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返回了莫斯科之後,首先要做的便是去監獄醫院,把樞密院決定維持原判,這一使人不幸的事情告訴瑪絲洛娃,並讓她做好動身到西伯利亞去的一切備。
那張準備呈交皇上的,由律師為她起草的訴狀,此刻也拿到監獄叫瑪絲洛娃簽字,他也隻抱著很小的希望了。說來也怪,他現在反倒不再想讓這事獲得成功。他早就做好了到西伯利亞,同流放犯與苦役犯在一起生活的思想準備了,因此,如果瑪絲洛娃又被無罪釋放了,他又不知道怎樣來安排他自己和她的生活了。
醫院的看門人認出是聶赫留道夫後,立即告訴他說,瑪絲洛娃不在這裏。
“她去哪兒了呢?”
“又回牢房去了。”
“但是,為什麽把她又調走了呢?”聶赫留道夫問道。
“您知道她老爺,”看門人麵無表情麻木地笑了笑說,“她與一個醫士私混,主任醫師便把她趕走了。”
聶赫留道夫萬萬沒有想到,瑪絲洛娃與她的精神狀況居然和他如此相像。聽到這一消息後,他怔住了。
他內心的感受就好像人們突然聽到大禍降臨的消息後,所產生的那種驚異和恐懼的心情。他痛苦極了。他得知這一消息之後的第一個感覺,真是無地自容。他覺得自己太可笑,因為他還得意洋洋地以為她的精神狀況會發生大的變化。她那所說的那些話,還有她的指責、淚水,總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墮落女人的狡詐的手段,隻不過想從他這裏得到一些好處而已。他感覺在最近一次探監那時候,似乎從她身上已經看出了某種的征兆。
“現在該怎麽辦呢?”他向自己問道。“我還要和她同甘共苦嗎?如今她既然做出了這種事,我不是正好可以離開她了嗎?”然而他剛向自己提出這一問題,便馬上反駁了自己的想法:他以為自己離開了她,就已經解脫了,其實遭到懲罰的並非是她,而是他自己。他就又害怕了。
“不!她的這些做法,不可能動搖我的決心,反而隻能更堅定我的決心。她任憑她的精神狀況,喜歡做什麽,就讓她去做吧,不管她想做什麽,那是她的事兒……我要做的是我的良心讓我做的事,”他自言自語說道。“我的良心,讓我以我的自由來減輕我的罪責。我已決定跟她結婚,就算隻是以虛構的方式結婚,我已下定決心,無論她被放逐到哪裏,那麽今天我的這個決定就決不改變了,”他自言自語道,離開了醫院,便徑直朝監獄大門走去。他走到了大門口,看守去通報了獄長,說他想見一見瑪絲洛娃。值班看守和聶赫留道夫已認識,就象一個朋友一樣,跟他講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原來的上尉已經被革職,由另一位長官接管了他的職務。
“如今做事比以前嚴格,”看守說。“他正在這裏,我這就去報告。”
果真,獄長不一會兒便出來會見聶赫留道夫。新獄長身材高大,但瘦骨嶙峋,兩頰的顴骨高突,動作遲緩,臉色憂鬱。
“隻能在規定的時間在探監室同犯人會麵,”他說著,沒有抬眼看聶赫留道夫。
“不過我需要她在一份送呈皇上的訴狀上麵簽字。”
“您可以把它交給我。”
“我想親眼看一下這個女犯人。過去,我一直都是獲得許可的。”
“現在不行了,”獄長快速地瞟了聶赫留道夫一眼,說道。
“我有省長給我的許可證,”聶赫留道夫邊說邊把他的皮夾子掏了出來。
“讓我看一看,”獄長說,仍是沒有瞧聶赫留道夫的臉。他伸出又枯瘦幹癟而又白淨的手指來,拿過聶赫留道夫交給他的一件公文,仔細看了一遍。“請到辦公室裏去吧,”於是他說。
辦公室裏是空****的。獄長這時坐了下來,翻閱著桌上擺著的公文,顯然他準備參與他們的這次見麵。
聶赫留道夫又向他問道,能否再見一見女政治犯博戈杜霍夫斯卡婭。獄長說不行。“政治犯是不準探視,”然後又低頭閱讀著公文了。聶赫留道夫的口袋裏還沒有那一封要轉交給博戈杜霍夫斯卡婭的信。
當瑪絲洛娃來到了辦公室,獄長便抬起頭來,但他誰也沒看,隻說了句:“你們可以開始談話了!”之後,他就接著埋頭去看他的公文了。瑪絲洛娃的衣著仍然像以前那樣,穿著白上衣、白裙子,包著一塊白頭巾。她走到聶赫留道夫的麵前,感到他的表情是那樣的冷淡和凶狠,她的臉頓時變紅了,並且用手指揉著上衣的衣邊。那尷尬的神態,驗證了醫院看門人說的話。
聶赫留道夫很想像上一次那樣來對她,但他卻無法主動地去跟她握手,此刻他對她真是厭惡至極。
“我向您講述一個不好的消息,”他輕輕地說著,眼睛既不瞧她,也來向她伸過手去,“樞密院駁回了你的上訴。”
“我早已猜到了,”她說,聲音有些古怪,好像她在喘息似的。
如果是在從前,聶赫留道夫一定會問她一句為什麽,但今天他沒有,他卻隻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裏在滿含著淚水。但這並沒有讓他的心裏變軟,不過使他對她更加惱火了。
獄長站起了身來,在屋子裏踱來踱去。
雖然聶赫留道夫此時對瑪絲洛娃討厭之極,但是他認為,他得向她表示一下他對樞密院駁回上訴這件事的遺憾。
“您不要擔心,”他說,“向皇上送呈的訴狀,可能還有結果的。我但願……”
“我又沒有想這件事情……”她十分哀傷地斜視著他,說。
“那您有怎樣的想法呢?”
