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絲洛娃所在的那批犯人,定於下午三點從火車站出發。聶赫留道夫為了能看見那些犯人從監獄裏一一走出來,於是,就準備在十二點之前趕到監獄裏。
聶赫留道夫在整理東西和文件時,看到了自己的日記本,翻閱了一下,讀到其中最近寫的一篇。那則日記是他在去彼得堡出發之前寫下的:“卡秋莎沒有接受我的犧牲,而是想犧牲她個人。我認為她的想法已發生了改變,她卻又不敢相信。她的那種內心的改變讓我高興。我無法相信,但是我認為她在複活了。”緊隨著還有:“我碰到了一件既痛心而又很快樂的事情。我得知她在醫院裏的行為不規矩。我傷心難過極了。我沒想到我會這樣痛不欲生。我懷著厭惡和痛恨的心情和她交談,但我立刻又想到了我自己的事,想到她所幹的這種使我憎恨的事情,我自己也曾幹過很多回了,盡管隻是在思想方麵,但也還幹過,然後事情發生了改變,不過我既討厭自己又可憐她,我十分高興。一旦我們經常及時看見自己眼中的他和我,我們就會變得更加善良。”他在日記本上記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後這樣寫道:“我去過娜塔莎那兒。我就不那麽善良了而是變得凶惡,直到現在我依然感到很沉重。唉,但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從明天起,我要開始過新的生活了。再見吧,舊生活。從今往後永別了。我的大腦裏收集了很多的印象,但是我卻無法把它們梳理成一個條理的整體。”
聶赫留道夫第二天清晨醒了過來,他現在悔恨當時真不應當和他姐夫發生那場爭論。
“我不能就這麽著離開,”他想道,“應當去他們那裏去道個歉才對。”但是他看了看懷表,卻發覺沒有時間,他必須馬上得動身,這樣才能趕得上那批犯人離開監獄的時間。他匆匆忙忙收拾好了行李,讓公寓看門人和菲多霞的丈夫,也就是和聶赫留道夫一起出門的塔拉斯,將他的行李徑直送到火車站那兒去,然後聶赫留道夫雇了他遇見的第一輛街頭馬車,趕了過去。
聶赫留道夫乘車趕到了監獄時,他們尚未走出來。在監獄裏,從清晨四點鍾開始,就在準備緊張的押解犯人的交接工作。這批流放的有男犯六百二十三名和女犯六十四名。這些人一個個都要根據花名冊核對,還把長病的和身體虛弱的挑了出來,並且全都交給押解的人員。’
“這是怎麽回事,真是沒完沒了了!”押解官抽著香煙說道,這個人身材高大,臉色紅潤,雙肩聳起,胳膊十分短粗,胡子遮住了他的嘴巴,從小胡子裏吐出了一縷縷的煙霧。“這真是把人要給累死。你們從什麽地方找來這麽多犯人哪?還有多少啊?”文書查閱了一下冊子。
“還有二十四個男的和一些女的。”
“唉,你們怎麽站在那裏,過來……”押解官衝著那些沒有核對身份的犯人說,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站在那兒。犯人們排成隊列,已經在那裏站了三個多小時了。
要說監獄的外邊,大門外像往常那樣有個持槍的哨兵站在那兒,還有大約二十輛大車停靠在那裏,準備裝運犯人們的行李和運送身體虛弱的病人。街道拐角處站著一大批犯人的親戚和朋友們,等待再看一眼他們的親人,並且,看有沒有機會,與即將動身的犯人說上幾句話,或遞給他們點什麽東西。聶赫留道夫他也站在這批人的當中。他在那裏站了大約一個來小時。這時,大門後麵才傳來一陣鐵鏈的嘩啦聲響、走路聲、盛氣淩人的吆喝聲、咳嗽聲以及人群吵吵嚷嚷的談話之聲。
就這樣一直延續了五分鍾之久,這時,裏麵傳出了口令聲。大門隆隆一聲就打開了,鐵鏈的嘩啦聲變得更響亮了,一大批身上穿著白色軍服、肩上挎著槍的押解兵來到了街道上,在大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好,很明顯這是他們平日裏操練方式了。等他們排好了之後。男犯人兩人一排列隊走了出來,剃光了的頭上戴著薄餅狀的帽子,背上背著背袋,腳上拖著鐐銬,很困難地挪著步子;他們一隻手扶著背後的背袋,另外一隻空著的手前後擺動著。
