同情的複雜心情了。再說,那個老人同樣認為用不著對他老同事的這個顯然步入歧途的兒子太過嚴格,在分別時對他順便囑托幾句就行了。

“再見了,親愛的,您不會怨恨我吧,我是出於愛您才說出這番話的。希望你不要與我們這裏關著的這些人打交道了。他們都是罪犯。都是一些道德敗壞的人。我們最清楚他們。”他好像有多麽深的體會。

“您還是去機關裏供職比較好,”他繼續說。“沙皇需要誠實的人……祖國同樣也需要,”他又補充道。“是的,如果我和大夥都和您一樣,都不去機關裏供職,那怎麽行呢?我們常常批評現在的製度,但我們自己卻不去想該怎麽辦。”

聶赫留道夫長長地歎息一聲,握了一下屈尊地向他遞過來的那隻如枯般的大手,便走向屋外。

將軍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扭了扭他的腰部,又返回到了客廳。

此時聶赫留道夫租的馬車已經駛離了大門。

“這地方可真讓人是憋氣呀,老爺,”車夫轉過頭來對聶赫留道夫說道。“我真想離開,不等您了。”

“是啊,在這裏感到很難受,”聶赫留道夫讚同地說,敞開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默默無言地出神望著煙色的雲在天空飄浮著,望著涅瓦河上微風吹過產生的銀光閃閃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