“您到醫院去過了,也許有關我的事,別人都和您說了……”
“噢,那是您的事兒,”聶赫留道夫蹙緊了眉頭,冷淡地說。原本是不再想這些事了,但現在她一提起醫院來,這種反感又以湧上心來。
“像他這麽一個既有錢又有勢的人,無論哪一個上層社會的姑娘都想嫁給他,他卻願意娶這麽一個女人,而她,卻毫無顧忌地去和一個醫士勾勾搭搭,”他心裏想,有些生氣地看著她。
“那麽您還是在這份訴狀上簽個字吧,”他從衣兜內掏出了一個大信封,把信封內的狀子放在桌上。她拿起了頭巾的一角擦了擦眼淚,在桌子前麵坐了下來。
他告訴她該寫些什麽,寫在哪裏。她就在桌子旁邊,然後去理了理右邊的袖子。他在她旁邊站著,一言不發地俯視著她,眼下在他的心裏,惡與善的感情,受了屈辱的自尊心和對這個受苦的女人的同情心,正在激烈搏鬥著。最後,而後者占了優勢。
他記不清最初的心情是什麽樣的了:到底是先發自內心的同情她呢,還是先想到了自己、和他自己的罪孽、他自己的可鄙行為,現在他居然在指責她的這種卑劣的行為。不論怎樣,他猛然又覺得自己又犯了罪,有點同情她了。
她在訴狀上簽好字後,把沾上墨水的那手指用裙子擦了一下,然後又站起了身來,看了他一眼。
“無論結果會怎樣,又無論會發生怎樣的事情,我必須要下定決心,”聶赫留道夫想。他一想到他會原諒她,這使得他對她的同情和疼愛就更加強烈了,他一心想要好好地安慰一下她。“放心吧!我過去怎麽說的,我就會怎麽做。不管您被押到哪裏去,我一定和您一起去。”
“您沒這個必要,”她急忙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綻出了一絲笑容。
“您想一下您在路上還需要點什麽。”
“都準備好了。多謝您。”
獄長向他們走來。聶赫留道夫沒等他說話,就和她告別了,心裏又產生了一種他從來還沒有體驗過的愉快心情,一種心平氣和的感覺。聶赫留道夫意識到了,無論瑪絲洛娃的行為怎麽樣,他都會深深愛著她,這種思想就讓聶赫留道夫非常的高興,使他升華到了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那個高度。讓她去和那個醫士勾搭去吧,那隻是她的事兒。他愛她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她,為了上帝。
“勾搭”,聶赫留道夫真的相信了那個醫院看門人跟他說的事情,實際是這樣的:
有一回,瑪絲洛娃按,去走廊盡頭的藥房拿潤滑的湯藥,在那兒碰見了一個身材高大、長相難看的男醫土烏斯契諾夫,讓她非常厭惡。這一回,瑪絲洛娃為了擺脫他不休的糾纏,猛地用力推了他一把,使他撞到藥架子上了,結果有兩個藥瓶從藥架上麵掉下來被打破了。此時主任醫師剛好從這裏經過,聽到摔碎瓶子的響聲,看到瑪絲洛娃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就大聲衝她喊道:
“唉,小娘兒們,怎麽回事?如果你在這裏和人搞鬼,我非收拾你不可。”他又回過身問那醫士,並從眼鏡的上方嚴肅地盯著他。
醫士嬉皮笑臉地為自己開脫。醫師不曾等他說完,就去了病房。就在那天他就對獄長說,讓他再派一個穩重一些的女助手來換掉這個瑪絲洛娃。這就是所謂瑪絲洛娃同醫士的勾搭。但瑪絲洛娃就這樣,給逐出了醫院,這讓她感到非常難過。
今天她一看到聶赫留道夫,就猜到他肯定對她的新罪名已有所耳聞了,原想在他那裏為自己解釋一下的,以說明這件事是冤枉的。但她又覺得他肯定不會相信的,越解釋反而更加引起他的懷疑,因此她不禁淚流滿麵,哽住了喉嚨,使她說不出話來。
瑪絲洛娃仍然認為,她正如在第二次見麵時對他說的那樣,她未曾原諒他,並憎惡他。然而她卻是早就喜歡上他了,並且還是那麽的深切,他讓她做的一切事,她都不自覺地去做了:她已經戒了過煙酒,不再搔首弄姿,並且又去醫院裏當雜務工。她之所以做這些,就是由於她知道這是他讓她這樣做的。每當他提出要和她結婚,她常常不同意他的求婚,不願再接受他的這種犧牲,那樣做也隻是由於她有一次對他講過的不留餘地的話,後來就不想再改口了,但大部分是由於她知道和他結婚,就會給他帶來不幸。
她決定不接受他的這種犧牲,但是她一想到他可能會鄙視他,以為她還在做她原來的那種人,而感覺不到她身上發生的一些變化,她就傷心難受。她暗自思忖,他這會兒一定以為她在醫院裏幹了什麽醜事,如果是這樣那比起她聽到最終判處服苦役的消息來,還要使她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