首先走出來的是男苦役犯,他們都穿著灰褲子和長囚衣,囚衣後背上縫有一塊方形布。他們這些人中有年輕的、年老體衰的,有瘦削的、肥胖的,有麵色蒼白的、臉色紅潤的、臉黑黝黝的,有留小胡子的、留大胡子的、沒有留胡子的,有俄羅斯人、韃靼人、猶太人,他們精神飽滿地揮動著一條胳膊,準備去遙遠的地方,但是他們剛剛走出十來步的光景就停下了腳步,聽話地四人排成了一排,按順序站好。隨後,又有很多的男犯人走了過來,同樣剃著光頭,但沒戴腳鐐,不過每兩個人戴一副手銬互相鎖在了一起,這些人穿著都是同樣的。他們也是被流放的犯人……這些人也精神抖擻地走了出來,同樣又成是四人一排。爾後走了出來的,是來自各村社被判流刑罪的農民。再後麵是女犯人了,首先是女苦役犯,身上穿著監獄裏灰顏色的外衣,頭上戴著灰色的頭巾,然後是女流刑犯,還有心甘情願跟隨丈夫一起的女人們,有的穿著城裏的衣服有的穿著鄉下的衣服。有幾個女人懷裏還抱著嬰兒,用她們破舊的外衣的衣襟包著。
一些孩子,包括男孩和女孩子,跟隨那些女人們一起行走。這些孩子仿佛馬群中的馬駒似的,擠在女犯人的中間。男人們靜靜地站在那兒,隻是有時咳嗽一兩聲,或者是簡潔地說上一些話。
聶赫留道夫覺得瑪絲洛娃出來時他仿佛看見了她,但是隨後就消逝了,找不到她了。他好像看到一大群灰色的動物,似乎都失去了人類的特性,特別是女性的特性,抱一個個孩子和口袋,站在男人身後好列隊。
雖然所有的犯人早已清點完畢,但是押解兵此刻又重新清點了一遍,與原來的人數核對了一番。這次清查很費時間,特別是因為有的犯人走來走去,因此影響了押解兵的核查工作。
押解兵就對著那些犯人破口大罵,把他們推來推去,犯人們都十分麻木地聽任安排,但是卻不少怒形於色。然後押解兵又再次清點了一遍。清點完畢,押解官就發布了一聲什麽口令,使人群裏又出現了一陣**。那些身體虛弱的男人、女人、孩子,前呼後擁地一起向大車那邊跑了過去,把他們的背袋都擱在了車上,然後自己又擠了上去。懷裏抱著那些哇哇叫的嬰兒的女人、情緒激動搶著座位的孩子、還有垂頭喪氣的男犯人,都爬到了大車上。
一些男犯人摘掉了帽子,來到押解官的麵前,好像是有事情要找他。後來聶赫留道夫才知道,他們是請求到大車上去坐著。那時聶赫留道夫隻看到了那個押解官默不作聲,眼睛看都不看那幾個提出要求的人,他不停地抽著香煙,後來又朝一個男犯人揮了揮胳膊,犯人害怕挨揍,慌忙縮起了剃光的頭,從押解官跟前跑走了。
這個軍官隻讓一個戴著腳鐐、高個子而顫巍巍的老頭坐到大車上去了。老人摘下了薄餅狀的帽子,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便朝大車那邊走去,但是他不論怎樣都爬不上去,他的腳鐐阻礙了他抬起衰老的、拖著鎖鏈的腿,這個時候車上一個女人抓住了他的手,將他拽上去了。
等那幾輛大車都裝滿了背袋,好多的犯人都在背袋上麵坐好了,押解官就摘下了軍帽,用手帕擦了一下他的前額、禿頭、以及既粗又紅的脖子,然後在胸前劃一個十字。
“全體,齊步走!”他發出命令。那些士兵都把他們的步槍弄得哢嚓作響。犯人們都把帽子摘了下來,有些人用左手脫帽。開始在胸前劃十字。送行的人嚷嚷著,犯人們也喊叫著。女人們中間還發出嚎啕大哭聲。整個隊伍向前行動了起來,腳上的鎖鏈把灰塵揚了起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士兵,他們後麵跟隨著戴鐐銬的犯人,四個人一排,緩慢地朝前走。他們的身後是流刑犯,再後麵是由村社被判流刑罪的農民,兩個人銬在一塊兒,還有女犯人。這後麵可以看到行進的大車,車上裝著背袋和身體虛弱的人,車上,有一個女人坐在比較高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她在嚎啕大哭。